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枝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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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枝闹-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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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就觉得这样的欢迎,比起那锣鼓喧嚣要诚恳十倍百倍。
这样的诚恳让我觉得,滑台城是真的需要这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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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亦需要这支军队。
他已经中毒近二十日了,纵然最好的军医也束手无策。那群军医绞尽了脑汁,只看出这种慢性毒乃北魏太子拓跋焘所制。
世传拓跋焘样貌奇丑,才能却举世无双。他所制的毒药,也唯有他能解。
我随刘义真去主帅军帐,几乎是一步一挪。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我一直在抖,一直在抖。刘义隆就在眼前的军帐里躺着,我却再不敢迈一步。
刘义真道:“军医说三弟近日一直昏昏沉沉,眼下应该又睡过去了。”
我这才掀开幕帘,一眼就看见军榻上的那个人。明明他一动也不动,却立刻把我的精气神攫走了。我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榻前。

他变得那样瘦,更显出眉宇间还没脱尽的稚气。那么高大的人,缩在那里倒像个小孩子。
我见他眉头皱得厉害,忍不住伸出手想替他捋平。谁知刚触及他的眉尖,他的睫毛就扑扇起来,缓缓刮过我的手心。
下一刻,他已经睁开眼定定望着我,眼神是倦怠的,偏透着一股子顽皮。他咕哝:“你在帐前来回地走,把我吵醒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的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度,“我就是知道。”语气神秘兮兮的。
“那你还装睡?”
“若是旁人,我就干脆不醒来了。”他孩子气伸出大掌来的裹住我的手,握了一会儿,又将我的手指掰开,认真地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去,“现在生了大病,倒可以想不见谁就不见谁。”
我笑他:“你倒越活越小了!。”
他索性将头埋过来轻轻放在我腿上,“你以前就总这样说我,叫我毛小子。”然后他就故意用胡茬蹭我的腿,“你看,我胡子都这么长了,可不是个毛小子!”
我被他扎得直要躲,他偏搂着我的腰不放。他说:“你若是嫌弃它们,就帮我刮了。”
我说:“我才不会。”
“刮坏了也不怪你。”他细细地掰我的右手食指玩,“我现在只能躺着,即便连刮胡须的刀都拿不动!”他的语调里故意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这个傻瓜呀,偏要装得这么不在乎。

我笑道:“好啊。”索性自腰间抽出防身的匕首来,“你说的,刮坏了也不怪我。”
他抬起头来,又是愣愣望了我好久,半晌不说话。然后他就绽放出一个璀璨的笑,“离离,现在的你真好。”他别过脸小声地说:“我便是现在死也值了。”
我用刀背敲他头,“你说什么呢!”
他转过头,定定望着我,一字一顿就开始嚷:“我说若是我这次没死,一定要娶你为妻!”
我惊得忙去捂他的嘴,一边扭头看有没有人听见——
刘义真竟立在军帐前,也看不清楚表情。还不等我有所反应,他就转身走了。
我的木头心竟又抽了一下。再看刘义隆,他已经嚷得筋疲力尽了,靠在枕头上微觑起眼睛,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可他不知道他眼底的落寞并没有掩藏好,一个少年得志的将军,怎么会甘心如此?
我对自己说:刘义隆对我这样好,我们亦曾相爱,不是么?然后我就轻轻求他:“你跟我讲一讲我们的过去,好不好?”





16

16、【十六】 丁香结 。。。 
 
 
韶华好,燕飞早,秋千架下春光窈。两小儿并肩梨枝上,草熏风暖闲云飘。咿,你爱谈天我爱笑,子规啼夜,惊觉月牙挂林梢。
曾几时这是我作为徐三最初的爱。也没有你侬我侬,也没有山盟海誓,无非清汤寡水相伴着消磨光阴,闻香望月,这般轻描淡写。
然后——
然后呢?
眼波转,花事了,滑台再遇人情老。只怪哪当时太年少,错把春心付水漂。嗬,流光最爱把人抛,经年一觉,梦里花落知多少?
却原来再好的相遇亦敌不过世事飘零。徐三成了徐红枝,毛小子当了少将军,隔的是命悬一线也好前尘尽忘也罢,两相纠缠,空作了丁香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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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自刘义隆的军帐走出来。
他方才说得太累,已经阖眼睡了过去。睡过去也好,我的泪忍了太久,心口亦疼了太久,时间再长怕真要装不下去的。
黑缎子似的天幕上只一轮孤月,我捂着心口慢慢走,它便似跟着我走。
我问它,你也不喜欢孤零零一个么?
身后有人答——“嗯。”

刘义真穿了一身玄色的袍子立在那里,月华似水,照得他愈发干净出尘。
他说:“你今早既说了以诚相待,我便有话要问你。”
我笑一声,“你是否要问,我究竟是想做你的嫂嫂还是弟媳?”可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他身形一动,脸上果真闪过受伤的神色。我们只好隔着段距离傻站着,两两相望了好久好久,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然后我就忍不住哭了。

