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点点头,把事情的起由发展说一遍,原本康六肃三两家人难得都没回去,便来给杨老爷子拜年。正说到起劲,杨茂昌夫妇的到来让气氛有些凝结,忽然康六就起兴说杨茂昌不但夺了他的差事给小舅子,还雇人打了他。杨茂昌从不是个善人,听康六这么一说,便跟他吵起来,尽管在杨老爷子面前两人都不敢太过放肆,但一言一语间舌枪唇剑斗得好不热闹。
“二叔再怎么也不可能雇人打康六哥吧,都是一家人。”清若听了直皱眉,这大年初三才过,十五未到,居然有人来触这个霉头。一想起康六那直肠子的模样,又觉得他不太可能会说谎。
“其实,六叔的确被人打过,还好我阿爹发现,但已经快过年了,所以没说出去。”柏青声音压低了几分,正因为康六被打,所以原本该回家探亲的肃三才留了下来。“我听六叔跟阿爹说过,二爷好像在偷偷转卖知海堂的东西,他本想告诉大爷的,可是被发现了所以才被打。”
清若听了一手捂住自己的嘴,一手捂住清如的嘴,彼此对望了一眼,“此言当真?我阿公可知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阿爹不让六叔说,也许他自己会告诉三老爷吧。”柏青抿了抿唇,表情有些严肃。
“那我去找阿爹。”清如也听得出其中曲折,起身就要回屋,清若连忙拉住她,“你能别瞎着急吗,这是跟阿爹又没关系,你告诉他,他能做什么事,再说了,他过些天要上京,还是让他安静看书的好。”
其实清若的潜台词是,像这种手心手背都是肉的问题最不适合杨茂礼出场,弄到最后还不是他一个人吃力不讨好地揽麻烦上身。她细想了一下,又说:“你且和柏青去大院看看,我去找阿姆,估计这会儿应该在三婶那。”
清如对姐姐的安排向来都不持反对,柏青却有些刮目相看,他印象中的清若应该还是刚来时那怯生生不爱说话不爱笑的小姑娘,没想到这才一过年,不但身段样貌都成少女状,连说话做事都井井有条,比之清如更像个小大人。
没在意柏青的打量,清若出门就朝杨茂辉住的方向走去。所幸两家住得的地方不远,所以清若依稀还记得那条路。拐进巷子第二间便是杨茂辉的屋子,干净的门前摆放了两盆红艳艳的报春花,甚是喜庆。
清若走上前,只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埋头苦读,身边跟着一个略小几岁的男孩子,像模像样地捧着书跟着念。看着少年与杨茂辉五官相若的面庞,她问了声:“誉哥儿?”
少年抬头,看见清若在前有些纳闷,只听弟弟怯生生地喊了句:“清若姐姐。”
“阳哥儿真乖!”清若也没管少年的打量,开口问道:“我阿姆可是在你家里?”
发誉嚅嚅地准备开口,杨妈妈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跟着一阵踩着阁楼木梯发出哒哒的响声,杨妈妈跟着吕氏先后走出来。“小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见过三婶。”清若给吕氏行了礼,又对杨妈妈说,“阿爹要找那套梨花笔砚,不知道你放哪了,促我过来问问。”
杨妈妈皱了眉,有些纳闷,“我不是昨晚就给他收好了吗?他找这套干嘛?”
清若笑着上前挽住杨妈妈的臂弯,“我怎么知道,你快回去帮忙找找吧,我看他挺急的。三婶,对不住了,改日小若再来拜访。”说着,准备把杨妈妈往外推,却听到身后吕氏笑着说道:“大嫂,你回去考虑考虑,咱们是站一起的。”
杨妈妈有些不悦,重重地嗯了一声,也没回头,就随女儿拐出巷子,嘴里嘀咕着:“你阿爹事儿真多,这时候找那套笔砚干嘛。”清若里忙拉住母亲的手,踮起脚尖,附在她耳边细说缘由。杨妈妈听完喊了一声,“这怎么可能!”
