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小丫头比我诚实,知道自己想要的什么,敢于表达出来。
“但是,”我纳闷了,“他娶了妻子也一样能一辈子跟着皇上啊。”丝毫没看出两者间的矛盾处。
还是说,少女的愁思都是这么没有道理的?
“我知道,可是……”小丫头开始抽泣了,转头猛的抱住我腰将头埋在我衣料里,“可是……可是……”
她没“可是”出个名堂来,就放声大哭了,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轻轻摸着她的头,在心头叹息。我姐妹俩,感情都不顺啊。
碧蜓哭累了,就睡了。我将她安顿好,却久久没有睡意。
兰姝现在……应该已经离去了吧?
脑中闪过各种想象她与唐介相处的画面,我甩甩头,望高空白月有瑕,终于还没能忍住,打算一探究竟。
一早就打听清楚了唐介的住处,此时将大宋律令抛到脑后,轻车熟路翻进后墙。可能是唐介官职不高,京城又寸地贵如油,唐家宅子格局很简单,后墙之后是个小院子,连着间房子,穿过房子就是前院和大门。
这么一比,这宅子倒不如我以前在杭州的铺子大。
我蹑手蹑脚踱到窗下,窗内烛火微微透出光芒,偷偷一探头——没人?!
跟兰姝美人私会到哪处花丛中去了?大半夜的居然没人。
而且……连窗户都没关。
我挑眉,左右张望了一眼,翻窗而进。
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他的房间了,跟从前梅铭的一样,简单整洁。桌上油灯未灭,明灭晃动,灯下摆放着文房四宝,砚石下压着一张布满字迹的白纸,我凑近了低头一瞧,顿时如遭雷劈,全身上下仿佛醍醐灌顶一般颤了一下。
——“谨启陛下:臣自认才识浅薄,不堪侍御史之才,难当此任。今德蒙相女,高就此衔,是为名不正言不顺,遭人非议,损陛下明德。臣愧之,省也,是以退而报陛下英明,望陛下成全。然,臣以布衣之身,难堪相女淑德,望陛下收回成命,以还吕相公德。”
最后的署名是“唐介”。
他、他要辞官?
八王爷,他竟然选了我?
我忍不住捂嘴感动,一个人呆呆望着这张白纸,悲喜交加。
喜的是,他竟然选了我……
悲的是,他居然选了我……
我这人,又矛盾了。
然而,此时这个令我悲喜交加男人不知所踪,令我无处向他表达一番我的感觉。
微微敛神,细看这信,墨迹未干,此人想必刚走不久。
我扬唇注视了一会儿这张白纸,想要将一字一句都映入心中,然后笑着将这封足以表达他感情的信放在油灯火苗上,任它若火蝴蝶飞舞散作灰烬。
白纸尽作灰烬,我方又执笔,蘸上砚台里未干的墨汁,在白纸上书下两个字——
足矣。
够了,真的够了。我知道他有这份心,就够了。
唐介,其实真的不用做到这步的。如此一来,你从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如今我懂你的心意了,那么,接下来,就是我们共同争取的时候了。
京城的夜,灯火辉煌,大宋不若前唐有宵禁,因此即便是此时,街上仍旧人来人往,喧嚣吵杂。
我低着头穿过人群,正要转弯,手臂却从后面被拉住。
下意识就转身回掌,掌风劈过去,抓我之人抬手挡歪我的掌势,我这才看清来人是谁。
“卓逸?”我大惊,“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这里?没有陪你主子?”
卓逸放开我,闻言面色一沉,“我不是主子的嫔妃,这个时候又怎会陪着他?”
也是。
“那……好巧。”巧到又一次在街上遇到他。似乎卓侍卫没事就逛街?几次遇到他都在街上。
“不巧,我是专程去拜会你的。”他正色道,复又加了一句:“奉主子之命。”
我敛神,见街上人来人往,于是道:“此地不宜深谈,卓侍卫请。”说着将他引至偏巷。
只听他边走边道:“主子听闻我们上京途中遇刺,很是担心你。特请你进宫,待到他查明真相。”
“不好吧?”进宫?印象中进宫要么是当皇帝的女人,要么是当……太监?!
呃……
“那你是愿意自己身边的人继续收到伤害吗?”卓逸不满皱眉,“上一次遇刺我在你们身边,下一次我不在呢?谁为她挡那一刀?”说着,他一直还算沉稳的声音不禁有些尖锐,咄咄逼人。
正是他这种紧张和担忧,让我无比清晰的感受到,他对蜻蜓小丫头,并非没有情意的。
他说得对,我一直在给身边亲近的人带来危险。皇宫里面或许能够避开刺客,但一朝得到圣上的关怀,必定结仇,接踵而来的暗箭又何处可防?
仿佛看出我的忧虑,卓逸补充道:“主子说,会安排你到偏殿,旁人根本不会知晓,请小姐不用担心。你家妹子亦可随行。”
若是偏阁,用来避祸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若带着碧蜓进宫,小丫头与卓逸相处的机会也能增多一点吧?
“好。”我应下,又问:“小受哥哥有说让我待多久么?”
