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别看我啊,继续继续,我就是来凑个热闹而已。”孔二姨打量着四周,眼睛盯在清若清如身上,正欲开口,就听到孔老太太出声:“三夏,姑爷怎么没来?”
“他来做什么,阿姆,你这几个姑爷可都是读书人,他一个庄稼汉,斗大的字认识不到一个。”孔二姨看都不看母亲一眼,说话都带着冷笑。
“你这是什么口气,哪有你这么跟你阿姆说话的。”孔老爷子声音浑浊有力,在场顿时一静,孔二姨瞥了一眼,扬起嘴角,不屑地轻笑:“难不成我说错了?大姑爷是县衙的师爷,三姑爷又是如今的举人老爷,就是咱们未来的四姑爷也是新科进士老爷,一个比一个官大,就是在我们那乡下地方,连出个秀才都难,别人都夸我的姐妹好福气呢。”
“每次都这样,还不如不来。”孔安宁嘀咕了一声,被坐在旁边的孔大姨偷偷掐了一把,失声喊了句“哎哟。”
孔二姨是笑着说的话,可是在场所有人都听不出她口气中的愉悦,倒是满满的酸腔冷调。没人乐意接话,却听孔安宁出声,便将脸转了过去,殷勤地笑道:“我说安宁啊,这马上要嫁给进士老爷了,可别忘了咱们乡下的穷姐妹啊。听说咱们未来四姑爷长得俊,才学又好,家底殷实,还是老爷夫人捧在手里的幺儿,果真跟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咱也不图啥,就盼着毛毛长大后能有个好差事,寻个好人家的闺女便是了。谁让我嫁了个穷乡下汉呢。”
说着,孔二姨把儿子往孔安宁面前推了推,“毛毛,还不赶紧给你小姨行大礼,往后在街上见了面可就得喊进士夫人了。”毛毛听了母亲的话,怯怯生生地给孔安宁行了礼。
孔安宁立刻沉下脸,不顾长姐的阻拦,口气冲道:“二姐,你能别一回来就扯这些话吗,你就当真想让阿姆难过?!二姐夫虽然没读过书,但人家踏实肯做,家里也不是没钱没地,什么时候缺了你们一口饭一件衣了。即便如此,你哪次回来不是空手来满手走,别总当着家里亏了你,每次都来喊穷。”
“安宁,够了,谁教你这么对你二姐说话的。”孔老太太对二女儿确实有亏欠,但听安宁当着众小辈的面数落,心里觉得不自在。
杨妈妈给蔡氏使了个眼色,她立即心领神会,偷偷招呼着所有孙辈往后天井去,把战场留给孔二姨他们。
第八十一章 盛夏郁郁(二)
“瞧瞧,瞧瞧,这还没得她什么好处呢,就嚷嚷起来了。今儿是阿嬷的好日子,我一不扰你们兴致,二不贪你们吃食,不过就是让你今儿往后能多提携照拂外甥。你这还没过门呢,变小气成这样了,说出的话可真叫人寒心。”孔二姨冷哼了一声,对毛毛说道:“你记着,你阿姆没出息,以后万事都得靠自己,别指望有人能帮你。”
毛毛嗫嚅了一下,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不敢出声。杨妈妈深深叹了口气,对毛毛说:“毛毛跟你表兄表妹顽去,都是自家人,别生疏了关系。”毛毛不敢动,只是看了看母亲,好一会儿见她点头,才高兴地给杨妈妈行了礼,退出了战场。
见最后一个晚辈都退了场,孔大姨才开了声,“三夏,你这脾气也该收敛了,别每次回来都跟安宁瞎嚷嚷,她这年纪跟你大女儿也差不了多少,你整日跟她吵这个有意思吗?我收拾了一些璘儿不用的衣服首饰,回头你到我那儿去拿。春儿快生了吧,她夫家估计没什么好东西补的,我还有两条人参,你也一并拿去。”
听了长姐的话,孔二姨这才舒张了眉头,笑盈盈地道:“这怎么好意思,春儿得到十月才生,不过有得补补身子也是好的。”
孔安宁瞪了二姐一眼,气得说不出话。虽说当年祖老太太做主把她送到乡下去当童养媳,但也是精挑细选找了个殷实善良的好人家,婆家连生了五个儿子却没有一个女儿,所以对孔二姨可算是疼到心尖上了,连她后来生了四五个女儿都没说一句丑话,这种婆家在乡村已是少见。因婆家人多地少,五兄弟娶妻生子后都住在一起,除了孔二姨,其他四人都先生了儿子,婆家嘴上没说,但对孙子的疼爱总是比孙女多,心中便有了落差。
而孔二姨心里记恨着孔家二老把她送去当童养媳,就是姐妹出嫁也不肯回家看一眼,直到儿子毛毛出世才开始频繁回来。可每次回来总是要冷嘲热讽一阵,孔老太太对她愧疚在心,对她的冷言冷语也不甚介意,但孔老爷子和孔安宁可就不高兴,要是对上了,免不了就是舌枪唇剑一场。
孔大姨出嫁早,李家也算富余,为了替母亲弥补和安慰孔二姨,所以每次她回来都会接济一些东西,嘴上说着是李璘不用的,但其实不少都是李璘用都没用上,也一并被孔大姨打包送人。尽管孔二姨从不带女儿出门,但是一看到外甥女几个有好吃好用的东西,总是要酸几句“可怜我家春儿(莲儿、柔儿、兰儿)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听孔二姨这么说话,孔老太太免不了就开口要几个月把东西让出来,所以每次孔二姨来,她们都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朴素一点,有多简单就多简单,要不然就是拿一些便宜货伪装一下。杨妈妈虽然不常回家,也深知这这么一回事,所以才没把新打的首饰给双胞胎用上。
