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神色忽然一凛,“老朽还记得,那日三饮与嘉如一同被宣进宫时,老朽在场,还是刘修仪的刘太后也在场。那时候嘉如已有了身子,身子圆润了些,但也不损风华。那时候老朽看得真真的,先帝那双眼睛是冒了精光,一直盯着你娘看。刘修仪在一旁不乐意了,含沙射影说了几句你娘不好听的话,先帝气怒,当场赏了刘修仪一耳光。但先帝最爱的,毕竟还是这个城府极深的女人,清醒过来后,大批的东西往刘修仪的宫里送,意在赔礼道歉,也再不提你娘的事了。可刘修仪与你娘的这梁子却结下了。”
我明白了。
宫中凉薄,刘太后当年再是受先皇宠爱,却也少不得冷嘲热讽,白眼闲话。我娘却是生在蜜罐里,风光在京城里,又嫁了那么爱她的男子,活得那么幸福。刘太后会嫉妒理所当然,何况她当时的丈夫还因为这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当场教训了她。
于是,这个城府极深的女人,选择在这种时候,踩踏了娘的天,破坏了她的幸福,毁了我们一家子,成就了她的大业。
这都一箭几雕了?计谋之高,令我这受害人也不得不佩服。
如今,这个罪魁祸首已死,爹娘九泉之下,可得瞑目?
【历史小知识】
八王妃的事是瞎掰,史料上几乎找不到八王妃的只言片语。
、(五十五)养子序生
之后的一天精神恍恍惚惚;一直惦记着这事。
坐在花园亭子里,眼前美景皆如云烟,入眼即逝。我抿了口茶,轻轻闭眼。
“染夕。”张大人柔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转过身去;只见他手捧着一方盒子;将其放在了石桌上;打开;一只温润的镯子映入眼帘。镯子成色柔美;青中略带一条浅白的玉带;贯穿了整个镯子;若白虹划过青天。
“张伯伯这是?”我盯着那方盒子不确定道。
“圣上返京的第二日;便将此物亲自送到了老朽府上,千叮万嘱若你来了,一定记得交给你。”张大人虔诚托起那只镯子交到我手里,叹道:“圣上对你,着实费了心思。从前常跟老朽说起你,后来从杭州返回,几乎每日都要来老朽这儿坐一坐,就盼着你什么时候能够来。”
这话听着……呃?
我客气微笑道:“小受哥哥待我好,我一直心存感激。”
张大人眼睛微亮,捋了捋胡须道:“那就好。”
微风过境,我背脊忽的一寒。
只听张大人悠悠道:“老朽这么一辈子,可惜没个女儿。早些年常羡慕三饮有娇妻乖女。如今儿子虽也出息,但没个像染夕这样贴心的女儿……也着实遗憾得紧。”
这话的走向……?
我顺着他的话道:“张伯伯,小时候爹娘不也叫我跟哥哥对您叩首认了干亲么?染夕早就将您当做义父一般看待了。”
“那就好,那就好。”张大人眉开眼笑。“染夕啊,你爹娘去得早,你的亲事也没人为你招呼着,可给耽误了……”
我端茶杯的手僵在空中,庆幸自己这口茶没喝进去。
跟我攀亲家的各位叔叔爷爷们,你们可不可以别惦记我的婆家了……
细细抿了口茶,我故作矜持,微笑垂眼不答。
“依我看,圣上待你如此好,不如就……”
“噗——”事实证明,该喷出来的,迟早是要喷出来的,上一句没喷,这一句迟早也会喷的。
我低咳一声,用手帕擦擦嘴角,苦笑道:“张伯伯,小受哥哥可曾对您说起过……染夕已嫁人之事?”
张大人脸色一垮,瞬间变得极其尴尬窘迫。“这……圣上既然知道,怎又会……”许久过去才叹息摇摇头。
原本以为这事儿,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会这么悄无声息的就过去了,没想到,过几天,竟然传来了张大人被御史杨偕所弹劾,理由竟是不依选秀程序,私自献女进宫?
张大人不是没女儿么……
呃……?
于是我终于明白当日那背脊寒凉的缘由了。
敢情是我被推了上去!
张大人一下朝,我便找到他,急道:“张伯伯,您怎么将我往火坑里推?”
张大人丧气道:“染夕,我是真觉得你与圣上般配的。圣上这么些年,受刘太后压制,一直过得很苦,你在圣上身边,圣上定可以幸福。”
“可是,那日染夕便告诉您了,我是嫁过人的了,怎么还可以……”
“圣上已告诉我了。”张大人打断我,“圣上说他不介意。何况当年刘太后入宫的时候也早就是别人的妻子了,最后还抛弃了夫君了与其伪装成兄妹。染夕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守寡下去。”
可是我介意!我心里很清楚对赵祯是一种孩童时候伙伴的温暖,而不是携手一生的爱情!
赵祯的心意我何尝不能感受到,但如果仅仅是因为温暖而待在一个人身边,我不仅委屈了自己,更是侮辱和伤害了他!