“主子说,待到小姐你想走为止。”
我点点头,“那我便待三个月。”先前在宣州被刺杀时,我已拜托辛夷送信给信阁让她们帮我查兰姝的底子,还有宣州那场刺杀的主谋。三个月,应当足够信阁办事了。
三个月之后,无论进展如何,我都不会继续待下去。因为,我是女子。
女子在这宫里只有两种命运,一种是皇亲,一种是……
我不愿,不愿破坏与赵祯之间的关系,亦不愿让唐介失望。
说到唐介,此番进宫决定太突然,多少还是得知会他一声。只是不知此人去了哪里,一时也找不到他。
“那我回去收拾收拾……”我正想说“过几日就进宫”,手臂突然被卓逸一拉,带进一个小巷子,左转右转,不知转了个弯。
“有两个人,从街上就跟着了。”卓逸低声道。
“嗯……”我只察觉出了一个,所以故意往家相反的方向带。
“我个人认为,最好你今晚就进宫,拖久了只会连累陈子城使。换洗衣服什么的宫里都有,没有什么好准备的了。”
“那蜻蜓……”
“我先送你进宫,一会儿去接她。”卓逸承诺道。
现下真的没有什么好反驳的理由了,只好由着卓逸领着我用金牌从皇宫偏门进入,带我到了那座他所谓的偏殿。
偏殿有这么华丽?用“金雕玉砌”形容也不为过。
瞬时我就想起了“金屋藏娇”这个词,顿时一阵恶寒。
这么座金碧辉煌的殿阁,与一座宫殿相连,推门走进去,竟觉察不出一丝人迹,我这才感受到“偏”字何解。
“主子特意吩咐打扫干净,但不许宫女驻守。”身后卓逸淡淡解释道。
我点点头表示明了。
卓逸见势躬身一礼,“那小姐自行熟悉,深夜卓逸不便多留,就此告辞。”“等等,”我叫住他,“你去接蜻蜓的时候,能否让她将我的包裹带上?”
卓逸默颔首,退了出去,把我扔在了这里。
好在幼时进宫多次,对皇宫的富丽堂皇只在一开始大惊小怪过,到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反正又不是我的,再怎么大喊大叫惊叹,它也还是不是我的。
目前我需要做的,只是静静待在这里,制定我的下一步计划而已。
文言文小白翻译:谨启陛下:臣觉着自个儿文化和才学都不够格胜任侍御史。这次是因为宰相之女才高攀了这个职位,总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白白遭人非议,还损坏了陛下的英明形象。臣表示很惭愧,也反省了,这会儿决定退出来报答陛下的英明决定,请陛下成全。然而,臣一介平民,怎么配得起宰相之女的好?所以请陛下收回成命,这样吕相面子上也过得去啊。
某小苹果碎念:人生中写的第一封辞职信居然是文言文的……
、(八十)两道圣旨
直到很晚;碧蜓才被接来。
小丫头一脸局促,怯怯地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打望着四周的建筑。我安慰了她几句,将现状向她道明了,小丫头也不语;只是瑟缩在我怀里;之后沉沉睡去。
我刚将碧蜓安顿好;就见赵祯风尘仆仆赶来;顿时整个殿堂熠熠生辉。
第一次看见;穿着如此正式的赵祯。
在宫外时;他是李受益。而如今;他是皇帝;这座皇城;这个天下的主人,于情于理,我都该跪他。
然而就在我屈膝的一瞬间,他快步过来拉住我,“染夕不用跪。”
“于理不合,皇上。”不再是“小受哥哥”,而是“皇上”。
他一愣,脸上表情不自然,“不能再是‘小受哥哥’了,是么?”
我抬眼微笑:“若染夕与皇上在宫外相遇,染夕一定称呼皇上‘小受哥哥’。如今,怕是不能了。”
赵祯的脸上泛起失落,无力一笑,“那随染夕高兴好了。”说着领我介绍殿阁中的各种物品,当他打开木柜,亮出柜子里那一叠一叠各种浅绿深绿的衣衫时,我顿时心头暖了一片。
“染夕似乎还是很喜爱绿色,我特意命宫中最好的裁工赶制了这么些衣服。只是不知道染夕具体穿多大,所以有大有小,染夕捡合身的穿就好。”他如是说道。
除了衣服,首饰鞋子胭脂水粉也一应俱全,也不知是专程为我准备的,还是前一个主人留下的。
赵祯要我把这里当自己家,奈何我天生不是个享福的命,如此金玉奢侈的“家”,着实承受不了。
次日一直睡到天蒙蒙亮,就再也睡不着了。
因为不便露面见到其他人,我便坐在殿后院子里发呆。
直到现在也想不通,怎么就糊里糊涂答应了卓逸进宫的事呢?
也不知昨晚唐介去哪里了……
“姐姐,”碧蜓轻悄悄出现在屋子后门,睡眼惺忪站在门槛上,“我昨天好像看见大人了。”
唐介?我一个激灵,“哪里?”
碧蜓丫头揉了揉眼睛,像是为了醒神般目无焦点注视前方,半晌才道:“应该是昨天晚上在姐姐那里。我睡了一会儿醒了想去找姐姐说话,看见他站在姐姐的房里,好像在等姐姐……”
原来……他昨晚上去我那里了……
等了一夜么?
我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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