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文士瞅着我的脸庞,呆愣了半响,方才道:“当然,当然。”极快的冲着身边的侍从一摆手。那侍从会意的转身出去了。
“真是没想到,没想到——,皇后您还活着?”
“你从未见过我,也不必着急着确认。最好还是叫个认得我的人来,面得出了什么差错。”我并没有错过他摆手的动作,心知那侍卫出去,定然是找人去了,事到此处,我已然明了,那具干尸有何而来了。
当时纳兰将我带走,为了掩人耳目,便弄死了别人,并留了我的物件儿。想来,这干尸便是我的替身。它能出现在这里,我真正想要隐瞒的那人,怕也不会太远了。
我环视了下四处的高大侍从,难怪这些人面无表情,神色沉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并不像是普通匪寇。极似那些皇宫大内隐藏的高手。还有这石室的规模,若没有一定财力物力,是如何也做不到的。
我心里自是有一番考量,隐约已经有了些猜测。
中年文士似已认同了我的身份,像怕怠慢了似的将我带离了这间满是血腥之气的石室,重新又回到了先前那间,还算是干净的石室。
不多时,身后的那道石门‘轰隆’一声的打开。先前出去的那名侍从率先弯腰走了进来,跟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跟了进来。
我的视线在触及他的那一刻,心陡然的一沉。我猜测的果然不错i,果真是他!
云天炽的出现,让这一切有了最合理的解释。洛城里失踪了这么多人,官府里闹的动静却不大,而朝廷更是关心都没有关心。却原来,就是再闹也没有用,到最后都会被这幕后的指使者的强权压下去。
在我心中释然的时候,云天炽已经激动不已的朝我走了过来。
“情儿,真的是你吗?”
我感到出奇的平静,平静的看着他走近,平静的看着他颤抖着伸出手,亦平静的任他捧着我的脸,抖动的唇印向我的。一股咸咸的味道,流进我的嘴里。
我微讶的看着他脸上流下来的泪,怔然的掉进了他的一双黑眸幽潭。
“情儿——”喃喃的低语,压抑而隐忍。下一瞬,我整个人被他狠狠拥进了怀里。“他们告诉我,我几乎不敢相信,你是热的,真的是热的,真的,真的——”他语无伦次的喃喃自语,温热的唇几乎吻遍了我的脖颈脸颊。
我窝在他的怀里,眼角的余光看着那些高大侍从和中年文士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好半响,云天炽总算是稳定了情绪。放开快要将我勒成两截的手臂,将我支开一臂远,扳着我的肩头,温颜笑道:“重拥着你的感觉真好!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任他仔仔细细的瞧着,没有半分挣扎。
“没变,一点儿也没变。情儿,我的情儿——”说着,又将我拥进怀里。只是这次放柔了力道,轻环着我的腰身。似抑郁了很久,轻舒了口气,感叹道:“我现在才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了。”
“所以,你就杀了那么多人,只是为了让我‘活’着?”这个‘活’,对于我本人来说,真实的意义,比杀了我还令我难受。
“只要你能复生,死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他们的命和你的比起来,不及万分之一。”
“他们可都是你的子民,身为一朝的君王,怎么能如此的轻贱人命?你时常不是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吗?立志成为明君的你,何时也变得如此凶残?只为一人的性命,便可以伤害这些无辜之人,这与暴君何异?”曾经的他,伤我至深。我虽恨他,却不得承认,在政事上,他不失为是一位明主,。纳忠言,施仁政,虽是初登皇位年余,却已有政绩。他也曾经满怀壮志,扬言要名传千古。以我对他的了解,也曾深信,不重儿女私情的他,会在权政上有所作为。
身陷皇宫的那段日子里,我难免听闻一些朝堂上的政事。加之他所施之政的种种迹象,越发有这个肯定。只是,这样的确信,却在随着纳兰离开大运国的日子里,渐渐改变。尤其是在陵丘的那段时日里,朝廷颁布的一连串新政,让我对他的誓言,彻底产生了怀疑。
如今,在我亲身经历了这一场血腥残酷的魂祭之后,如何还能让我相信,他还是曾经那个放出豪言壮志的男儿了?
他变了,变得不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云天炽。我和他虽是年余未见,他却改变甚多。这种改变,不光是身形上的清瘦脸庞上的消减,而是从他骨髓及至整个魂灵的改变。
之前的他,气质温文内敛,深藏不露,一如绵里藏针,锋芒尽在温绵之后。而此际的他,虽锋芒未失,却带着阴戾之气,同样是那根针,却似已经浑身浸染了剧毒,稍微碰触,便可令人魂失丧命。这样的他,又身处高位,便是有心,那也只能越发成为一名残暴之君。虽是同样名姓流传,却不失留芳青史。
静静的听完我的质问,瞅着我,他淡淡的说了句:“你已经不在了,我成为明君又如何?”