因着孔二姨认为当初送去做童养媳的应该是杨妈妈而不是她,且杨妈妈出嫁晚,嫁得远,即便杨家家底不错,孔二姨也得不了什么,最多就是拎几条鱼干回去,所以孔二姨对这个三妹自来都没什么好感。可终究是四姐妹中除了她,个个都嫁给了读书人,而且一个比一个有身份,孔二姨想起来便觉得愤愤不平。
“今儿是阿嬷生辰,我本不想多嘴的,但趁着如今大家都在我这做长姐的就把话都说白。二姑爷是没读过书,但他对你可绝对不比你姐夫妹夫差,你即使要怨也别在孩子面前说道,毛毛嘴上不说,心里定然也是难受的,谁乐意见自己阿爹到处被说没文化庄稼汉。”尽管孔二姨想狡辩一句“事实如此”也在长姐的注视中嘘了声,“毛毛也不小了,你别走到哪里都带着他,孟阳都比他有自信多了。”
“这怎么行,毛毛性子弱,我要不跟着,他那些堂兄堂弟不就要欺负死他。”孔二姨急忙说。
“兄弟之间哪有什么欺负,看你把他拘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见众人都没打算帮她接话,孔大姨又道,“还有,父母养儿不是来还债,你别每次都对阿姆冷言冷语,知你过得不好,阿姆心里比谁都难过。”
孔二姨闻言,冷笑一声,“说了那么多,不就是要数落我这个吗,好啊,你们一群人都不出声,看来是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乡下妇人的。”
“二姐,大姐不是这个意思。”杨妈妈听着都替大姐委屈,偏偏孔二姨不是这么想。“方才当着小辈的面,我们都不好说,如今关起门都是一家人,你若有什么难处,谁不是藏着掖着在帮你。虽说你嫁到乡下,可没烦没恼日子不也很舒坦。”
“你舒坦我可不舒坦,你要觉得好,当初怎么不是你去当童养媳,偏偏要把我送去!”孔二姨恶言相向。
“把你送走是我的主意,你要发火就冲我来,别对你阿姆和妹妹乱喷。”祖老太太终于看不下去,一掌拍在桌子上。除了孔老爷子,在场四名男子默默低着头,眼观心心观肚脐眼,这是孔家女人之间的事,他们不过是摆设。“你大姐不说,我也要说了。这都多少年了,送走你那天,你阿姆哭了一夜没睡,你至于这么大的仇恨到现在都不肯原谅她吗?”
“阿嬷,我哪里敢说不,我只是心里想着当初要是送的是素节,我今儿也能嫁个读书郎,也不用毛毛跟着我吃那么多苦。虽说毛家不缺我吃穿,但这能跟大姐素节她们比吗?”孔二姨硬着口气,不悦地扫了杨妈妈一眼,杨妈妈无奈只得转了视线。
“二姑爷有什么不好,就是春儿几个出嫁,我哪个不是添了嫁妆,什么时候亏过你了。”祖老太太不曾想过自己当初的一个决定会让孙女对媳妇有这么深的怨念。
“阿嬷,没什么不好,就是咱三姑爷好罢了。”孔二姨笑着朝杨茂礼瞄了一眼,杨茂礼无辜地抬头望房梁,心想着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来吵这些,你丢不丢人。”孔老爷子话不多,每一句话都是铿锵有力,奈何他一出声立即就引得孔二姨炸毛。
“阿爹要嫌我丢人,我以后不来就是了!”孔二姨怒目相对。
“好了好了,你们父女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吵架,要让姑爷们笑话了。”孔老太太想出来打个圆场,奈何孔二姨不领情。孔安宁跟杨妈妈感情好,而且是孔老太太的心头肉,见二姐如此冥顽不宁,气得跳起来大叫一声。
“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这些年家里补的贴的都够一个家庭吃上半辈子不愁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要真觉得这个家对你那么不好,你就不要回来了,省得每次都惹阿姆不开心。”孔安宁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孔大姨来不及阻止,杨妈妈心道不好。果然孔二姨站起身,冷笑地看着众人,嗤了一声:“你总算说出这话了,好……”
孔二姨的话还没说完,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添忽然开口了,“我有三套衣服穿不了,太大了,二姑爷身材倒应该适合。”
“黎员外送了两斤烟草,可惜我向来都不抽烟,不知二姑爷嫌不嫌弃。”杨茂礼似乎跟李添配合好的,跟着自言自语道。
“呃,这……”孔二姨被两位姑爷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李添兀自无人般对妻子道,“回头把那衣服给找出来,压箱底也没用。”孔大姨领会地点点头,杨妈妈也跟着接茬,“大姐,那烟草要不你也一并打包吧,我大官闻不得烟味,我今儿还特意带来呢。”
经过两位连襟兄弟的打岔,整个气氛忽然变得突兀起来,安静得有些奇怪。孔二姨僵在原地,想说离开的勇气都没有,生怕她这么一走,原本说好打包给她的就不翼而飞了。说起来,人参可是好货啊,她一年都吃不了两次,唯一的一次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