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着头,看见了一眼那个包裹,嘴角浮起一抹笑,清晰映在他的眼睛里。
他不禁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当场掀开,两个盒子滚落地上。其中一个盒子因为一摔,盖子打开,那朵天山雪莲就这么滑落出来。
在场的众人在见了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罪证之后,都是一口抽息。黄岐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地上:“大人明鉴!黄家是被冤枉的!”
他淡然瞥了黄岐一眼,风凉道:“想不到下官这一趟收获颇丰啊。”语罢俯身随手捞起另外一个盒子打开,拈起那瓶药,啧啧道:“黄御医医术卓绝,这瓶子里想必是灵丹妙药吧!”他没猜错,应该是一瓶见血封喉的毒药,考虑到黄峰的御医身份,搞不好还是一瓶在后宫有着盛名的,会让人在无声无息中“病逝”的毒药。
侍卫识相接过那瓶药,一溜烟退开,交去御史台细查。
黄家一众人已全部扑到在地,大叫冤枉。
她也跪下,嘴里跟着附和“冤枉”,神情却很凝重,仿佛注意到了不寻常之处,倏地抬头瞥了眼他,目中满是怀疑。
他对上她的怀疑,温和有礼地回以微笑。
他知道她在疑惑什么,但却不能让她知道他在里面动手脚,推波助澜。
之后忙碌了十天,将黄家的案子定案,正想在黄家家眷被下放之前拦截住她,对她摊牌,长官御史中丞蔡齐却拦住他。
“子方啊,你虽未找到那件物事,但整个案子,你的功劳本是最大,只可惜你原本不经手这个案子,可惜了……”蔡齐大人如是叹息。
他知道蔡大人可惜的什么,他忙碌了大半个月,功高至伟地却是别人,他只是个御史台的小角色,便是按功行赏,也没能轮上他这个只是恰好在查别的案子时遇到事发的人,到头来,他还是停留在监察御史……里行!
“但别丧气,我这有个差使,做好了一定能够升任!”蔡齐大人道。
他心头苦笑,整个御史台,能轮到他的差事……他知道苦差事又来了。
果然,蔡齐大人要他扮成一个弱书生,混进杭州八王府,查一件当年的案子。
“是什么案子?”他问。
蔡齐左右瞄了一眼,确定无人才沉声道:“八王疑似谋杀先皇的案子!”
他一惊,不由得问道:“都十年过去了,为何又翻出来查?”
蔡齐神秘道:“几个月前八王原本一直住在京城告病,我安插在宫内的侍卫告知我八王派人在细查二十几年前的一个案子。然后二月的时候,吕相忽然在朝堂上公然问太后,后宫是不是死了个妃子?太后色变,这气氛很微妙,然后侍卫报告说八王撤走了在宫内调查之人,八王也向太后告病溜到杭州去‘养病’了。这其中……一定有可以突破的关键!”
他听了不禁头大,“所以下官要两案其查?”完了苦笑:“蔡大人……下官只是个凡人,做不得这么三头六臂之事……而且这事就算是查出来……”查出来别说升职,这种官家的事情既然被人强制压下,自然有它的道理,他若真知晓了真相,接踵而来的,会不会是阎王爷?
蔡齐知道他的疑虑,安抚道:“眼见着太后身子骨越渐不好,却强握政权不放,圣上已经二十有三了,却一直以傀儡存在着。当年的事情,太后是那个一手压下之人,必然因为她是得利者。你查出来,我们有了她的把柄,便可联名上诉太后还权!”
想得倒好。
他苦笑着上路,临走前照蔡齐吩咐,去了京城最大的青楼“荷花池”,找……老鸨!
面前站着的女子妩媚动人,一颦一笑皆是蛊惑人心,无一丝老鸨的庸俗。他瞥了一眼,淡然垂眸一礼,“在下姓唐,敢问姑娘可是姓蔡?”
老鸨浑身一震,脸上笑容全敛,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上楼说话。”她冷冷道。
“他要你来,又想做什么?”语气,很不客气,这个女子刚刚还灿烂娇笑现在却沉着一张死人脸。
“蔡姑娘……”他记得,蔡齐大人说,“荷花池”的老鸨是他的女儿……
“我不姓蔡!你别乱喊!”女子怒斥,转身大力扯开一个抽屉,随意翻了翻,摔出一个盒子,背对着他声音像是极力按压怒火道:“这是他要的东西,告诉他,下次再要,自己来拿!现在,拿着滚!”‘滚’字一出,怒气喷发,铿锵有力!
