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每日晚餐前,我会到老夫人的寝室念一段《一千零一夜》的故事给她老人家听,伯爵大人也会在场。通常我会坐在一旁,听他和老夫人谈天,偶尔回答一、两句他们的问话,然后再轮到我坐到床边念故事,之后再一起离开老夫人的房间,到餐室用餐。
他现在对待我又和蔼可亲起来了,就像个父亲或兄长那样,充满温暖与关怀。我告诉自己,如果父亲还在世,如果父亲当时接我和母亲回来团聚的话,也会像这样对待我吧。他是在代替父亲,弥补我从小失去的父女亲情,所以我一定要一直抱持着感激的心情,直到我离开这个地方之前,我都不能让自己……的心……有任何的……不应该有的想法……出现才行!
天啊,阿门!
否则的话,我就实在是……太不知感恩,不值得他这样真心对我好了,不是吗?
妈妈,埃达嬷嬷,妳们说我该怎么办呢?可惜妳们都不在我身边,我心底的迷惘与烦恼不知能向谁倾诉,不知道谁能给我指引方向,解答疑惑?
时光匆匆,转眼之间,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前往威斯登堡了。唉……该来的还是会来,该面对的还是绝对躲不过,这就是人生,不是吗?
当天的晚餐时刻,伯爵大人又开始耳提面命参加威斯登堡公爵府邸举办的舞会之应注意事项。这几个礼拜的餐桌上,我已经听得耳朵快要长茧,而且能够倒背如流了。
「……妳也不需要太紧张,到时候妳就跟着菲尔斯女士,她会帮妳安排一切。如果有男士要来跟妳攀谈,必须先经过菲尔斯女士的正式介绍,妳才算跟他们正式认识,才能够进一步交谈。若是在舞会中,他们来邀舞,妳要……」
伯爵大人请菲尔斯女士(上一次与伊莉萨白一起来的那位亲切的夫人,刚好,我也还想再跟她请教其它的刺绣技巧)担任我这次参加社交舞会的伴护,照顾我并随时指导提醒我社交礼仪及威斯登堡家的规矩,并且肩负帮我阻挡那些狂蜂浪蝶的骚扰的重责大任(因为我是一朵花嘛,而且如果真的有人想骚扰我的话,呵)。
「是的,我知道。」我点着头,语气无奈地接口道,「我必须要经过菲尔斯女士的正式引见,互相介绍过彼此,知道对方的姓名、头衔和家世背景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把他登记在我的舞伴名单上。我非常清楚明白了,这几个星期,您已经提醒过很多遍了,阁下大人。」
他蹙起眉头,好笑地瞪我一眼,「妳要记住,这是妳第一次进入社交场合,我希望妳感到自在,玩得开心愉快,不要觉得格格不入,不能适应,所以才会一再提醒妳。」
「你放心。」我说,「亨利、海蒂和索尼耶克他们都会在,他们会照顾我,我不会觉得不适应的,您不用担心。」
「还有……」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选择舞伴要多加注意,不需要人家来邀舞,妳就一定要答应,妳要注意……」
「是、是,」我像背诵课文似地念着:「要注意对方的人品、谈吐还有眼神端不端正,态度够不够稳重,有没有不良企图,随时注意菲尔斯女士的眼神,她会适时提醒我,来邀舞的男子是不是正人君子,经过她的示意,才能考虑要不要答应跟他们跳舞。」
「很好。」他咧开嘴笑,「看来妳已经都准备好,没问题了。」
我不置可否地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吃着盘子里的食物。
今天的晚餐是春天里大地赠送给人间的美味圣品白芦笋,阿嘉塔大婶用起司、盐和胡椒加上独家秘方焗烤过,非常好吃。
说真的,我宁愿待在家里整天读书、弹琴,去花园里散步;也不想去参加伊莉萨白家的舞会。与其跟一大堆不认识的陌生男子共舞,我还宁愿有时在房间里跟珍妮一起练习,说说笑笑,还有趣多了。
「我一定要去吗?其实我待在家里也可以。」我抬起头,用略带着恳求的口吻说。
「妳不想去吗?」他问,眼神慈祥。
我点点头,随口说了个临时想得到的理由,「我……觉得自己的舞还没有跳得很好,可能会忘了舞步什么的,去了怕……会让克劳思家族丢脸。」
「法蒂玛说妳的舞蹈已经练得很好了,参加任何舞会都没问题。妳不需要担心自己的舞会跳得不好,就算忘记舞步也没有关系啊,妳绝对不会让克劳思家族丢脸,我保证克劳思家族一定会以妳为荣,而且妳也一定会成为舞会上最受欢迎的女孩。」
我垂下眼帘盯着盘子里的鲜美芦笋,难道我是肥嫩嫩的白芦笋吗?受欢迎要做什么?有任何意义吗?……受欢迎又不能吃……
沉默了半响,他突然问:「妳……不想去跟亨利见面吗?」
「亨利?」我不禁困惑地看着他,「亨利之前已经见过了啊,再去见他做什么?」
他听了嘴角浮现微微笑意,然后才用和蔼的长辈语气说:「也不一定是跟亨利见面,可是妳去那里可以认识更多同年龄的朋友,妳现在也到了要开始拓展社交的年纪了,去见识、见识这种场合,对妳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喔。」我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妳真的对自己的舞蹈这么没有信心吗?」他失笑地问。「要不然等一下我帮妳复习看看,顺便鉴定一下妳的舞蹈成果好了。」
噢,天啊!……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说谎能力真的应该有待加强,没事干嘛编个烂理由来砸自己的脚呢?