我怔然的望着他,不明白,他的巨大变化,到头来归结竟然只是这么短短的一句话。难道他竟只是为了我才立下那样的豪言壮志吗?我不懂,真的不懂。记得他曾经说过,与我的情谊相比起来,无尚的权力更为重要。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抛弃了我们之间的情,另娶她人。如今,他却来告诉我吗,失却了我,便失了他成为明君的动力,这如何让我相信?
“云天炽,我何时变得如此重要了?你若当真如此视我,当年你就不会弃我而去,另娶她人。你倘若当真如此视我,你就不会在重得我后,将我贬为一名浣衣宫女,也因此险些被那吸血魔头吸光了血液,成了一具和它一样的干尸。”我指着那扇隔开了血腥一幕的石门怒斥道。“云天炽,什么好话好事都让你做尽了,到头来还要一副深情不已的模样,你不觉得你太过虚伪了吗?”
云天炽不言不动,静静听完我吼罢,陡然一个用力,将我按进他的怀里。贴着我的耳朵,轻喃道:“是我的错,情儿,都是我的错。你放心,朕已经把那些进谗言的人都丢去喂了狗,再也不会有人反对了。朕——朕这就带你回宫,恢复你皇后的身份。”
我闭了闭眼睛,不愿意再去挣扎。兜兜转转,又转回了原处。我费了半天劲,一张脸也换了又换,到头来还是逃不开他们,我真的累了。算了就这样吧!
【全文完】
第一百二十章 戰情
皇宫——无数人向往的地方,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一窥究竟,却为我所痛恨。它代表着权力和无上的荣耀,却似一道紧箍,打我出身之时起,便牢牢的套在我的身上,令我整整苦恼了近二十五年。
那毒咒似的预言,像是浩瀚的古拉里沙漠里最剧毒的响尾蛇,由始至终的尾随着我,任我如何努力,都无法将它摆脱。我四处逃避、四处避藏,但凡于它沾上边儿的东西,情也好,利也罢,通通舍抛弃下。而到头来,我仍旧回到了初始点。
这,是不是老天有意的在捉弄我?还是想让我极早的醒悟,违背上苍赐予的命运,活该就是这样的结果?
逃也逃了,躲也躲了,我也真的是累了。我年纪大了,腿也酸了,心也累了,再也不想逃,也不想躲了。如果命运是既定的,那就让它来吧。惑君是吧,亡国是吧,那就来好了!
似乎老天也知道我不再逃避,终于学会了面对。在云天炽带着我赶回京都的途中,起兵的大军已经攻占了大运皇朝的水路、陆路咽喉之地——曲岭。曲岭位于整个大运皇朝的北中部,是重要的陆、水两路交汇之地。攻占了地,就等于夺下了大运的半壁江山。
闻知此讯的云天炽,对于起义大兵的攻占速度,似乎也颇感意外。多时不理朝政的他,俨然不曾想到,只是这短短的数月,足以让他的半壁江山落入叛军之手。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无能之辈,当初之所以放任叛乱,也只是心冷生厌。如今,正如他所说,我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身为一国天子的骄横和荣耀,不允许他放任这样藐视他手中皇权的行为存在。在回京都的当日,他便召集了文武大臣,商量退击叛贼之策。
在那之前,我向他提出了暂缓回宫请求。他沉吟了半响,方才点头应允。想是知道我对深宫高墙内的一切都感到无比的厌恶。便命人极快的在皇城附近,寻了处空置的民宅,让我住了进去。临走之时,特意留下来两名贴身侍卫和宫女照顾我,并允诺晚些时候再过来。
这一次随他回来,我事先便已经有了计算。似乎,我的命运早已经是上天注定一般,走来走去,还是依着那几句预言而行。
这就是所谓的天生的祸水红颜命?!为了它,我的亲人一个个离我远去!经历了这么多,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惑君、亡国,当真便是这样的命吗?我问自己,就这样一生如命,可会甘心?
朝议并非进行的太久,当下战况也不容再多议。大半江山尽归叛贼之手,对于云天炽来说,无疑是一件耻辱。容不得再有犹豫,当朝决定,亲率精兵六十万,讨伐叛贼。
于此,有晏非、洛子安为首的反叛之军,陵丘为起始的数万军兵,已经在攻打朝廷这数月间,壮大到四十余万众。而这些还不包括,依奉神女之名,由四方陆续投奔而来的入军百姓和邻国借用兵马。后两者一旦也投入到了攻打的阵营当中,那势必会使朝廷方面更加的吃紧。
曲岭这一被攻克,局势便会对朝廷更加的不利。显然,容不得再拖下去,五天之内,六十万精兵便行调动集齐,只待云天炽的圣旨一下,大军便行开拨。
这一连串的举动,从外表上看,不可谓不迅速。而内里的究竟,又有几人知道?
朝议后不到一个时辰,云天炽便过来了。他虽未向我过多说出兵之事,我却从他偶然失身中看出,他的心思很重。不用多问,想也知道,他云家的江山,在他手上丢了大半儿,任谁还能心情好?
他的话并不多,只是嘱咐我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