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减乘除都会吗?九九表应该背过吧,有学过代数、几何吗?」也许有人会说她的鼻子不够挺,也太圆了。不过这使她脸看起来更加柔和。未来一定是个疼爱子女的好母亲,就像妈妈还没开始酗酒的那段时间一样,是全世界最温柔、最慈祥的妈妈。
「加法、减法没问题,九九表背过几条,不是全部都背过。代数、几何,完全没学过。」可能你也会觉得她的肤色不够白晰,不像做足了严密防晒工作(躲太阳像在躲她们的丈夫一样,真正的丈夫,具有法律地位的那一个)的贵妇们那种苍白;而是非常耐看,带着刚被秋天金色暖阳拂照过的淡淡小麦色的健康白。
「德文呢?阅读、写作,拼写跟文法应该没问题吧?」
「我母亲以路德版圣经教我认字和阅读,但没有特别学过文法和写作。」
「那么法文呢?听说读写的程度大概在哪里?」
「我会说,也听得懂,但没特别学过。」
「拉丁文呢?」
「完全不会。」
「希腊文呢?」
「也不会。」
「拉丁文、希腊文!」我诧异地瞪大双眼,「这两种我也要学吗?」这不是只有大学教授、教士或古代人才需要懂的艰难文字吗?
「是的,小姐」米勒小姐露出同情的目光,「克劳思伯爵大人认为您也应该至少学会这两种语言的基础才行。」
「噢……」我苦着脸,他果然是看我不顺眼!
然后报之以歉然的表情,「米勒小姐,不好意思,以后可能要麻烦妳了,那些历史、地理、算术等等的知识,我之前都没有正式学习过,知道得很少。」
「没关系啊,这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米勒小姐温柔笑说,「最重要的是小姐您有一颗愿意学习的心,这样就好了。就是因为小姐您没学过,才需要我啊,不然我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我听说您从小与母亲住在修道院里面,怎么会有机会接触这些?」
「谢谢妳,米勒小姐。您真好心。」
我的真实身份只有爵爷和法蒂玛知道而已,两人对外一致的说法是母亲与父亲因故失散,父亲一直在寻找我们母女二人的下落,但打听不到任何消息。我从小与母亲住在法国的修道院,直到母亲病逝,前不久才回到克劳思庄园。
我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世有什么好可耻,需要隐瞒。但是,为了能够保持低调、平静,像透明人一样地生活在加吉欧人人群里,我还是尽量避免去触碰这些敏感问题,免得引起某些令人头痛的窃窃私语和猜疑。
此外,每天下午也依序安排舞蹈、绘画及钢琴课程。从邻近城镇聘请专业教师前来指导,由府邸私家马车接送(原因是老夫人喜欢清静,不喜欢家里住进一些什么阴阳怪气、说话晦涩难懂的艺术家之流,这是珍妮偷偷告诉我的)。仪态、礼仪、家族史则由法蒂玛负责,在晚餐前一小时进行。我看交谊厅里有一架竖琴,于是问法蒂玛,可不可以也请老师来教我竖琴,我非常喜欢竖琴优美轻柔的音色。所以,我又多了一堂竖琴课。
这样子算下来,每个星期的一到六,从早餐后至晚餐前的时段,我都被排满的课程占据所有时间。只剩下星期日,才终于能够喘口气,拥有一整天属于自己的悠闲时光。也还好伯爵大人跟老夫人都没有上教堂的习惯,所以我也得以被赦免,不用上教堂(我相信上帝不会责怪我的,我只是上行下效而已)。
每到星期日来临,我会利用这一天徜徉在图书室里的书海里头,翻阅一本本我从前绝对料想不到竟可能摊开在我眼前、也绝对负担不起的精装书籍(没有缺页、破损,不是二手书)。那里真的可以算得上是书海,整整四面大墙都摆满了书(两层楼高,还有楼梯可以爬上绕著书墙的围栏通道欸,非常壮观!),甚至还有整套狄得罗编纂的法文百科全书、钱伯斯的英文百科全书以及应该有上百岁以上年纪的古董手抄书。或者,我也会戴上草帽,漫游在怎么逛也逛不完、处处充满惊喜的美丽花园。法式庭院、英式花园、玫瑰园、菩提园、迷宫树丛、天使山坡(绿草如茵坡上有一座白色希腊式凉亭,凉亭里有小丘比特的浮雕)、女巫森林(也许我会在哪一天在里面发现一间糖果屋也不一定)、天鹅湖(湖面真的有很多天鹅游来游去,还有水鸭)、流过花园里的小溪,以及点缀在园中各处的亭子、小桥、拱廊、喷泉、雕像、石椅,都是我驻足流连、惊叹连连之处。
日子虽然很忙碌,可是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新鲜、有趣。
我可以接触到从前不可能有机会也不敢妄想的各种人、事、物。整个世界彷佛正以崭新、辽阔的面貌开展在我的眼前。我从一个双眼被遮蔽、站在井底的盲人;转眼之间,一跃而成为爬上世界最高屋脊顶端(我当时还不知道什么是圣母峰)的冒险家、学者或哲学家(自我陶醉一下),全世界瞬间化为文字、语言、图画、音乐、舞蹈等环绕在我周围,任我尽情观察、欣赏、纪录,细细感受这世界所散发出来的美、深邃与力量。
某天早餐,伯爵大人将一把铜铸钥匙放在我面前的餐桌上。
