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加吉欧人来到我们的营地,而且还是来拜访妈妈,真是奇怪了?
匆匆进门,就见到妈妈颓然坐在地上,颤抖着握住酒瓶的双手,对着瓶口猛灌了好几口伏特加。
「妈!」我冲到她旁边,抢过她手中的瓶子,「玛西婆婆说过妳不能够再喝这种烈酒了!」
母亲神情涣散,眼眶充满泪水,像没了魂似的空洞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搁在膝盖上深色木头边框被她摸了几千、几万次而有些发白的父亲的肖像画,一边轻抚画中那有着一头灿烂金发、笑容温文儒雅的年轻男子的脸孔,一边不住地流泪。
「他不会来了,他不会来了,他不会来了……」母亲喃喃自语,边哭边说。
「妈,妈,」我蹲在她旁边,轻抚她发颤的背,「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刚才那位先生来做什么?他来找妳有什么事吗?」
母亲没有理会我的问题,仍旧低着头直盯着父亲的肖像,然后突然紧抱住那张画像在胸口,开始低声啜泣起来,不一会儿,就转成悲戚的哀嚎。
「他说过了,说他一定会回来,他跟我保证过,他……噢……」
我轻拍母亲的背脊,安抚她激动的情绪,「没关系,妈妈,没关系!」说着,说着,我自己也不禁开始哭了起来,「他不来也没有关系,妳还有我啊,妳有我就可以了,我会好好照顾妳,赚很多很多钱让妳过好日子,……埃达嬷嬷说我明年就可以开始用水晶球替人算命了,我可以开始赚钱了,妳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而且……而且,我们下个月不就要拔队出发去巴黎了吗?那里的人更多,我一定能够赚更多的钱,我们……」
「不、不、不!」母亲用力摇头,嘶哑地喊:「我不要去巴黎,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妈妈,」我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喊,语气愤慨,「不要再想那个人了,不要再想他了,把他忘了,他不会来找我们,也不会来接我们回去的。我们都不要再想他了,我们去巴黎重新开始……」
「他……他……真的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回来了!」母亲喘着气,像快要不能呼吸那般痛苦,哀伤地抓住我的手,声音抽噎,「妳爸……他……他死了……他死了,死了……」
我震惊地楞了好半响,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亟欲翻搅而起的……那种包括失望、生气、受伤,我也说不上来的五味杂陈的强烈感受。
我不要难过,我才不会为了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死亡而难过!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这么不知不觉从我眼角滑落。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吸着鼻子,故意以冰冷语气地对母亲说,「他那么无情无义,不管我们。他死了就死了,反正他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妈妈,我们还是可以……」
「不、不、不!」母亲紧紧抓住我的臂膀,「罗莎蓓儿,别这么说妳爸爸,他……他答应过我,他跟我保证过,说他一定会回来接我们两个人的!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喔……他说过,他说过他一定会回来……我们要等他,我们一定要待在这里等他……」
母亲又低头将肖像揽在胸前,下巴紧贴着画框,开始轻声啜泣起来。这几年她开始酗酒,经常喝得烂醉,而且开始产生神智不清,分不出到底是现在还是过去的恍惚状况了。
我知道不能让母亲喝这么多酒。可是看到她这么痛苦,不喝酒的时候,她总是时常抬头望着屋外,痴痴等待父亲有一天会出现在小径的另一头,那是一种多么悲哀、无奈又绝望的痛苦心情啊。所以,有的时候,我实在不忍心阻止母亲喝酒,至少当她喝醉了的时候,她就不会再暗自伤心流泪,想念着父亲:而且还会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笑容,拉着我一起跳舞,乖乖让我帮她梳头、换衣服,哄她上床睡觉。
这晚,我仍旧像往常一样,哄着母亲上床休息。突闻父亲死讯的这个打击对她来说实在太过强烈了,终于将支撑母亲活下去的最后一点点意志力压垮,使她长年气喘、咳嗽不止的老毛病又更加严重。我几乎一夜未曾阖眼,待在床榻边照顾她。
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接下来的日子,她几乎都躺在床上,虚弱得下不了床。她发了一次高烧,昏睡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烧退了,醒来后却不太吃东西,大部分的时间只是静静地躺着流泪。
所幸族里的人都很照顾我们,他们轮流来探望母亲,也带水果、食物及药草来给我们。玛西婆婆也来了好几次,帮母亲看病。埃达嬷嬷也来过一、两回,坐在床边开导、安慰母亲。
「罗莎蓓儿,辛苦妳了。」埃达嬷嬷离开前会拍拍我的背,慈祥地鼓励我,「好好照顾妳母亲,她实在是辛苦太久了,唉,妳自己也要坚强啊,以后妳母亲就只能靠妳了。有什么问题,千万不要自己闷着,随时来找我,知道吗?」
我噙着泪水点点头,谢谢这位满头白发,身材娇小但却拥有宽大心胸、悲天悯人情怀又极具正义感的女族长。
要不是埃达嬷嬷当年破例收留几乎已经病得奄奄一息、昏迷在路边的母亲,照顾她,让她恢复健康,顺利生下我。或许我与母亲早就已经不在人世间了吧?