跟伯爵大人练习跳舞,那……那岂不是……自找麻烦吗?
晚餐后,我回房间换上跳舞时穿的白缎鞋,双手套上白绢长手套,然后来到二楼的宴会厅。
空旷的大厅里面几盏大型的落地烛台已经被点亮,虽然没有点燃全部的烛光,可是已经足够照亮整个大厅,产生一种昏黄温暖的明亮光晕。
伯爵大人站在窗口凝视着窗外夜色,皎洁的月牙儿宛如一抹浅浅的微笑高挂在星光闪烁的深蓝色夜空。
听见我走近的脚步声,他才转过头,脸上浮起温柔笑意,眼神彷佛窗外明月那般,透着淡淡的柔和光彩。
然后他转身,和缓地关上摆在窗边的一台可以更换音乐铜片的箱型八音盒的盒盖,饰有精致浮雕花纹的桃心花木箱里立刻响起柔美动人的华尔兹音乐。
「好吧!」他走到我面前,微笑地说,「现在就让我们来验收一下妳过去一年的练习成果吧。」
我咬着嘴唇伸出左手放在他的右手手掌心,有些怯然地将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左手轻轻扶着我的腰。此时,我才抬起头注视他幽邃明亮的双眼。他对我微微一笑,和蔼的眼神带有鼓励。
他带着我缓步轻移,像行星一般在大厅里转圈。
我的白色绢纱裙摆也跟着翩翩飘扬,随着他沈稳轻快的脚步款款摆动。华尔兹如梦似幻的轻柔旋律悠扬回荡在整个大厅,圆润清澈的悦耳音乐声挑动着我身体里每一根纤细敏感的神经,不停地在耳畔催促着我跟随优美旋律踩动轻柔舞步,在他自然流畅、温文尔雅的带领之下,不断地旋转,回旋在这一朵朵彷佛由月光女神轻轻拨动七弦琴琴弦而扬起的美妙音符里。恍若在下一瞬间,我们也乘着这些回绕在空中的美妙音符悠然旋转至星空,在夜空里翩然漫舞,耳边传来群星闪耀轻敲月光,婉转低吟,伴随阵阵晚风吹送而来的抒情交响乐章。
他温柔的黑色双瞳,绽放着谜一般的雾光。他唇边淡淡的笑意,触动着我玫瑰般的心弦。他手心里传来的温暖,他令人感到安心的气息,他自然焕发的伟岸神采,都犹如柔和月光温柔地包围着我,让我只想永远沈浸在有他存在的浩瀚宇宙海洋里。
那样的美好,我无法承受,也不应该属于我……
我知道,也明白的。
所以我轻轻垂下眼帘,掩藏起我的落寞与哀伤,盯着他的肩膀,不敢再继续与他四目相对。因为如果我继续这样望着他柔情似水的双眼,我必然会迷失我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职责及义务,忘了必须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我心底绝对不能够泄漏分毫的虚幻秘密,忘了自己只是他生命里的过客,总有一天势必将要离开……
直到八音盒里的华尔兹舞曲终了,我仍然跟着他的脚步轻缓旋转,默默无语。他像是忘记音乐已然停止,还是不忍骤然停下脚步,仍旧踩着沉着深刻的华尔兹舞步,带着我轻舞环绕烛光摇曳的寂静大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停下脚步,没有放开他的手。我盯着他的肩膀,跟着视线往下移到他肩膀旁边的地板,试着平复心底莫名不已的颤动。突然之间,我似乎感觉他低下头在我头顶的发梢轻轻印上一吻,我的呼吸也跟着在那一剎那停止。
只是,那一吻很轻、很轻,轻微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让我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过了半响,他才放开我,然后摸摸我的头,一副对待孩童般的和蔼语气,轻快地说:「妳跳得很好啊,就算去参加皇宫举办的舞会都没问题。」
我抬起头,嘴角扬起淡淡一笑。
他对我展开一个父亲般的慈祥笑容,跟着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走吧,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了。」
他送我走回寝室门口,等到我关上房门之后才离开。
过了一会儿,珍妮才敲门进来帮我换衣服,提热水让我盥洗。换好睡衣躺在柔软舒适的羽毛床铺后,我望着窗外银白色的宁静月光,温婉慈蔼的光辉从高耸的格子窗棂间洒落在床边的地板上。
我知道自己不能够再像前一阵子那样依赖着他对我的宠溺和关怀了,他订婚了,有一个美丽高雅的未婚妻,他们即将在今年结为连理……
也许,是今晚温柔的月光给我清明的勇气吧,照亮我内心深处从来不敢面对的幽暗角落。
一直不敢去深究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不曾喊过他一声:「叔叔。」呢?为什么那么一句再平常也不过的简单称呼,我却一直说不出口?
直到今天,我才愿意对自己承认,那是因为……我从来就不想也不曾把他当作一个长辈看待!
幸运的复活节金色彩蛋
「罗莎蓓儿,」亨利从另外一棵白杨树下走过来,笑着问:「妳找到几颗了?」
我正蹲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