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契丹王宫内有了新的传闻,太子与二王子似乎都对荣连浩的妹妹有意。
初冬转眼已过,寒气侵人,深冬已至。
契丹地域属北,乃苦寒之地,要比天朝冷的多。
凝眉原本并不怕过冬,初来几日还能忍受,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她渐有不耐之感。
诺笙命人生了两个半人高的火炉,立在凝眉房中,整日燃着炭火,温暖许多。
凝眉大喜,她平日在家中所见火炉,最大的,也高不过床塌,没想到,契丹这样的地方,居然能找到这般庞大的取暖之物。
于是,她每日在房中呆的闷了,便抱着暖手炉到对面房去找诺笙聊天。
诺笙大多时候忙于处理军务,偶尔闲下来,便看到凝眉打着哆嗦过来找他,啼笑皆非。
凝眉自从到王宫之后,再没提过想回去的事,诺笙也渐渐习惯在每日忙碌过后,与她一起用膳,彼此相伴。
这日,寒意正浓,凝眉披着斗篷走进房中,看到诺笙正半趴在桌上打着瞌睡,略有些惊奇:“你今天没事要做吗?”
“军务已经处理妥当。”
诺笙抬起头,看她身上穿着好几层厚重衣裳,笑道:“又穿这么多?”
“我恨不得再披着两件斗篷出来。”
凝眉伸手又将外衣拽紧了些,坐到他身旁,毫无顾忌地翻了一眼他手中军报,见与往常并无多少出入,无聊地放到一旁。
诺笙早已习惯了契丹的天气,此时又坐在房中,就只穿了一件锦衣,没有着外套。
凝眉看着如此情景,佩服无比,注意他正盯着一封信发呆,开口道:“是连浩的密函?”
诺笙摇摇头,淡淡道:“不是,小王爷那边还没有动静,只是一入冬,我契丹灾民大批入京,太子他有意隐瞒灾情,父汗遭到欺瞒,并不知情,可怜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凝眉有些诧异,望着诺笙,他眼底呈现出一抹悲色,并没有半分伪装痕迹,微笑道:“难怪你不愿两军交战,原来你们契丹今年灾患,不可动兵,只不过你那汗父昏庸无能,实在称不上是一位明君。”
她说的很对。
契丹汗王的心中,只想着如何让自己快乐。
契丹太子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有诺笙,才时刻提醒自己,要如何为国为民。
“可以带我出去走走吗?”凝眉时常这样问诺笙。
而诺笙每次都回答:“可以,但要等几天。”
这个几天,终于在今天到来了。
凝眉看着跟在她身后的一群姑娘,惊讶无比地看着诺笙。
诺笙坦然回视,微微一笑:“都是我为你挑选的贴身丫鬟。”
这群丫鬟,都是诺笙暗中训练过的内廷高手。
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武功都不比军中的将军差,每个人,都可以独挡一面。
凝眉从小在王府长大,自然不曾想过女子也可以有如此阵仗。
从前只以为小双已算是女中豪杰,功夫丝毫不逊色于王府中的侍卫,没想到诺笙的身边居然有这么一群厉害的人物。
凝眉偷偷看了一眼诺笙,心想:究竟是派她们来保护我,还是让她们时刻监视我,难不成是怕我跑了?
凝眉决定去宫外转一困,诺笙有些担心,便劝说道:“还是别去了,万一有个闪失……”
“能有什么闪失?”
凝眉无谓道:“你跟我一起去不就行了。”
诺笙只好带着这群丫鬟陪凝眉一起出了王宫。
契丹与天朝民风不同,在天朝,老百姓要见一眼皇家人,比登天还难,但在契丹,诺笙素来平易近人,走在街上虽队伍浩大,百姓们见到都只是行礼,并无慌张躲闪。
“诺笙。”
凝眉看着路上来往行人,说道:“看来你的百姓都很爱戴你么。”
诺笙听她这么说,望向前方,果不其然,所有看到他走来的百姓,都面带尊敬地远远望着他。
凝眉稍一细想,便知道其中原委。
诺笙性情不同于太子,他成长于军中,极少养尊处优,所以身上并没有贵族子弟那股子娇纵之气,这样的人,自然会受到平民百姓的喜爱。
这个原因她当然不会说出来,只在心中合计着,契丹到是比天朝有人情味的多。
诺笙笑着望她一眼,没有言语。
转了几条街道,热闹喧哗的地方渐渐被抛到身后。
都城的边缘一片潦倒,想是诺笙也很少到这里来,大批灾民被挡在城外,无家可归,无处可睡,就在这寒冷冬日,支起破烂草栅,裹着又脏又破的衣衫,成群地躺在路旁。
守城的将领看到诺笙来了,上前禀告道:“二王子,灾民越来越多,末将怕他们进城生事,只能挡在城外。”
凝眉从未见过这等场景,不自觉地向前探出脚步,诺笙也没拦她,与她一起走出城门。
那一群灾民看到有一队人马踏了过来,先是惶恐紧张,反应过来之后,成群地围了上来。
“大人,家里一粒粮食都没有了,孩子都饿死了。”
“大人,家乡的田早都被淹了,全村的人都无家可回……”
“大人救命啊……”
被灾民围住,再也无法前行。
凝眉看着周围,心中生出凄凉之感,她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些生活在生死边缘上的人。
随行侍卫都显出动容神情,皆在叹息。
回宫的路上,诺笙眉头再无舒展,整个人散发着比这寒冬之日更加森冷的气息。
整个晚上,凝眉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终于还是起身披了斗篷,到对面房间去找诺笙。
本以为如此深夜,诺笙也应该休息,但转念一想,今日这等场面,她尚且睡不着,诺笙应是更无睡意。
两国交战,本是皇权与国家的斗争,最无辜的,就是两国的百姓。
不应该打仗,不应该有战争。
皇上,连浩,你们怎么忍心看着这天下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就算抛开百姓不说,那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将士们,那些为你们的千秋霸业抛头颅,洒热血的儿郎们,谁家没有妻儿老小,谁家没有亲人牵挂?
