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咋舌。而坐在长的食堂却毫不在乎,他们撸起了袖子,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喝得急了,汤水还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们也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这近乎粗鄙的行为竟也不那么讨厌。痛快吃喝,开怀大笑,率性至此,日子何尝不快活?
角落里安静地坐着一对夫妻,穿着破旧的衣裳,却浆洗得十分干净。两人面前统共才摆了一碗面,想来日子过得极是艰难。他们并头低语,偶尔对视,却是冲着彼此微笑。胤禛一直以为,“贫贱夫妻百事哀”,竟也不全是那么回事。相濡以沫,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胤禛心里有些莫名地温暖,竟是有些羡慕他们了。不知不觉间就松了疆绳,由着马儿乱走,等到旁人失声尖叫,才瞧见前面有位姑娘晕倒了。周围的人都聚笼了过来,凑在一块窃窃私语,对着他指指点点,胤禛半晌才领悟过来,自己闯祸了。胤禛狠狠瞪了那匹马一眼,那马睁着大大的眼睛,原地踏了几步,竟似十分无辜。
胤禛下马,凑近察看她的伤势,只见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杏花长袍,身量纤细,面色苍白,让人不由想起风雨中摇摇欲落的百合。经过短暂的好奇之后,集市恢复了一惯的嘈杂。胤禛微微一怔,恍惚记起,许多年前,那个阴暗的大殿,人群进进出出的声音,也是这般嘈杂不堪。一个温柔的妇人竭力仰起瘦细的脖颈,用干瘦的手指一遍遍地抚摸着一个少年的脸。——冰冷的手指,带着无限的眷念,胤禛心中大恸,再回首看这个气息微弱的女子,心底涌起了无限的怜惜。
胤禛半跪着身子,伸出手的刹那,有些犹豫,然则身边一个随从也没有,便低声道:“事急从权,请姑娘见谅。”
那姑娘嘴唇微微地翕动,胤禛听不大真切,她却已经又晕了过去。
他抱着这个女子走了几步,颇觉得吃力,他揣度现在的情形,知道她是断受不了马上的颠簸之苦,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在一旁雇了辆马车,说了去处,便催车夫快行。
赶车的是个憨憨的中年汉子,见胤禛的那匹马忠心耿耿地跟在他后头,好心地提醒道:“这马呢,不要了?”
胤禛压根忘记要如何处置这匹“害群之马”,纵是千里良驹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因此随便道:“它认得路,自会回去的。快走,不要再耽误了。”
那车夫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道:“好咧。老马识途,俺晓得。爷就放心吧,俺误不了事儿。”
胤禛不欲再与他啰嗦,略点了点头,待车夫撩了帘子,便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进去。车厢内倒也整洁,待到帘子放下,眼前就是一暗,胤禛微微觉得有些局促。那名女子轻靠在他的肩上,胤禛犹豫再三,方才轻轻揽了她的腰,提防着她跌下去。轻细的呼吸拂在脖颈处,酥酥痒痒的,胤禛极力地直视前方,脸上却已有些发热。他早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但与陌生的女子这般亲近,却还是第一次。
那车夫是个老把式,车子驾得又快又稳。胤禛正暗自赞赏,不料马车却猛地一震,胤禛一手紧紧搂住了怀中的少女,一手攀住了车厢的壁沿,忍不住低喝道:“怎么回事?”
那车夫极力去控马,带着一丝惊慌答:“刚才有人骑马冲了过来。京城里官老爷的手下,常常这般……”那车夫猛然想起胤禛锦衣骏马,非富即贵,便硬生生地将“蛮横”两字咽了回去。
胤禛想起方才的情形,有些惭愧,不再追问。那姑娘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胤禛这才发现自己用的劲大了,忙松开手,见她情形更加不对,便小心地让她平躺下来,头枕着他的腿。发丝磨着衣料,麻麻的触感让他坐立难安,却又不敢稍动,全身僵得像块木头,不一会就出了一身的汗。
胤禛不忘嘱咐车夫,道:“小心些!一会儿重重有赏!”
之后路上都还顺利,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门口,车夫见了这座规模宏大的贝勒府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胤禛挑了帘子,一眼瞥见在门口等候自己的傅鼐,便轻唤了一声。等傅鼐靠近,他的主子又道:“叫两个粗使丫头来。记着,要稳重些的。”
傅鼐站在马车外垂首听候吩咐,视线的余光刚好可以瞥见车内的一角。见胤禛额上出汗,面颊微红,腿上却枕着个陌生的女子,竟是愣了愣。胤禛觉得傅鼐的视线隐约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会,更是面红耳热,重重地哼了一声。傅鼐微微躬身,极力控制着面部的五官,才不致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他默默地转身回府,找了两个嬷嬷过来。一个嬷嬷自车厢内将那姑娘抱了出来,另一名嬷嬷接了过去,一路抱进内院去了。胤禛扶着傅鼐的手下了马车,看了看在旁边一直等候的车夫,道:“好好赏他!”
