卫政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自接了兵符到现在,我还没合过眼睛。北狄已经快兵临城下,我只怕无暇……”雅澹打断道:“你放心,我就在此处待着,不会妨碍你。”她见卫政有些动心,再接再厉道:“我相信你一定有能力保护伽蓝城。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日,我也相信你有能力送我走的。”不知是她的坚持,还是卫政私心战胜理智,他终于妥协,只是长叹一声,将她拥得更紧些。
两人缠绵私语片刻,因卫政军务缠身,这会儿本是收到消息中途溜出来的,也不能久留,只能依依不舍、再三叮咛雅澹自己小心,就仍要回县府衙门中坐镇。雅澹将他送到门口,忽然问道:“明日可否请军中医官到我这里来一下?”
卫政本来已接过马缰,听见此问忙又回转身来,道:“怎么?你不舒服?”雅澹自然不敢跟他提起取骨髓一节,只胡乱点头道:“嗯,有些头疼。”卫政立刻紧张起来,追问道:“怎么回事?是不是前次那旧伤还没好完全……”雅澹安抚他道:“无事,想是昨日溜得急了见了风了。为了子昂,我也会好好保重自己的。所以明日还请靖王殿下派军中最好的医官来瞧瞧我罢。”卫政见她说得轻松,将信将疑地又上下端详了她几眼,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好暂且作罢。
翌日果然来了两位医官,一位是留着花白胡须的老者,另一位则是个长相机灵的年轻人。如烟将这二人迎进屋子,听说是医官,不禁心中雀跃。
雅澹已在堂屋中久候,将来人奉上座,问道:“大人贵姓?”老者回礼道:“免贵姓阮。”雅澹点了点头,问道:“不知阁下与昔日太医院正阮江阮大人有何渊源?”老者肃然起敬道:“正是老朽家叔。”雅澹不由在心中叹息,想卫政果然将军中最好的医者给她找来了。
这位阮大夫名叫阮子严,时任太医院院判,他身边那位年轻人,是他侄子、阮家第三代传人,名叫阮文轩。其实阮文轩才是徐宏这支护卫队的军医,只是前日他叔叔阮院判到伽蓝与他研究一个病例,滞留了几日,不曾料赶上兵变,被徐宏等人也留在了军中。
阮子严临时受命,糊里糊涂被送到这处民宅,沿路一直在猜测病者何人。直至见了雅澹,只觉她虽衣着朴素,但气质芳华、气度端庄。他阅人无数,便知眼前女子绝非凡人;既受靖王看重,他更不敢怠慢。一边向雅澹等介绍了阮文轩,一边问起雅澹病况。
雅澹赞道:“阮大人果然一门杏林,橘井流芳。”遂坐定让阮子严问脉。子严让道:“失礼。”三指在雅澹腕上轻轻一搭。片刻后,他沉吟道:“姑娘脉象沉迟无力,似有寒症淤积。不过倒无大妨,好生调养自是无碍。”雅澹颇为满意道:“那不知以大人看来,从我身上钻骨取髓,可不可行?”她说完向如烟看了一眼,如烟便趁机把纪宁的病症情由细细讲了一遍。
子严等二人大惊失色,只听他道:“老夫行医多年,从未曾听过以骨髓换血之事!”雅澹也不急着说什么,只吩咐如烟带二位大夫去给纪宁看上一看。不过一盏茶工夫,这二位匆匆而返,神色肃穆,似心事重重。
阮文轩要比他叔叔想得简单一些,评论道:“看那位小爷脉象,确实如姑娘所说,已病入骨髓,无药可医。当年扁鹊给蔡桓公看病,也有言,病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不过,姑娘以骨髓相易的想法,虽然大胆,却并非全无道理。”子严喝道:“胡闹!精血离身,顷刻便死,就算不死,又如何移入另一个身体里面,又如何能为这身体所用?”雅澹道:“正是这个道理,所以还须请二位仔细研究一下。”子严仍摇头道:“不可为,不可为!”雅澹却道:“我这位堂弟的性命,已经是旦夕之间,无非苟延残喘而已。二位医不好他是常理,如果医好了,那就是神迹。二位出身杏林之家,如此难逢的机会,没有理由不放手一试。我听闻阮江大人生前一直致力于著书立说,不知道手稿完成了不曾?”文轩接话道:“一直零零拉拉,由我们这些后辈在整理。”雅澹点头道:“如果书中能记录这样一例,哪怕并不成功,也是前无古人的创举了。”
子严等二人被她说得有些心动,此时对视一眼,文轩年轻较轻,已是跃跃欲试的神态。只是见他叔叔尚未表态,不好抢先应承。雅澹见状,知道事已成功大半,也不强逼,只道:“二位大人不必急着今日答复,可回去商量商量。只是我族弟身骨虚弱,二位千万不要考虑太久。”
将子严等送出时,雅澹又道:“眼下时局紧张,靖王要全心全意操劳守城抗敌的大事。我方才所说之事毕竟太过离奇,早早传出对大家都无益。还望两位大人务必守口如瓶,连靖王那儿也不可说。”子严还未答话,那阮文轩抢先道:“放心!靖王现在日理万机,我们绝不会拿这些琐事去烦他。”雅澹微微一笑。
接下来数日,子严等虽未明确表态,却每日皆来探问纪宁病情。阮文轩较为活泼乐观,他仰慕雅澹才学,每每与雅澹谈论古籍中的一些记载,只觉受益颇多。雅澹也借此机会从他口中打听军营消息。
