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颠簸的箱型马车里朝克劳思庄园前进,已经是第五天了。
时序进入四月,春天以然正式降临大地。我们沿着莱茵河越往南行,气候也越来越温暖。风信子、紫丁香及连翘等花朵也开始绽放在路边的草地上,随风摇曳,争先传颂春回大地的消息。从车窗外吹拂进来的,尽是春季女神从南方带来的充满地中海气息及花香的徐徐熏风,甜美芬芳,沁人心脾。
不过,这轻吹的南风也似乎正隐约地低吟着悲歌……
一路上,法蒂玛(伯爵府女管家梅尔女士,但她坚持要我直接叫她的名字法蒂玛就好)不会跟我说太多话,她不是抿着嘴静静望着窗外;就是在闭目养神。她应该有三十多岁的年纪了吧,虽然在削尖直挺的鼻子和高垄颧骨的衬托下,给人一种端正严肃,不容易亲近的感觉;不过有时跟我说话时,从她难得展现的笑容中,那琥珀色瞳孔中一闪而逝的暖意,意外让我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外表冰冷但心肠柔软的人。她对待我的态度平淡有礼,不特别殷勤,也不过于冷漠。
令我讶异又感动的是,我从未在她眼中看到一丝轻蔑或歧视的眼光!
希望克劳思庄园里的人也能够像她一样,平等地视我为一个『人』,而不是戴上有色镜片衡量过我的族裔、肤色或地位之后,才决定以何种态度待我。
当然,我知道换上身上现在这件淡紫色细棉布洋装,以及脚上缀着珠子的米白缎子平底鞋(都是法蒂玛在布鲁塞尔帮我买的,还包括其它三件外出服、一件深□斗蓬、一套棉质睡衣和好几套高级丝质内衣,以及两双高贵仕女们外出必备的白绢手套),再也不会有人看得出我是个罗姆人了。
这几天在驿站的旅店用餐或投宿时,所有加吉欧人对我的态度都因为我身上的这身装扮,以及乘坐标志有克劳思伯爵盾徽的私人马车,而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巨大转变。骤然间,每个加吉欧人对我都是毕恭毕敬、殷勤有礼,甚至有些人还显得卑躬屈膝,真的是让我感到非常诧异,而且不习惯。
法国大革命距今已将近四十年了,然而『自由、平等、博爱』的革命口号并没有随之落实在大多数加吉欧人的心里。大部分的人仍旧受到千年以来封建制度的严重制约和束缚,对于阶级、血统以及财富地位有着莫名不可思议的严重执着。区分贵贱等级,大多数的贵族与平民之间并没有真正的友谊与情感上真实、对等的交流,人与人之间存在这样无意义的阶级隔阂,失去互相了解和友爱的机会,不是非常可惜吗?
这也一直是我们罗姆人不懂的地方。人,其实也只有『善良的人』以及『正在朝善良方向努力的人』这种差别而已,不是吗?
不知道待会儿即将见面的亲人会是怎么样的人呢?
法蒂玛简单向我介绍过伯爵府邸目前的成员:伯爵(父亲的弟弟,亦即我的叔叔)、伯爵的母亲(我的奶奶),以及其它包括管家、男仆、女仆、厨子、园丁、马夫等令人咋舌的数字六十二名仆役。
『叔叔』、『奶奶』这两个名词对我而言,感觉好陌生又不可思议喔……原本我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母亲那边的亲人不算,因为我们已经被永远放逐,排除在所有族亲之外了),没想到突然之间,竟又冒出两位亲人。
我不禁感到有些期待,当然,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不安……
他们也会像埃达嬷嬷、亚当叔叔和族里其它长辈们同样的和蔼可亲吗?他们会敞开双臂,真心欢迎并接纳我吗?还是碍于父亲的遗嘱内容,而不得不接受我这个『吉普赛私生女』,收留我直到我成年或结婚为止?