母亲当年瞒着她的父母和族人,与父亲未婚怀孕。更严重的是,父亲竟然还是一个异族人。这对于她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外祖父、外祖母)是极为耻辱且不可原谅的重大罪行。原本依族里规定,外祖父可以杀了我母亲,以惩罚她与外族通奸的不贞行为。不过,最后在外祖母求情,以及在族里长老们的决议之下,母亲被永远逐出家族,不准再与族人有任何联系及接触。通常这样的女子,将永远被流放于整个吉普赛族群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族群会再接纳她成为一份子。
埃达嬷嬷非常了解母亲的状况,也愿意体谅她的痴心与傻气。她用了一个权宜变通的说法,说服族里长老同意让母亲与我留下来。她说:「阿妮斯特与她的孩子只是暂时与我们一起生活,不久之后,她的丈夫会来带她们母女回去。这段期间,我们并不是接受她成为我们的一份子,我们只是让她跟着我们一起生活而已,这样并不算破坏我们罗姆人各族之间的盟约。」
总之,车队里的人并没有把我和母亲当成外人,一直对我们非常友爱、关怀。但是,我也从来没见过我的外祖父、母或其它亲戚,听说他们那一族后来过海迁移到英格兰去了。
等到母亲的病稍有些起色之后,我才敢离开家里出门。母亲原本每星期会到市集里摆摊,以水晶球替人算命,赚取生活费。这几年,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很少去市集摆摊了;所以我会去亚当叔叔家拿些编篮子的活回家做,贴补家用。这几天为了照顾母亲,我几乎足不出户,可是我们的生活费快要用完了,虽然族人们不会吝啬帮助我们,可是我还是不想麻烦大家太多。
于是这天中午过后,趁母亲午睡时,我打算再去亚当叔叔那里拿些柳枝回来编制篮子,再绕到玛西婆婆家,拿她特地为母亲调配的药水。
一回到家,母亲似乎还躺在床上睡得很熟,我走到床边,想要帮她把棉被盖好。靠近之后,我却猛然倒抽了一口凉气。母亲的脸上血色尽失,身体也已经变得僵硬、冰冷……
床边地板上,掉落了一只空了的小玻璃瓶,瓶中还残留了几滴艳红色的药水!
「妈……妈……」我颤抖地小声喊着,轻轻摇了摇看似熟睡的母亲。
母亲的双眼紧闭,表情安详,可是眼角及嘴边却缓缓流倘出一丝怵目惊心的血痕。
我一直担心、一直害怕,一直想要极力阻止、预防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母亲,趁我不在的时候,服毒自杀了!
我不晓得那几天,我是怎么度过的。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像被整个淘空了一样,失去所有的知觉、感受,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幸好车队里的叔叔、伯伯和阿姨、大婶们都来帮忙料理母亲的后事,亨丽叶塔、柔伊和几个大姊姊也都轮流过来陪我,安慰我。
我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从今以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得一个人孤孤单单继续活下去。一直以来,我所做、所思、所想的每件事都只是为了如何让妈妈更高兴、更舒适,不要再那么悲伤而已;而如今,妈妈不在了,那我要做什么?要为了什么而努力呢?为了什么而活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葬礼之后,我像木头人一样跟大家一起吃、喝、说话,一起走到河边洗衣服,到市集里帮忙摆摊、卖东西。然后在独自一人走回空洞冷清的家里,裹着棉被、躺在床上蒙头就睡。我不让自己有机会去想任何事情,只是假装自己已经从这个世界抽离,没有感情,也不会悲伤,更没有任何想法。我所要关心的只是如何让这具躯壳继续活下去,保持呼吸,然后平静地过日子。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他其的,我都不要多想。
拔营的日子在即,我也跟大家一样,开始整理、打包行李,准备离开这个停留了两年的营地,往下一个目的地巴黎出发。
车队离开的前几日,上次来找母亲的那位长鼻子年轻男子又再度来访。这次他还带了其它两个人同行,一个是衣着考究、神情威严的中年绅士;另一位则是一身黑色绒布洋装,面貌严肃、身材纤瘦高挑,深褐色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包头挽在后脑的中年妇女。
我从市集回到家时,发现他们三人站在家门口等我。
「午安,冯。克劳思小姐。」那位长鼻子、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率先向我颔首,态度恭敬有礼,「容我向您自我介绍……」他告诉我他是在布鲁塞尔市某开业公证人的助理。
「午安,」我礼貌地点点头,「布朗先生,您恐怕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冯。克劳思小姐,我的姓是欧里斯吉昂。」
欧里斯吉昂是承袭自母亲的姓氏,据说因为我们的祖先在埃及拯救法老有功而被赐予的尊贵姓氏,意思是:天神欧西里斯所眷顾的人。
「不好意思,」在一旁的中年绅士插话道,「女士,请问您的母亲是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