他走过来,抬起袖口默默帮我擦脸,擦得很仔细,可是我的眼泪止也止不住。他只好又从衣襟里掏出一块单色的汗巾来,汗巾上还有皂荚的清冽味,像极了他这个人。
我又觉得不好意思了。
我哭着对他说:“刘义真,我不知道。”
——
嫁作了徐淑妃,本以为此生到头,谁料到又被刘义隆劫出了建康宫。刘义隆深情款款,又难得与我竹马青梅,可我只有颗木头的心,情爱是半点也沾不得。如今他病得这样重,我该怎么做?
去做回徐淑妃么?刘义符一直下令找我;去做回徐三么?我应当还刘义隆一份情。
怎奈何,我不过还是浮萍一朵,只能随波逐流罢了。

他将汗巾移到我的眼角,那样细细地擦,就好像在数我的睫毛。他说:“哭得像个小丫头。”
我慌忙吸了吸鼻子止住眼泪,又重复一遍:“我真的不知道。”
他听后竟微微地笑了,就好似一支素白的栀子,在月子的清辉中缓缓绽放。
“我的知交,只是徐红枝这个人。”他沉声说,语气缓慢又笃定。那样简单的一句话,却把我所有的焦虑都趋走了。
我定定看他月光下的脸,努力记住他现在的样子。
他又笑了,“去看一看啼玉和来喜罢。”他说着便轻轻伸出手来挽住我的,就像大婚时那样。

我又觉得很安稳了。他拉着我慢慢地走,我便跟着他慢慢地走。我们在月光下走了那样久,谁也不再说话,谁也不用说话。
我觉得自己的梨木心上抽出了一树的嫩枝,它们很快爆了青又打了花苞,胸腔里霎时就有满满的梨香浮动——
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

我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不是徐催影,也不是徐三。
我只是徐红枝——刘义真的知交。
徐红枝想要活得很好,徐红枝更要救刘义隆。至于达成所想的方式,是做徐催影或徐三,这些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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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就听到军帐里的争执声:
“你到底吃不吃药!”
“不吃!我不吃你们这些官爷的药!我就是死了,也不领你的情!”
“你看好了,我明明是个女的,爷什么爷?要不是看你帮我挡箭,我才不管你!”
“我也不要你管!你和那些官是一伙的,我要是早知道了,巴不得你被射成马蜂窝!”
……

我进去的时候,药已经泼了大半。啼玉气得满脸发白,来喜一张脸本就黑,此刻则胀成了紫色。
刘义真道:“军医说那一箭恰帮你放了脓水。你身子骨本就硬朗,好好调理还有痊愈的机会,怎么不肯吃药呢?”
来喜朝他狠瞪一眼:“你以为那么多条人命就能算了?你现在救我,我以后必要杀你!”
刘义真再不理他,只对啼玉说:“让你家小姐劝劝他吧。你身体刚好,早些休息。”说罢就要带她离开。
啼玉一边走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几次,脸上愤愤的,眼神里却全是忧虑。
来喜则干脆背过脸去,一双瘦削的肩膀气得直抖。

我道:“有那么恨?”
他不回答。
我又温言向他道歉:“我骗了你,全是我的错。我不单认识官爷,还女扮男装。”
他“哼”了一声,还是不说话。
我索性在他榻边坐下,“方才那人是庐陵王,是领兵支援滑台来的。你若想杀他为同伴报仇,起码要等上十年。若你想为爷爷报仇,那倒方便,眼下这整支军队的统帅宜都王正在军帐里躺着,连站也站不起来。你恨他拿你们做人肉盾牌,大可以把他一刀了结。我瞧这样也好,反正全滑台城的人都要等着给他陪葬,大家一了百了!数万条命来赔你爷爷的一条,想来你也觉得划算。”
“你胡说!”他却猛地转过身来,恨恨望着我道:“我才没有你说得那么坏!”
“哦?这样算坏么?”我见他终于开口,更加激他,“那庐陵王依军法圈杀了你的同伴,宜都王又因护城不利害得你爷爷也战死沙场。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难道不该杀?”
他面上一惊,竟是呆了。

这般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他才喃喃:“你说……他们真的不该杀么?”
“该不该不是我说了算,”我道:“我只知他们现在不能杀,我也绝对不会让你杀。”我端起榻边那碗药递过去,“等你有了本事,若还觉得他们该杀,那再杀不迟。”
话音未落,他已将药碗抢了过去,一仰脖子喝得干干净净。
他问:“我把药喝了,是不是就能好?”
我笑道:“能!”
他却抱住我的胳膊“呜呜”哭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的,很快浸透了我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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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到军中的第五日,刘义隆愈发病重,滑台城岌岌可危。
北魏军队连日急攻,领兵的是刚至滑台不久的北魏太子——拓跋焘。
拓跋焘精通兵法,对付起来比之拓跋嗣更为棘手。刘宋军队在他手上吃了大亏,死伤大片。近日来,刘义真与一众大将均是彻夜商讨应敌之策。
刘宋军队耗不起了,刘义隆亦耗不起了。
我知道是时候做出决定。

已到丑时,中军帐里刘义真与毛祖德争执不下。我穿了行囊中最繁复的一身华服,高盘云鬓,缓步迈入帐中。
我道:“本宫有一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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