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立于床榻边,弯腰看这个女人如今的模样,心中说不出悲喜。这么多年的烂账,到了现在这个时刻,这个即将阴阳两隔的时刻,实在是很难算得清。她当初对他不闻不问,他如今对她不理不睬,一个没尽到母亲的职责,一个失了儿子的孝道,这是理不清谁欠谁多一些。
他静默地站在那里,想了许多。再次望向那里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醒了,神情虽有些迷离,视线却是紧紧地跟在自己的方向。
“你终于醒了。”恒飖淡淡地开口。
“你终于,肯来见我一面了。”床榻上的女人勉力提起精神,仰望着恒飖淡漠的面容。
“你不是很想最后见我一面吗?既然是最后一面,我又岂有不来的道理!”
过了片刻,恒飖冷冷地质问:“当初,你把恒衍放在心尖上疼爱。对我,从来都是冷眼相待的。都是你的儿子,待遇却千差万别,也多亏了你,我从小就体会到了世情的冷暖。只是我却不明白,到了现在,你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为何你口口声声说的是要见我,而不是从小就被你心疼惯了的,你的另一个儿子呢?”
“飖儿。。。”只是喊了一个名字,太后的热泪就盈满了眼眶。她似有更多的话要说,却她猛地咳嗽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累了,连眼睛都没有力气睁开。
恒飖一直冷眼旁观,未去伸手为她拍背顺气,亦是连关怀的话语都直接剩了,“你现在,是因为对我心存愧疚吗?可是,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不觉得,再多的愧疚,都已经晚了吗?”
“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皇。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你能在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踏进这里,来看我一眼,我就已经死而无憾了。。。”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她精神已经不济了,逐渐显现出弥留时分的征兆,连呼吸都很是急促。
恒飖皱眉,语气仍是冷冰冰的,“今生能为母子,也是一一种修来的缘分。你安心吧,顾念着我们母子最后的一丝情分,我也会让你和他葬在一起的。你们生不能同衾,死之后却能同穴,也算是,满足了你最后的心愿吧。”
“不要!”太后豁然睁开眼睛,失了神采的瞳孔里满是惊讶和惶恐。
“不要!”她又拚尽全身的气力喊了一声,断断续续道:“让我和你的父皇葬,葬在一起。。。我错怪了他,对不起他。。。我欠他的,就。。。就让我死后生生世世去,去偿还吧。”
“也好。”他离开,留下最后的两个字。
夜凉如水。
恒飖走到雾气缭绕的罔泽湖边,出神了许久。
期待越少,失望就越少。当你真正不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她就不能再伤你分毫。这是他从小就学到的道理,从寿安宫里,那个女人身上学到的血泪教训。当他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他的心上,突然就似有了一层厚重的盔甲。
从此,无论是冷言冷语,还是无端的斥责,他都毫不在意。没有什么,再能伤的了自己了,他想。可是,心变得坚硬的同时,也好像被割舍了一些东西。是什么呢?他不知道,也不在意。
然而现在,他突然想起曾经那个怯怯的自己。昼夜苦读,拼尽全力,只为得到她偶尔的一次回眸,一次关注。等她注意到自己时,却又有些受宠若惊,不知所措。
忽然之间,他开始怀念曾经的自己。
眼眶有些湿润了,不晓得是因为氤氲升腾的水汽,还是因为其他。。。。。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哒~~
冒着高数不过的风险来更文~~
我为自己感动~~
☆、第五十一章 恨别
太后殁,白幡升,灵歌起,众人不胜戚哀。哭灵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此起彼伏。悲恸的举哀之声回荡在空空的宫殿里,久久不曾断绝。
恒飖一身缟素的服饰,面有倦色,神情始终是淡淡的,说不上有多么悲痛。只是浑身上下都笼罩着莫名的清冷的感觉,让人心头发憷,不敢靠近。
过了好久,一位年纪稍大的太监恭敬地凑到恒飖身边,低声提醒道:“陛下,该起棺行丧了。”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风乍起,吹起高高悬于屋梁上的素白的帷幔胡乱纷飞。殿内的烛火明明暗暗,映得恒飖的脸色亦有些高深莫测。他无声地伫立在原处,静默地看着厚重的棺木被小心翼翼地抬起。
灵乐再次响起,众人步步紧随着棺木被抬走的方向。只有他,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真没有想到,到了最后,竟是你陪母后走完了最后一程。”
这一声在空寂的灵堂显得格外刺耳,恒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我也是她的儿子。”
“是啊,你也是她生的儿子。”恒衍微不可察地轻轻叹气一声,“说起来,我们也算是骨肉至亲的兄弟。”
“生在帝王家,莫盼骨肉亲。这句话,你不是不知道。更何况,把我们牵连在一起的,不仅是割不断血脉,还有割不断的仇恨。”恒飖面色一冷,似有斥责的意味,“只是我一直不明白,她对你百般爱护千般照顾,为何你后来却对她越来越冷漠,甚至连面也很少见?她对不起我,所以我恨她。可是她,却没有半点错待你的地方!”