“这事是柏青偷偷说的,明着谁都没说,但也不知道阿公知不知道。小如想去喊阿爹,被我叫住了,我怕阿爹去了也不顶事,所以就过来喊你了。”清若想了下,又道:“阿姆,康六哥这会儿跟二叔吵起来,看来真的是豁出去了,全全都赌在阿爹身上,我怕他赌大了会拖阿爹下水。”
原本康六是跟着杨茂昌在干活,杨茂昌有错在先,夺了康六的差事给自家小舅子,康六自然是不满。如今揭杨茂昌的底必然是摊上最坏结局,大有新帐旧账一起算的可能,所以添油加醋也在所难免,只怕他为了保住饭碗,硬是把杨茂礼也拉下水,弄得兄弟反目就不好了。
“你做得对,你阿爹在自家兄弟面前什么气都不敢撒,走,咱们去瞧瞧。”杨妈妈整了整衣服,一副昂首挺胸蓄势待发的样子。
清若看着有些失笑,不过也跟着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身后,也许她们面对的是任何一个可能影响她们未来的分岔口。
“对了,阿姆,刚刚三婶跟你说了什么事,我看她好似很开心。”而且面色像比先前红润细腻了不少。
杨妈妈迟疑了一下,又看看女儿,撇了撇嘴道:“她肚皮争气,又有了呗。”
“那关我们什么事。”清若对杨妈妈赌气的口吻忍俊不禁。
“她想过一个孩子给我们。”杨妈妈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眼神落在前面五米开外的地面,显得有些茫然。
“哪个?不会是肚子里那个吧?”清若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不是,肚子那个都不知道是男是女,她想让誉哥儿记到我名下,方才跟她去找人算过了。誉哥儿的生辰八字倒和咱们家合得来,而且还有提携弟妹的运气,诶,提携弟妹就算了,难得八字相合。”杨妈妈一连叹了好几口气,似乎是认命,又有些不甘。养了这么大的孩子才过继,再怎么亲都不会亲到哪里去,何况亲生父母就在身边。
“阿姆,你不会真的想带誉哥儿过来吧?还有,你们上哪找的算命先生,靠不靠谱啊?”想起刚刚发誉畏怯的模样,清若有些纳闷,为什么方氏的孩子能养得那么趾高气扬,吕氏自认比她高一等却把两个儿子都养得畏畏缩缩。
“我本来也是不信的,但这人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他说你阿爹本是没举人运的,是托了儿女的福,替他挡了灾,所以才因祸得福,还说杨家因此多了一个子孙运,诶,谁让她肚皮争气,把这运气给抢了去。”杨妈妈看了清若一眼,笑着抚摸她的头,“菩萨都说了你是咱家的福星,只要你们好,阿姆也就没奢求什么。”
清若忖思,难道是说她的穿越扭转了杨茂礼的命运。
第五十二章 正面交锋(二)
当她们走进大院时,里面已经吵得不可开交,清如在门口守着,一看到清若她们过来,兴奋地跑来汇报情况。
“阿姆,你们可算来了,康六哥刚刚差点跟老二打起来了。”清如跟着凑过去,杨妈妈却示意她们不要跟上,清如只能委屈地落后几步。
“到底怎么回事,闹得那么严重吗?”清若捉住清如的手,将她拖到一边问。
清如耸了耸肩,“我跟柏青来的时候肃三嫂挡在门口不让我们进去,后来听到康六哥在里面大吵大叫,好像是说老二跟外头有联系,把家里的货都转卖了。老二家的就跟康六哥吵起来,然后就很多人都在里面吵。要不是阿公发声,现在里面还跟赶圩一样。”清若听着暗叫不好,康六果然把事都抖出来,不管杨老爷子事先知不知道,现在变成账面上的事想掩盖也掩盖不住了。
没等清如反应过来,清若跑过去,趁着众人不注意,溜进了隔间,悄悄取下挡住雕花木窗的墙画,趴在窗口正好看见康六和杨茂昌对峙的场面,杨妈妈背着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挺直的脊背来看,清若知道杨妈妈有些紧张。
但不料,她一开声,却是掷地有力的底气,“阿爹,茂礼如今在家苦读备考,我没敢让旁的事打扰他,所以自己过来了,不知道这场面有没有说话的份?”杨老爷子看着有些疲倦,见杨妈妈出场开声,遂点点头默许了。
杨妈妈眼神流转了一圈,扫了众人一眼,杨茂昌阴沉着一张脸死死盯着康六,方氏跟康六媳妇怒目相对,似乎在比谁的眼睛瞪得大,肃三媳妇则扯着康六媳妇的衣袖,劝她不要冲动。康六原本就黝黑的脸如今涨得暗红,连额头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只有肃三一如既往地沉默,甚至有些无奈,触及到杨妈妈的视线,眉头微蹙面露难色。
“本来我不该来凑着热闹管这事,但是这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是欢喜热闹,见这个人都是喜笑颜开满口吉言。你们倒好,没让阿爹欢喜安心,却让老人家在大过年的触这个霉头,该说你们是有心呢,还是无意?”杨妈妈没管方氏瞪圆的眼睛,转头对康六说,“首先我要说的是康六你,家里自来都有不提生意事的惯,你一不该提这个头,二不该不挑时候,大过年只有道贺祝福的例,哪有上门讨债的理,莫不是你想让三老爷才开春就心烦。”
被杨妈妈这么一说,康六纵是有诸多不满也不免心虚地低了低头,而杨茂昌见杨妈妈开声便站他这一边,脸色稍霁,瞄了康六一眼后,只是冷哼一声,便转过头。
“大*奶奶,这实在怪不得我家康六,好好差事被人顶了不说,临到除夕还被叫去巡仓。要怪就怪康六这人太老实,看到不该看的,一心为了三老爷好,想回来报信,结果被人发现了狠打了一顿,若不是我三伯看到了,都不知道我们娘仨能不能见到他。”康六媳妇说着作势要哭,方氏叉腰喝住。“要哭出去哭,别在我们家寻晦气!”
方氏一句把康六媳妇酝酿好的情绪都给打破了,她张着嘴发不出声,却见方氏小人得志的笑着。清若在旁看着直摇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杨茂昌娶了方氏这么一个媳妇简直就是在帮他树敌。
果然,康六媳妇见哭不出来,索性畅白了说:“二奶奶,我们是看在三老爷的份上才在家帮忙,不是你的奴才,你别动不动就对我们指手划脚。今儿如果康六不说,我也会说,我也不怕得罪你们。若平时不藏着掖着,哪能三天两头到外面下馆子。一样都是店里拨下来的款买的布料,你们哪次不是把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