当然,我并不打算结婚。看着妈妈一辈子为了父亲伤心难过,我才不要让自己也陷入那种痛苦深渊。既然灰胡子绅士说父亲留给我的是『一辈子花也花不完、妳绝对无法想象』的财富,我决定保持独身,永远不要受到任何男人或婚姻的束缚。我绝对、绝对不要让自己陷入跟妈妈一样的我不想这么形容,但却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悲惨境遇。
怀着这样期盼与忐忑交织的不安心情,马车已经缓缓踏上通往伯爵府邸的林荫大道上了。
在冒出新叶、成排的榆树、橡树和山胡桃树后方,是一整片穿着轻柔白色薄纱长袍的春季女神会在其间漫游嬉戏的柔软青草地,彷佛由大地精灵编织、铺设在那片连绵不绝、广袤平缓坡地上的绿色地毯。再过去还有那犹如一尊尊凌空拔地而起的巨人,所化成的一棵棵参天蓊郁的古木,盘据在这片曾经是中古世纪,日耳曼骑士驰骋纵横的土地上,静静俯瞰着人类过往生死及血泪沧桑的古老森林。远处,山坡后方还隐约可见阡陌交错的农田、葡萄园,以及点缀在田边、冉着炊烟的红瓦传统木造村舍。法蒂玛告诉我,举目所及之处都是属于伯爵府的领地。
穿过敞开的雄伟黑色锻铁大门,宽阔的碎石子车道两边植栽有整排欅树形成的树墙,并在树墙前方的固定间隔处,装点上宛如守护天使的白色大理石希腊石雕像,以及好像驻守大宅的铠甲卫士般威武的黑色锻铁路灯。
不久之后,那座法蒂玛口中描述的宽敞、坚固且外观稳重的克劳思大宅,就蓦然跃入眼帘,巍巍矗立在碎石子车道的尽头处。
从马车窗口,我抬头望着那幢黑蓝屋顶,外墙以淡米黄及白色为主色调的洛可可式三层楼建筑物,除了洗炼的长型窗户四周,以简洁优雅的几何线条勾勒出的白色边框外,没有其它繁复的浮雕或边饰。外观就如同法蒂玛形容的那般坚固、稳重;不过,朴实典雅及明亮温馨的氛围却是它给我的第一印象。
原来,这就是父亲从小生长的地方啊,也是母亲一心期盼却再也无法得见的……
噢,可恶!我立刻甩甩头,压下这些既伤感又毫无意义的软弱念头。
马车在此时抵达大宅门口,门前的圆形广场中央,伫立着一座由三位美丽的希腊女神雕像手中的水瓶泊泊涌出泉水的圆形喷水池,白色大理石雕凿而成的女神像,神情安详,姿态优雅。
白色圆顶柱廊玄关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位穿着黑色笔挺制服、头上掺有灰白发丝的黑发中年男子,在他后方还站着一整排约十几名身穿笔挺仆役服装的男女。
「小姐,一路上辛苦了。」当我踏下马车踏板,那名中年男子随即向前扶着我,「欢迎您回来!」
他有一双温和但干练的灰色眼珠,身材中等,嘴上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年纪应该有五十岁上下吧。
「谢谢您,谢尔德先生。」若不是看到他身上的黑色制服,而且法蒂玛在车上已经事先告诉过我他的身份;从他的年纪和温文儒雅的言谈举止,我会误以为他就是伯爵本人(当然,伯爵是长辈,怎么可能到门口迎接晚辈)。
谢尔德先生向我介绍自己是伯爵府邸的总管家,若我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或者找法蒂玛也可以。(法蒂玛是女管家,职位只在他之下,这是我后来才从其它仆人口中知道的,原来仆人之间也有上下分层的管理制度喔!)
法蒂玛吩咐其它仆人们从马车卸下行李之后,也走到我们旁边,与谢尔德先生简短招呼几句。然后,我在谢尔德先生和法蒂玛的引领之下,像阿里巴巴初次进入四十大盗那座堆满金银财宝的宝库一样,瞠目结舌走进这有如顶天高的豪华玄关大厅。
整个玄关皆以光可鉴人、晶莹剔透的白色及米黄色大理石为装饰,大理石切割成优美几何造型交互镶嵌成典雅花样,铺满在整片墙壁及地上。两层楼高的爱奥尼亚式石柱支撑的白色石雕天花板下,有一座气派的大理石双边扶手梯。恍然之际,我彷佛可以看见头戴黄金冠冕的希巴女王正以仪态万千的气势缓缓步下阶梯,接受臣民欢呼拥戴。
「小姐,」法蒂玛告诉我,「我先带您回房,等您梳洗过后,我再带您到爵爷的书房,他会在那里接见妳。」她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纪跟我差不多、满脸雀斑,长相可爱的女孩。
在通往我即将居住的房间的路上,法蒂玛向我介绍,她身边的女孩将会是我的贴身女仆,专门服侍我,我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她。
「您好,珍妮,以后请您多多指教了。」我点头微笑地问候,感觉这样认识新朋友,有点儿不习惯。
「不用客气,小姐。」她翠绿色的眸子露出羞怯的眼神,垂坠一、两咎红发的白色软帽底下,是一张圆圆的脸、可爱的雀斑、平和的鼻子和宽阔的嘴,配上咧开嘴的天真笑容,看得出来是个没有心机又好相处的女孩。
我们穿过玄关大厅,右转走进米黄大理石地砖的高耸门廊里,两边深色木头壁板的墙上,装饰着有华丽金框的绘画、缀有水晶珠子的金色烛台,走廊上摆了一整排精致的木制家具(半圆形桌、锻面单人椅),点缀各种外型细致考究的花瓶、雕像、瓷器、水晶等摆饰,不断地一一从我眼前撂过。在我还来不及仔细观赏之下,法蒂玛已经带我走上通往二楼的雕花木头手扶梯(这是家人专用的内梯,与玄关大厅供客人走的豪华石梯不同),阶梯上铺着滚金边的深蓝色地毡。
「小姐,」法蒂玛一边踏上阶梯,一边回头说,「您的房间安排在北翼的二楼,那里有五间套房,目前都没有人居住。爵爷让人重新布置过露易莎小姐婚前住的那间套房,是其中采光与通风最良好的一间。」
我点点头,不知道她口中的露易莎小姐是谁?是叔叔的女儿吗?还是他与父亲的姊妹呢?法蒂玛没有继续向我说明,我也没接着问。
我总觉得自己与这里十分格格不入,像是隔在一张雾茫茫的玻璃窗后面经历着这一切。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这宅子里的主人所接受?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适应这里的生活?能跟每个人相处得来吗?在一切都不明确的情况下,我只能把自己与这里区隔起来,当自己是个外人,亦或只是个借宿一阵子的路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称不称得上是客人?至少『客人』的定义应该是经由主人邀请,而且备受主人欢迎者才能算是吧。
进入房间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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