“呵。。。”恒衍轻嗤一声,微抬眸,冷冷地望向眼前的这个人,“你觉得她有负于你吗?她明明,把最好的东西都交给了你。而那个东西,本该是属于我的,是你的父皇,把它抢走。而她,明明有机会把它还给我的,可是她却又亲手把它交到你的手上。她这样做,分明是忘记了父皇被谋害的仇恨,愧对于我,更愧对于父皇。”
恒飖瞥他一眼,笑了一声。半晌,才道:“在你心中,皇位是最好的东西。你为了得到皇位,为了去报仇,不惜割舍亲情和爱情。这样的你,真是让我觉得无比可悲。”
“再者说了,你凭什么觉得皇位是属于你的呢?”
恒飖走到窗棱边,表情幽深晦暗,“如果我告诉你,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父皇坐的,只不过是被你的父皇强行霸占了,最后我得到了皇位,也只不过是物归原主。这样说,你可会相信?”
“不信。”
“那你就跟我来。”恒飖走在前面,穿过重重朱阁,条条垂柳,终于在一座殿门前停住了脚步。
殿门闩了一把铁锁,锈迹斑驳。恒飖稍稍用力一扳,铁锁便应声而落。他推门,残旧的木门发出“咔嚓”的一声,摇摇晃晃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封锁了许多年的大殿终年不见阳光,此时突然被打开,一股子阴冷森寒之意瞬时席卷而来。
刚走进去,尘封了多时的灰尘扑面而来,恒飖呛了几声,回头道:“进来吧。怎么了?你难道还怕我在此暗算你不成?莫说我是不屑于这下三滥的手段,就算真的是要杀你,也不该是经由我的手。”
恒衍虽有疑惑,但仍是踏了进去。看到堆满卷宗古书的柜架,他皱眉,“你带我来这里是何意?”
“你要一个真相,我就给你一个真相。而真相,就记载于这些宗卷上。”恒飖点燃了盛着黑炭的火盆,昏暗的密室顿时就有了些光亮,也不再那么阴寒。
他伸手拂了拂柜架上的积沉,从里面拿出几本泛了黄的书卷,却又把它们随手丢给恒衍。
“你所说的真相,就记载于此?”
“怎么可能?”恒飖眼帘微掀,笑道:“不过是找那些东西需要时间,先把这些给你看看 ,消磨些时间。”
那些书卷被拿走,原先被塞得满满的架梁一下子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空隙。恒飖把手伸进去,似是开启了某个零件,一个暗格登时就弹了出来。
他拿出两张明黄的诏书,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啧啧赞叹道:“不愧是极好的防潮粉,过了这么些年,还是完好如初。喏,你看看吧。”
说完便把这两张诏书递到恒衍手中,瞧着他越来越冷冽的神色 ,他郑重道:“你这么多年汲汲钻营,争权谋术,不就是想要报仇吗?可是我现在要告诉你,你的仇恨,有多么没有道理。”
“怎么可能?”恒衍攥着诏书,指腹因用力过度而微有些泛白。他的声音亦是有些颤抖,显然是不相信所见的事实。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他猛地把手中的两张诏书扔向火盆。火苗一点点舔舐着,很快燃起了大的火焰,保存了这么久的遗诏,就这样,付之一炬。
“你就算是烧了它又如何?只要是你亲眼看见了,它的价值就算是尽到了。”
恒飖望着烧成灰烬的诏书,缓缓道:“第一张诏书,是太上皇亲手所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那皇位,他本是要在临终前传给我父皇的。后来,你的父亲携三千铁骑逼宫,逼死了太上皇,篡得皇位。而这封遗诏,却被太上皇的亲信所得,冒死交到了远在边疆的父皇手中。”
停顿了许久,他又续道:“第二封诏书,是你父皇执政第二年所写。他怕事情败露,诬陷我父皇与敌国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这封诏书,实则是一封追杀令。妇女稚童,杀无赦。呵,这就是所谓的兄友弟恭,血浓于水么?”
“两封诏书上都盖有玉玺,容不得你不信。”恒飖瞟了一眼恒衍此刻的神色,眼睛微微眯起,有杀机浮现,“若是没有这封杀无赦的诏书,我父皇自是会安心当一个平疆王,不再涉足这场权利的纷争。是你的父亲,做贼心虚,一步一步把他逼到谋反的地步,也一步一步把自己逼死。”
第一次,他跟恒衍说这么多话。最终,他冷冷地总结,“作茧自缚,不是么?”
恒衍久久未答。
他,无话可说。
他以为,是恒飖的父亲不顾兄弟情义为了皇位而谋害了自己的父亲;他以为,是恒飖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以为,自己从小经受的生离死别,丧父夺母的痛苦,都是恒飖和他的父皇所造成的……
原来,一切只是他以为而已。
当一直苦苦执着的信念化为了虚幻,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一直以为,为父报仇,亲手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是自己活下去的全部意义。可当这些意义都不存在的时候,自己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惨淡地一笑,望着恒飖,声音有些颓然,仿佛随时倾倒的万千高楼,“你说得没错,我的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