更何况,在我此刻的心里,已经……
“张伯伯,”我闭眼摇了摇头,“染夕已嫁人这件事其实只是冠冕堂皇推拒的理由,在染夕心底,也是有自己的不愿的。”
“你不愿?”张大人语气惊讶。也是,又有多少女子不愿意进宫,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呢?何况像我还是个“寡妇”,进宫又是帝王之师引荐,一旦入宫,地位必定不低。
我不执著于去解释我不愿的理由,转而道:“请转告皇上,”口头上已经改了对赵祯的称呼,已显示我的态度,“染夕想要的,不过是一心一意爱着我,只愿我陪他一生之人。皇上不仅已经娶妻,还有后宫那么多女子们巴望着,染夕……不想陷进那个漩涡里面。”
我估摸着够决绝了。
可惜我此刻的语气的确是很坚定的,经张大人之口一转告变成了什么样不得而知了。
然而,我本以为我从张大人府上告辞,离开京城会变成这一件事的结尾部分,却不想,只是一个引子。
如果我知道我这么一句话引发了之后多大的动荡,我想,我是怎么也不会说出口的。
即便为了江山,我也不会。
那件大事发生之时,我已回到了杭州,只为见一见哥哥。
‘云天’依旧如初,夕起朝息,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哥哥如半年前温润儒雅,眉眼间如水温和,凝着悲悯看着我,叹了口气将我揽至怀中,同小时候那般摸了摸我的头,“染夕,我都已经知道了。”声音如平静的湖水,底下波涛汹涌
我身子一僵,忍不住颤抖。
从梅弄出事到现在,我一直不敢见哥哥,怕他问我其中种种,怕勾起我强压下的悲伤,怕当日的回忆会跳出来,如同几个月前那般,一遍又一遍地折磨我。
但,如今终是见到了,却因为他这一句“我都已经知道了”激得我情绪开始失控。
哥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低喃:“染夕,不怕。想哭,哥哥的胸膛借你……哭个够吧。”
我死死抓紧了他的衣襟,死咬着唇不肯放声,泪水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流,染湿了大片的衣料。
之中哥哥不发一语,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娘亲一样,任由我发泄自己的情绪。
哭累了,又像小时候一样,在娘亲的怀中睡着了。
醒来后已是下午,阳光明媚,郁结似乎跟着泪水一起流走,心情是这段时间少有的舒畅。
隐隐约约听到楼下有哥哥的说话声,我好奇下楼,阳光和煦,清风动人,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温馨和谐的场景——
一个幼小的男孩儿被风烟放在了地上,脚颤颤巍巍触地之后,风烟放手,任小男孩自己站着。哥哥蹲在小男孩前方不远处,张开双臂哄道:“序生,来。”
小男孩犹豫地看了看他,又转身望了望身后的风烟,张开双臂想去抓住她。
风烟平静一退,让小男孩扑了个空,摔倒在地上。小男孩五官一扭,却没有哭出来,笨拙地爬起来,转身,朝哥哥摇摇晃晃跨出了一步。
这一步,点亮了哥哥眼中的星辰,灼灼耀眼。此时的哥哥,温柔却又绽放着自豪的光芒。
再一步,又接近了一点了。
“来。”哥哥将双臂晃了晃,笑容更盛。
“抱……”小男孩委屈而含糊地吐出了这个词,“抱……”
“自己走过来,我抱。”哥哥继续柔声哄道。
这一幕……
如果我的女儿还在世,在不久的将来,她是不是也会这样牙牙学语地叫着“娘亲,抱”?是不是也会泪汪汪地看着我,然后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是不是也会……
如果她还在……还在的话,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鼻子一酸,眼泪又禁不住往下流。
小男孩再走了一步,站在原地,忽然看过来,眼神充满了好奇。
只见他转身,放弃了朝他伸手的哥哥,转而朝我一步一步走来。
他走得不稳,却丝毫没有犹豫和退却,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跟前,“噗通”一下扑在我的裙摆上,仰头望着我,那双漆黑如墨玉的眸子晶亮干净。
我忍不住躬身,将他抱起,小男孩脸蛋白嫩,令人想捏他一把,红嘟嘟的嘴唇,睫毛扑闪扑闪,眼神纯良,眉毛皱成一团,那模样就像是在……心疼我?
肉嘟嘟的小手伸到我面前,抚上我的脸颊……他在帮我擦眼泪?
“卜(不)……哭。”当这两个字从他小嘴里发出时,我倏地感觉,心底的某一处柔软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动。
“嗯,不哭。”我吞下眼泪,微笑看着他,捏了捏他的脸颊,转眼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震惊的哥哥。
“‘云天’馆里的孩子,被卖来的时候还是个婴儿,我闲来无事带着玩,也带了一年多了。”哥哥这么解释。
“不是哥哥的孩子就好。”我自顾自地点头。
“呃?”错愕。
“我想收养这孩子。”
“……”哥哥神情凝重地看了我一眼,才道:“你可知他是谁?”
我看了一眼小男孩,小男孩正用一双清澈的眸子盯着我。我摇摇头:“不管他是谁也好……”
“他出生的时候,你应该见过他。”哥哥沉声道。
想不到这孩子跟我有如此渊源?说起来,这孩子看着也就一岁来多。我一年多前,不是在黄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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