那车夫见到胤禛的派头早已是目瞪口呆,待接了贝勒府给的丰厚赏银,一颗心几乎飞到天上去,不再费力琢磨胤禛的身份,欢天喜地地走了。
胤禛沉吟了一下,道:“先把她安置在赏心斋内。去请京城里最有名的大夫来。”那女子衣裳虽非华丽,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顿了顿,又道,“她必是官宦家的小姐,你派人打听一下。”
第6章 如意算盘
年夫人这才有些慌了,急急地差了府里的家丁出去找人,不过出走了半天的功夫,寻起来竟然这么费劲。这么大张旗鼓地寻人,倒不是她格外关切这个庶出的女儿璟瑶,事实上对于她今天胆敢出言顶撞,年夫人仍是十分恼怒。璟瑶负气离家出走,年夫人自然也是知道的,有心要教训她,自也不去理会,以为她闺阁弱质,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最后总会乖乖地回家。但实在架不住管家的啰嗦,说什么虽是太平之年,但总有宵小之流,璟瑶身子又不好,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年府这般的诗书之家,面子上便不好看了。其他都可以不理,但面子问题,最是紧要。
年夫人爱惜自己的名声,就像爱惜她的脸面一般。名声么,好比人的一张脸,必须每天地涂涂抹抹,擦得光鲜亮丽。无论她心底如何地不喜欢,无论璟瑶多么地可有可无,在外面就该做出慈母的作派来。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也是这个道理。
到处打听才找到了那个闹市,盘问了那车夫,最后少不得叫那车夫带路,到了地儿,年府总管望着气度恢宏的贝勒府犯难。他不敢做主,回去禀报了年夫人。年夫人也吃了一惊,也顾不得深夜,让家人持了名帖求见。
这边贝勒府早就请了孙百常来号脉。孙百常是京城名医,年过七旬,夜里几乎不再出诊,不过什么样的规矩,遇到了贝勒府,便都有了变通的余地。孙百常捻着花白的胡子,微皱了眉头,慢条斯理地说:“倘如贝勒爷所说,这马踢伤了这位姑娘,她多少总该有些外伤才是。老朽方才看过了,却是一丁点外伤也没有。”胤禛略略放心,以为她只是一时晕迷,孙百常却对着他摇头道:“若是没有伤着要害,皮外伤总是容易痊愈。如今这位姑娘的情况却极是不妙。她天生体弱,倘若慢慢调理,还有望能够固本培元。怎奈平日调理不善,这次又急怒攻心,气血更加不畅,老朽开了张方子,一会让她喝了,能不能熬过今夜,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胤禛来不及细辨事情的经过,只是记起那个面容苍白的女子,心里顿生愧疚。难不成一时意气,就伤害了无辜的性命?愧疚之余,心里也是有些疑惑,府里的马匹久经训练,素来驯服,这次的误伤,实在是有些糊里糊涂的。这厢胤禛还未把事情想透,年夫人已经深夜登门拜访了。胤禛接过名帖看了看,越发觉得事情棘手,那位姑娘,竟然是已经休致的湖广巡抚年遐龄之女。胤禛不及多想,先让人将年夫人请到了福晋所在的正房,中间特地命人放下了一道珠帘。侍女引着年夫人入内,年夫人隐约见着上面端坐着两人,料想必是贝勒爷和福晋,忙上前行礼。福晋那拉氏忙让她坐了,一旁已有侍女沏了茶来。
年夫人已从管家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璟瑶在闹市中昏厥,与贝勒府里的人总是脱不了关系。然则,为了璟瑶,得罪这样的天潢贵胄,是不划算的。一切,只当是她私自出府的一次惩戒。
胤禛隔着珠帘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轻咳了一声,事态颇为严重,胤禛并不想推诿责任,直言道:“实在惭愧,今日我骑马上街时恐怕不慎误伤了令爱。方才大夫来过,令爱伤势严重。”当下,又将大夫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年夫人听得很仔细,末了喟叹道:“想是命中的劫数,贝勒爷毋须太过介怀。”
胤禛本来心中极是忐忑的,无论这马是否冲撞了这位姑娘,既然他把她带回了府内,便已经是脱不了干系了。二品大员的女儿,想来也是如珠似宝,胤禛原已经做好了准备,便是被责备一顿也是意料之中的,不想年夫人冷静至斯。他倒是有些愣愣的,“什么?”
年夫人道:“孙大夫也说了,身上并没有外伤。许是只是巧合,年府是诗书之家,我们断不会因为这个无理取闹。贝勒爷肯将小女带回府中休养,我们已是十分感激。”
胤禛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震惊,总觉得年夫人的冷静得近乎冷酷,全无长辈该有的慈爱之心,当下便有些厌恶,却也不好表现出来,笑容里已经透出三分鄙薄的意味来,道:“年夫人深明大义,实在让人敬佩。大夫虽是这么说了,但是这件事我也有不是。”
方才胤禛匆匆说明了事由,福晋那拉氏素来心地善良,也觉得此事既然与贝勒府有关,自是应该全力救人为上。她原也担心年夫人惊痛之下,情绪会有所失控,哪里料到会是这番情形。年夫人忙着为贝勒爷开脱,贝勒爷却一力将责任揽在了肩上,真真是诡异到了极点。
年夫人淡淡地说,“贝勒爷不必过于自责。如此,便由我将小女带回去,如何?”
福晋那拉氏向来以胤禛的意见为她的意见,胤禛在,她也不便多发表意见。此时听了年夫人这番话,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