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意好几次想亲自去找小姐回府,但梦一都会说:小意,你走了,我便更孤独了,你会陪着我吧?
那么小心翼翼地语气,有谁忍心拒绝?
可最终梦一还是未能等到小姐回来,不对,应该说是默颜,那一朵看似娇弱的水仙花,终是永远沉睡于春天里的一抔泥土下,再也没有醒来……
那一天,像往常一样,梦一半躺在木板床上,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
小意站在茅庐门口,眼里的担忧更甚,原因是梦一最近几天开始咳血了,而且每次情况却来越糟。
小意本以为梦一依旧会不发一言,可梦一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小意,谢谢你陪我这么久,谢谢……”
小意想要阻止梦一再说话,因为那声音实在让人心疼,但看到那坚定的眼神,小意终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
她说她是一朵被遗弃的水仙花妖,她说被遗弃,只因为她雌雄同体,她说她亦是他,他的本名叫做默颜,最感谢的就是那个叫他小宝的人,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不是父亲胜过父亲。
在那个大家庭中,他感受到不仅是温暖,更是无私的爱,他爱家中的每一个人,爱宠他的师父,爱疼他的大师姐,爱冷面却心热的大师兄,爱那个粗细条脾气火爆的师姐,爱细心痴情的二师兄。
每提到一人,默颜总是先把眼泪咽下去,再带上灿烂的笑容诉说。
尽管一切都很美好,但他是敏感的,亦是孤寂的,而二师兄房里的画像总是能抚慰自己的寂寥。
上面的人总带着或明媚,或浅淡的笑意,每天他总会去偷跑进二师兄的房间,和画上的她说悄悄话。
后来当看当真人时,他觉得自己灵魂的颤动了,就真从画像里走出来……
恋上一个人没理由,爱上一个人更没理由,他喜欢她,但他只敢缠着她,不敢表露,因为他觉得这样的他,终是配不上她的。自卑到尘埃里的爱情,渴望阳光,但同样也深深惧怕着阳光。
他和她分开后,想念便没有停止,像疯长的蔓藤爬满整个心房,不想念便无法活下去,想念却有痛到骨子里,后来给她一幅画后,便熬过漫长没有她,失魂落魄的时光。
他如此渴望接近他心里的阳光,没日没夜的裁制衣服,学刺绣,就是为了靠近她一点,再一点点。
但那抛弃他的母亲竟然来找他,告诉他不要靠近她,否则他活不过一季,那时他毅然扬起了嘴角,但却比哭还要苦涩。
他很想抱抱母亲,但终是隔着千沟万壑,只是平静的笑别,至少你没有完全抛弃我。
转身他告别了给予他爱与包容的大家庭,踏上了一条永远不能回头的路,即将到终点的路,定格在十五岁的时光,但他是不悔的,因为终可以这样靠近她。
后面的事情,大多小意都知道,他以她的身份,默默守在她身边。
默颜讲完了这些话,咳得更厉害了,小意早已泪流满面,怎么有比自己师弟还傻的人?
夜已经深,晚风莫名的有些冷冽,默颜拢了拢身上的薄被,淡淡道:“小意,你说梨儿怎么还不回来呢?”
小意哽咽道:“快回来了。”
默颜慢慢躺下身道:“小意,有你这个朋友,真的很好。”气息有些不稳。
小意捂住嘴,泪若雨下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默颜摇摇头道:“不关你的事。”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撕心地咳声。
小意忙伸手拍着默颜的背,帮默颜顺气。
默颜缓过来,轻声道:“小意,我总感觉今晚特冷,你冷吗?”
小意连连点头,又伸手帮默颜盖上一床更厚的被子。
默颜眼神有些涣散又问道:“小意,你说梨儿怎么还不回来呢?”
小意把指甲掐人掌心,泪流满面道:“快回来了,小姐,快回来了。”
默颜轻扬起嘴角,手慢慢伸起仿佛想要握住什么,小意伸手赶忙握住默颜的手学着梨儿的声音唤道:默颜。
默颜的眼睛立刻有了神采,但片刻暗淡下去,手直往下垂落。
小意扑倒在床头,撕声裂肺地哭喊道:“默颜、默颜、默颜,你醒醒,你醒醒阿……”
那一夜,小意的眼泪流干了,可默颜终未再醒过来。
碧波荡,芳草摇,情有多长……
一百六十、莫笑情痴
梨儿跟着师傅到这被遗忘的村落不知不觉间已有半个月了。
说是被遗忘,主要是因为这里看起来着实有些荒凉。
那天赶了一夜的夜路,在天蒙蒙亮时,马车终于到达了村庄,雪落在梨儿耳畔轻声唤道:“小莫儿,到了。”
梨儿枕着师傅腿上的软垫,睡眼惺忪道:“别吵。”话一出口,便感觉微凉的指尖抚上自己的额头,梨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对谁说话?心骤然拔凉拔凉的,瞌睡虫自然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来又只有装傻了,想着伸手揉了揉眼睛,露出一副娇憨的模样道:“师傅,我们可是到了?”