他俯身捡起这方盒子,打开,里面又是一张人皮面具。上一张是蔡齐大人给他的,与这张材质相同,原来是出自面前这位姑娘之手。
“姑娘……”他再不敢加上那个“蔡”字,思索半晌才问道:“可认识碧门碧染?”他暗中叫人查过那柄匕首,是碧门碧阁女子之物。碧阁女子皆是以“碧”为姓,然后以一个单字为名,他在匕首的手柄上看见了一个“染”字,于是推测黄家那位正室应当叫碧染。
至于为何问眼前这位女子,只是因为蔡齐偶尔会对他说起这位女儿如何出色,在江湖中也混得怎样的好,在碧门中也是高位……之类的话,全然一副骄傲父亲的模样。
却一直不肯将这个女儿公开于世。
蔡齐大人的苦衷,他之后才慢慢体会到。像他们这样专门抓各种官员把柄与罪证的职务,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像蔡齐,身居御史中丞,家人是他的软肋,更是各路官员欲掌握的把柄。这个女儿,既然为众人所不知,他便可好好保护起来,不被他人控制。何况,越是处高位,越是容易遭遇大祸,满门遭殃,蔡大人一定也希望这个女儿能身处平安之地。
可惜蔡姑娘无法体会这种深沉的爱。他这话问出,蔡姑娘身子一僵,片刻后,抓起抽屉里面的刻刀也不回头就向他掷去,快而准!他险险避过,知道这是逐客的意思,也不多问,对着蔡姑娘的背影一礼,转身离去。
前往杭州的路上,他接过手下递上来的资料,细细翻着。“梅铭,字染尘,大中祥符二年出生……哦,比我大一岁。书生,未婚。家住宣州河口村,母亲是寡妇。前年曾上杭州,路途中病倒折回。今年四月复上杭州,于途中病逝……原来叫我扮个死人。”他一个字一个字记牢,然后用内力将纸张催成灰烬,小心翼翼拿出另外一本他要调查的资料津津有味地看。
“柳染夕?”他轻轻念了一遍资料中的名字,“父亲曾是御医柳三饮,因参与八王谋反被秘密处死……”越看,越是懂得了她身上淡漠从何而来。因为见了太多,经历了太多,才能完事皆如清风和煦不足惊慌。
扬起一抹笑,他收起资料,又听手下来报,说黄家正妻神不知鬼不觉地逃了。
意料之中,她既然易容,必然是做好了随时逃走的准备。现在她撕下了人皮面具,谁也奈何不了她了。
也好,走了也好,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容貌,那么就再重新相遇一次好了。
、番外:尘介(四)
在杭州辗转了半个月,一直没有接近八王府的机会,也没有展示才华的契机。终于,他遇到了一个人,那是八王府的管师爷,人称“管事爷”,他向管事爷自荐,想以这种最迂腐最平凡地方式接近八王,而不会使其怀疑。管事爷只是打量了一眼他,鼻子轻哼了声,“你能怎样向我证明你的实力?”
“在下擅长棋艺,可与师爷手谈一局。”他道。他的确是擅长下棋的。
管事爷摇摇头,“王府不缺棋师,王爷需要的,是一个灵活擅于处理与分析变化之人,你一介书生,太过年轻,不是合适的人。”说罢转身就走。
眼见唯一的机会就要失去,他大声唤住管事爷,“在下怎样才能向师爷证明我行?”
管事爷轻蔑瞄了他一眼,仿佛是见多了这样的书生,随意往街上一指,“去,把那个姑娘的钱袋偷来给我。”
唐介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他提的竟然是这种要求。若是平常的书生,肯定一番大道云云,指责此举,或者搬出孔孟,恪守君子风范,绝不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但,他没有忘记,管事爷说,王爷要的,是擅于琢磨和快速应付变化之人。
这种要求,是否也是一种“变”?
他低头犹豫了片刻,便点头答应,目光顺着管事爷手指的方向望去,待见着那位倒霉的姑娘是谁时,他身子一僵。
是她!染夕!
想不到她也到杭州来了。
他低身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往脸上和原本就不干净的衣服上一抹,快步朝她走去,走着走着就加快了步子,冲到她面前。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在走神,直到身后小丫头提醒才警觉抬头,对上他。
这么一对视,他一时间起了怯意,不忍撞上她,往左一让,试图避开她。
却不想,她做了与他相同之事,于是……撞在了一起。那一瞬间,他顺走她的钱袋,向后倒去,直挺挺摔在地上。
他直起头,见染夕被身后的小姑娘接住,稍许安心。她正看着自己,不由得心头一乱。
知道她貌美,却不知道美成这般模样。肤色极白,粉唇如桃花花瓣让人想尝一口,那双眼眸清凉如水,淡漠如云,却晕出一股子千帆过尽之后的安宁娴静。
周围议论纷纷,他起身,柳染夕不想事情闹大转身正要离去,那小姑娘却不依,叉腰站至他面前,大声指责:“你走路不长眼睛么?碰坏了我姐姐你赔得起么?碰坏了我姐姐的宝宝你又该当何罪?”
宝宝?他闻后立刻将目光往她平坦的小腹一拉。
这里面,有个孩子?
想起她嫁进黄家几个月,还是完璧之身,又想起那晚之后,黄大富双腿已残,她顶着一张平凡的脸,又是正室之位,应当不会有人觊觎。
那么,这个孩子……是他的?
这个女子怀了他的孩子?
一瞬间,仿佛血液沸腾到了极点!激动之情不能溢于言表,他只能握紧拳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地拍拍衣服站起,躬身抱拳:“在下赶急,不是有意撞这位姑娘的,得罪之处还请海涵。”总之他想赶紧从她视线里消失,这地儿不是相认的地方,况且他现在是另外一个人的身份。
正想开溜带着钱袋去找管事爷,却被她抓住了衣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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