「这是妳父亲以前住的房间的钥匙,他的私人物品都还保留在里面,我想妳可能会想去看看。里面的东西,妳都可以自行决定要怎么处理,那些本来就是妳的东西。」
「是。」我收下钥匙,喉咙里像是被骨头哽住一样,吐不出谢谢这两个字。
回到房间后,我把钥匙收在窗边那张写字桌的抽屉暗匣里面,直到许久之后,我才有足够的勇气去使用这把钥匙……
除了这种简短必要的交谈之外,伯爵大人对待我的态度始终如一,与第一天见面时同样严肃、冷淡,绝不多言。
所幸每日大概只有早餐的时候才会见到他,午餐和晚餐,他大部分都让仆人端进书房里。其余时间,他不是待在书房,与秘书、城里来的会计师或律师商议各种『重大』决策,就是外出。处理的事情似乎都是有关矿场、钢铁厂之类的属于冯克劳思家族的投资事业。我听律师先生说过,我每年可以从这些投资事业获得百分之二十的净利收益(非常大的一笔数目)。不过,在成年或结婚之前,不得自行动用,必须得到监护人(就是那个亲切的叔叔)的同意才可以。
当然,亲爱的奶奶的慈祥身影,我更是几乎无缘得见了。
我始终以为自己与他们之间至少还维系着一条无形的血缘脐带关系,他们总还是我的亲人啊,心里某个地方也因此而感觉温暖。然而,却在某天被一道晴天霹雳、意想不到的闪电骤然切断,并且解答我心中些许疑惑。
「小姐啊,」珍妮一边帮我梳头,兴冲冲地说,「您长得跟大少爷还真像耶!我是在门廊的画像里看到的啦,我没见过大少爷真正的样子,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呃,小姐,对不起喔。我提起他,您不会伤心吧?」
「没关系,珍妮,妳不用担心。」
「嗯,小姐您最好了。」珍妮展露出她惯有的没心眼的傻气笑容,「还好我第一份工作就是服侍您,不是那些会打人、骂人的小姐,大家都说我运气很好哩。啊……我刚才说到哪了?喔,对了,因为我听厨房大婶和那些姊姊们在讨论,那时候妳还没回来,她们在说妳有可能不是大少爷的亲生女儿,谁知道爵爷派人去找的是不是真正的小姐呢?说不定是个冒牌货……喔,我这样说,您不会生气吧?」
「不会,没关系,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好声回答,连我自己到现在都还不太能够适应这个事实,何况是其它人?
珍妮跟我已经很熟了,而且她真的没什么心眼,心里藏不住话。听到什么小道消息、八卦传言,都会不小心在我面前就顺口说了出来。所以,关于府邸里所有仆人之间的细碎耳语和恩怨情仇,我也都大概略知一二了。
「不过啊,」珍妮继续说:「等到您一回来,大家就都没话说了。她们说妳的眼睛和鼻子像极了大少爷,不用看也知道是大少爷的种……呃……不是啦,是大少爷的孩子啦。本来啊,老夫人很不赞成爵爷派人去找妳,因为她从没听过大少爷谈过有一个什么女儿,怎么会突然在他死后,留下遗书要二少爷去找妳回来呢?何必多一个人回来分财产呢?反正大少爷也不在了,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遗嘱有没有被确实执行,呃……这些话是阿伯特大叔这样说的啦,不是老夫人。老夫人可能是觉得大少爷被骗了或是……神智不清了……还是怎么样了,反正大概就是这样啦。大家也分成两派,一派相信,一派不相信。不过一看到妳,大家就都闭嘴啦!阿嘉塔大婶还说,喔,完全就是冯克劳思的一滴血,一脉相承,假不了。她还说,您跟老伯爵的第一任夫人长得更是相像咧,就是大少爷的亲生母亲啊……」
「等……等一下!珍妮。」我不禁睁大眼睛,困惑地重复最后几个字,「亲……亲生母亲?」
「对啊。」珍妮恍然,顿时停下手边的梳头工作,惊讶表示,「喔,小姐,难道……没人对妳提过这件事吗?」
我摇摇头。
「所……所以……您还不知道!」她突然噤口,一副不敢再讲下去的惊恐模样。「喔,天啊!小姐……」停顿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她才又说,「好吧,我还是告诉您好了,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您迟早会知道的。不过,小姐,您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跟法蒂玛管家说,是我告诉妳的。」
「好,我当然不会说。」我真诚地保证,屏息等待最后的答案揭晓。
「就是……现在的老夫人是老伯爵再娶的,因为大少爷的亲生母亲第一任伯爵夫人去世了,所以老伯爵才又续弦。而且啊……」珍妮圆睁着眼,压低嗓子小声说:「现在的爵爷不是老伯爵的亲生儿子,他是老夫人跟死去的丈夫生的小孩,改嫁时一起带过来的。」
什么?噢,天啊!……我一脸震惊望着镜中的珍妮,下巴差点要掉下来。
珍妮对我慎重点点头,继续手中的梳头动作。「所以啊,小姐,您才是现在府里唯一一个拥有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