雪落略勾起嘴角点头道:“嗯。”
梨儿掀开车帘兴奋道:“这地方一定……”话还未说完,看着眼前的村庄,便愣在那里。
只见这村落杂草丛生,人迹罕至,明明是春天,却有枯木点缀路两旁,不时还有几片残留的黄叶盘旋而落,一片萧瑟之感直袭上心房,只有些倒塌在地的白墙青瓦,证明这里曾经有人烟……
破败而又荒凉的村落与梨儿的想象相去甚远,心蓦然生起几分悲凉之感,当一切繁华落定,只留下岁月浅浅的印记,那最绚烂的时光又该如何安放?
雪落看着梨儿愣在那里,眼底一片冰冷,似雪似雾,还加杂着些许恨意,但眨眼间又恢复如常道:“小莫儿,你怎么了?”
梨儿回过神,摇摇头,跳下马车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有些荒凉。”
雪落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绪,轻声道:“是吗?曾经这里也很热闹。”说着也翩然下了马车。
淡扫了一眼周围的景象,雪落牵起梨儿的手。朝前面走去。
不知为何梨儿觉得师傅今天的手特别凉,还有些冰,侧头看了一下师傅的神色,一切如常,是自己多虑了吗?
驾马车的人头戴斗笠拉着马车,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两人身后,眼眸幽深。
雪落牵着梨儿,停在了一几间茅庐前,其中一间明显经历了岁月的洗礼。显得陈旧而又古朴,其它几间明显是后面才搭建的。
茅庐周围都是婆娑摇曳的墨竹,虽无花草点缀。但看着也是别样的美丽。
就这样梨儿和师傅住在了这与世隔绝的村落。
每天按时起床,梨儿在墨竹间弹琴,三千乐流淌于指尖,琴音飘荡在林间,雪落便如画上仙一般。伫立在旁边听着。
雪落在茅庐前的石桌旁静静地看书,梨儿便会躺坐在摇椅上晒太阳,半眯着眼睛,感受阳光的温度。
每次一起风,师傅便会起身给自己盖上小毯子,一想到这个。梨儿的嘴角就止不住往上扬。
中午的美餐是由驾马车的小厮亲手做的,本来梨儿想要露一手的,可惜在无忧谷的时候。每天都有人抢着做饭,自己便很久没有下过厨了。
做了一顿饭,菜炒焦了,饭煮糊了,锅底烧穿了。还差点把茅庐点着,看来以前笑夭夭。现在想来也有点五十步笑百步的感觉。
这顿饭后,师傅委婉让自己不用做饭了。
午饭后,沐浴着春风小憩一会儿,便和师傅对弈。
虽棋艺不是特好,但在白神医和夜沉珂的耳语目染下,也下的不差。
吃过晚饭后,师傅总爱牵着自己去散步,虽说这里的风景有些苍凉,但看久了,也会感受到一种苍凉的美感。
这村落其实还是依山环水的,巍峨的高山在村庄身后,但那条写满宁谧时光的河流,梨儿没有近看过,因为师傅散步时,总会绕开,连目光也不未曾移向那条河。
还有一点让梨儿有些疑惑的是,村庄尽头有一处破败的房屋,师傅也不会带着自己转,还未走到门口,便会转身。
每次看着那洒落一地的碎瓦,倒塌的矮墙,斑驳的黑色木门,梨儿的心里就莫名生出几分惆怅。
虽然想进去看看,但想到师傅的表情,梨儿一次也没进去过,只是在门外转了一会儿。
相思草长的越加茂盛,每次给相思草喂血的时候,梨儿就会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能师傅一辈子生活在这个与世俗隔绝的村落,好像也很美好。
六年的感情慢慢铺成开,叠成相思草的模样,四叶代表幸福吗?
梨儿看着晃动的烛影,正准备吹灯入神,便闻到清冽的酒香从院中飘来。
起身朝门外走去,一开门,便见师傅一袭白衣坐在石桌旁,一只手斜托着腮,另一手里端着酒杯,眼里有掩盖不住的寂寥,眉宇间染着一抹忧伤。
梨儿有些愣住了,一直以为师傅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更别谈有什么伤心事,因为觉得那样清冷的人,感觉没有什么可在意,情感也应该是了无牵挂的,但今天看来……
雪落也注意到了梨儿,声音清冷道:“小莫儿,怎么还未休息?”
梨儿本想转身回房,但蓦然想起自己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醉卧陪君三百杯,不许离殇。便停住了脚步,眼眸真挚道:“师傅,我可以陪你喝酒吗?”
雪落眼眸里有些诧异,但转瞬消逝,轻合上眸没有说话,就在梨儿以为师傅不再理自己,准备回房时,便听到师傅说道:“这是桑落酒,足可以醉一场。”说着提着酒壶,悠悠地斟满另一杯,酒香四溢。
梨儿两步并作一杯,坐在师傅对面,端起桌上那一杯酒,轻摇酒杯,酒质无色透明,清澈明亮,香味芳香宜人,应该是尚好的美酒佳酿,想着慢慢品了一口。
酒体醇厚,入口绵甜,回味较长,余香较浓,果然是好酒。
梨儿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次感觉喉咙有些火辣辣,但心里却舒坦。
雪落手拖着腮,把一壶酒直接递给梨儿。
梨儿接过酒壶,又斟满一杯,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两人吹着略带寒气的晚风,伴着月色,竟大醉了一场。
同样未睡的小智,拿着披风出门,给两人盖上,眼里情绪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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