他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一旦栖牲,他们的家人,就会变成孤儿寡母,无所依傍。
战争,是最可怕的屠杀,因为它胜利的旗帜上,染着无数无辜生灵的鲜血。
“凝眉?”
听到唤声,凝眉才反应过来,她已经走进诺笙房里。
书桌旁身影显得毫无睡意,一壶清酒温在暖炉上,诺笙独坐房中,寂寞而饮。
“诺笙。”
凝眉眨眼,朝他微微一笑,走上前:“我想你一定也睡不着,果然被我猜中。”
“民不聊生,何以入眠?”为自己斟了一杯酒,诺笙道。
凝眉眸光一转,见桌旁已摆了两个空壶,道:“你自己偷偷喝酒,不带上我,真不够朋友。”
“你真的把我当朋友?”
诺笙眉头一桃,忽然笑道:“我虽无害你之心,却始终是你的敌人,你随我回契丹,虽是出于自愿,但我仍有挟持你之意,你不设法防备于我,还能当我是你的朋友?”
凝眉听他这样说,略感哑然,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光,笑道:“我交朋友向来只凭心性,不看身份。”
诺笙又将酒杯注满,仰头而尽,壶里的酒似乎已被他饮下大半。
“我空有凌云之志,可偏偏机不逢我,我一身抱负未曾施展,已被父汗打入地狱。”一杯酒液入喉,他轻声叹息。
凝眉在他对面椅上悠然坐下:“既然如此,喝酒就更应该叫上我了。”
任她拿了杯子侧上酒,诺笙道:“我一直很想问你,为什么跟我回来,你真的不怕有危险吗?
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凝眉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仿佛火烧似地一路燃到胃部,她从未唱过如此烈酒,一时间的说不出话来。
“你是个养尊处优的郡主,从没吃过苦,这次居然可以为了成就你兄长的丰功伟业而甘愿冒险,这等勇气,着实让我刮目相看。”诺笙稍带赞赏地说道。
凝眉眨了眨眼,忽然一笑:“你高看我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连浩一人而已。”
诺笙皱眉,忆起往昔种种,道:“我的妹妹也曾这样为我着想,可我没有本事做她心目中哥哥的样子,我事事受人所控,无法摆脱。”
房内暖炉发出一声细微声响,有侍女入内加了炭火,一时间屋子里又暖和了许多。
诺笙捏起酒杯,又唱了一口,身休是暖的,可心里却如此寒冷,不由想起,这些年,他处处小心,步步为营,可如今,他看着百姓受苦,国将不国,却无挽回之力。
他轻轻摇头,苦笑道:“从小到大,我一直谨记自己是庶生,身份卑微不能与太子相比,所以即便我受尽欺辱也只当是命,并且从未存过害人之心。你知道吗?娘亲临终之前交代过我,让我永不可有夺位之心,娘亲不但是为了我,更是为了契丹的王族免受分裂之战。我身位契丹王子,却从未为百姓谋过福,从未替万民诸过命,只能看着两国战端挑起,无力平息,百姓生存于水深火热之中,无力挽救,我诺笙堂堂七尺男儿,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他抬头,目光深沉如夜,看着凝眉:“你笑我无能对不对?呵呵,笑吧!你见惯了荣连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然见不惯我这副窝囊的样子。”
凝眉笑着摇头,可诺笙却好象没有看见,沉痛地闭上眼,满面悲色:
“你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二十几年来,我是如何生活。我诺笙所有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得来不易,我断不会只因为吉笙身份高我一等,就从此放弃我这一生该有的成就。”
凝眉怔住,看着诺笙肆无忌惮的样子,说着大逆不道的言语。
“我佩服荣连浩,更羡慕他。他计谋过人,心思缜密,他有今时今日的地位,绝不是偶然。可他却有你这样一位肯为他出生入死的妹妹,你如此纯净无暇,却卷入是非之中,让人见了心疼……”
第二卷 云雾迷茫 孰见月光 第080章 失踪(三)
她纯净无暇?
凝眉将这话含在嘴里念了一遍,眉心蹙起。
诺笙已喝的半醉,歪坐椅中,半垂着眼,似在回忆过去,神情复杂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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