又说纪宁这些时日,出血的症状益发常见,不仅是鼻间,有时齿缝间也会溢出血丝。且时不时伴有低热,整个人昏昏沉沉,三日内倒有两日是在蒙头大睡。如烟瞧在眼里、急在心里,又觉无计可施,只能眼巴巴的跟在阮家叔侄身后,盼着能有奇迹发生。
雅澹见状便劝解她道:“两位杏林已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这绝非一件易事。我们要给他们时间从容准备。”如烟点点头,迟疑道:“姑姑,我怕……”雅澹目光炯炯道:“他能好,你二人以后须互相扶持;他好不了,日后你一个人更要坚强。姑姑知道你是有福的孩子,必能苦尽甘来。”
这样又熬了十来天,伽蓝城内局势越来越难。军衙下令将全城物资粮草集中管理,每日按份向留下的城民配给。城民们眼见城防工事一点点建立起来,各种物资配给却一日日的减少。日子日益的艰难起来。
雅澹向阮文轩打听永宁方面的消息。文轩告诉她永宁自身难保,还盼着各地勤王之师能去保驾,只不过好消息是这种情势之下,朝廷似乎也暂时无心追究徐宏斩杀钦差一事。雅澹闻言忧心忡忡,果然十数日间都未曾见卫政再来看她。
子严那里倒很有些进展。文轩告诉雅澹子严正在研制一种吸筒,原理类似吸水筒和鼓风筒,只是要精细许多,可以较为方便的取放髓液。只是铁匠为他打造了数款针头,都不合他心意,工作就停滞了下来。雅澹有些担心道:“族弟身子益发的消沉,不知道能不能等得到。”文轩安慰她道:“在下和家叔讨论,取髓入血,之于令弟并无多大难度,只需将髓液注入血脉即可。他冒的险不在医者,而在天命。反而是姑娘你,钻骨取髓疼痛不说,受感染的几率也十分巨大。家叔的这项研制,为的也是尽可能降低钻骨取髓的难度和危险。”雅澹正色道:“如此,则不必过滤,我提出这个建议时已有心理准备了。”
过了两日,总算阮子严携阮文轩又到了他们院中。这日子严的医箱格外巨大沉重,是几个下级士兵搬到雅澹屋里的。看着如烟雅澹期盼的目光,子严点了点头,开口道:“明日可以动手。”
二女闻言,一时百感交集。却听子严又道:“今日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此事靖王尚不知情,不过事到如今,是否应向靖王禀报一声?”雅澹思索片刻道:“我自会与他说。”子严点头道:“也好。”又吩咐文轩:“按例给姑娘问个脉。”
如烟见屋里没她什么事,便溜了出来想告诉纪宁这个消息。孰料到了纪宁屋里一片静默,如烟探头看了看,纪宁正悄无声息躺在床上,身体连一丝起伏都没有。如烟连忙走近去,见他苍白面容带着青影,已是一副弥留之态。如烟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她怕吵醒了纪宁,捂着嘴又退了出来。
如烟独自在角落里痛快哭了一阵,回到雅澹屋里时,却觉得气氛十分诡异。雅澹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子严文轩的神情,也似十分凝重。
只听雅澹颤声问:“是不是弄错了?”文轩苦笑道:“这小小喜脉,我和家叔又怎么会弄错?”
第四十二章 守孤城春意梦阑珊
更新时间201373 21:54:58 字数:4117
第四十二章守孤城春意梦阑珊
晟尚六年三月二十,北狄大军先锋营取道京西到达伽蓝县城下。这支先锋营有北狄精锐五千,人数十倍于镇守伽蓝的这支护卫队。
伽蓝城已经加固了城墙,筑起了高高的工事。城门紧闭,一副坚壁清野、固若金汤的架势。北狄这次打前锋的将领名叫吉羽,三十多岁年纪,之前并未与卫政交锋过。这一路过来,北狄军还没受过大华什么像样的抵挡,又得知伽蓝城也不过数百人拒守,因此他自信满满,十分轻敌。谁知到了伽蓝看到这样一番景象,不由有些意外。
吉羽在伽蓝城外观察了几天,发现伽蓝县除了南面临河,其余三面地势较高,心中便有了主意。他下令军队原地驻扎,不急着攻城,反而在周围高地更筑土山。城内卫政察得此事,也令部下在城墙全力筑垒高台、加高城楼,使其始终高过城外土山。城楼之上,密布林立着各种投石机、箭弩等防御战具,并有华军将士十二个时辰轮班倒换,随时警惕。北狄见占不到便宜,又下令在城外挖地道,欲穿城攻之。卫政便下令在北狄进攻这一面挖掘深沟,切断地道,守株待兔。一但发现北狄军地道出口,就投以火种、催放浓烟,北狄没讨到好处,反而折损大量兵士于地道之中,再次无功而返。
吉羽气得胡须飞翘,停战三日后下令强攻。这三日之中,北狄制造了数十台庞大的“攻车”,利用撞击的蛮力破坏伽蓝城墙。不料卫政早有准备,于城墙高台之上放下巨大帷幔,如同一个个布兜一般,大大缓冲了攻车的冲击力。北狄军又一次如重拳击在了棉花上,不得着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