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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假装听不出他的矛盾和迟疑,素闻共/产/党对于党员的思想控制是非常严格的,杰吉差点儿受到那件事的影响没有去成莫斯科,不过很显然,当时监督他们谈话的另一个人并没有由此在政审上难为他。
而那个人……
却那样热烈地、沉重地吻了自己。
然后,一去无音。
第四章
这一天,整条聂鲁达大街又停了电,窗外满是静谧的月色。一家子人伴着安宁的烛火吃晚餐,仿佛有种回到上个世纪般的怀旧气氛。
然而琳达却感到如坐针毡。瓦弗拉夫人在餐桌上很是兴趣地不停询问她关于杰吉的一切事情。
她并不想邀请杰吉到家中来,却不想被他送到公寓门口时正碰上瓦弗拉夫人,后者极热情地招待杰吉喝了杯咖啡。因为——“琳达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这么说,你们也算情投意合?”瓦弗拉太太简直兴奋。
她喝汤的勺子差点儿没惊得扔掉,发出轻碰的一声响。
汉嘉自餐桌对面抬起了头,烛光在他幽深的眼廓周围洒下大片阴影,衬着古希腊气质的宽额高鼻,看起来异样地深沉和……忧郁。
“从没有的事。”她只能这么说。
“但那个小伙子是你唯一的朋友,不是么?”
“我有很多朋友,只不过大多不幸。”
“琳达,我觉得这个青年不错。谈吐举止彬彬有礼,整个人也显得十分精神干练,尤其是,我敢说他看你的眼神绝不寻常。”
她不知该说什么,终究只淡淡地道:“杰吉是内务部的公务员。”
“公务员怎么了?”
忽然,汉嘉对母亲玩笑。“妈妈,您不知道公务员是最眼光势利的人群么?交际朋友多半是趋利避害的。”
“这么说,也包括你?”
他垂下了眼眸,喝了一口汤。“当然不。我是最公正的检察工作者。”
“可我看琳达的那位朋友并没有介意什么。对么,琳达?他完全了解你,却不是依然热情地送你回家?他这两年有去看过你吗?”
琳达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但她无法驳待自己那般慈爱的瓦弗拉夫人的面子。
“……有的。”
汉嘉看了她一眼,此事她从未提过。
“他要去莫斯科学习,所以临行前向我道别。毕竟我们是从同一家剧场活下来的仅存者。”
“哦,你那位朋友是从莫斯科回来的人?”老瓦弗拉先生转移了妻子的话题,男人通常感兴趣的方面完全不一样。
“最近这些讨厌的莫斯科派闹得整个国家极不安宁。就在我们住的布杰约维策,周围那些农民,或者说富裕一些的农民已经失去了生计,被强行没收土地,强制加入集体农庄,不听话的、交不够粮食的不由分说关进监狱。汉嘉,你应该清楚的,司法部像这样的上诉案件一定数不胜数。今年如此巨大的饥荒既是天灾也是人祸闹的。我们国家本来就缺少资源,却偏要学苏联一样拼命地炼铁炼钢,仅各种矿石的进口就消耗了大部分国家财政。如今大家都饿得快活不下去,他们还要煽动工人三天两天地罢工示威,借着苏联的力量想要搞一党独裁。哼,只有纳粹和法西斯才拥护独裁,我敢说明年大选他们一定会被挤出议会。看看在法国和意大利不就是这样的下场……”
他妻子终于不满地打断他的慷慨发言,一顿愉快的晚餐全被他搅坏了。但是瓦弗拉先生正在兴头上,还要继续说下去。
“我亲爱的丽翠,你不关心政治。但国家现在并不安定,甚至可以说得上危险。你知道么,为什么七月份政府宣布去参加巴黎会议争取西方贷款之后又紧急宣布退出?因为我们的代表团去莫斯科征求意见被那个‘沙皇同志’痛训了一顿,我们的外交部长马萨里克阁下无奈地称自己是‘斯大林的农奴’。好了,所以我们既无钱也无粮食,只能等着饿死。可恶的俄国人,解放时把一切能用的东西都搬走了,甚至连糖也不给咱们留一点儿。而且割走了咱们的外喀尔巴阡省,这下可好,与咱们直接接壤,红军随时能卷土重来一遍,摧毁我们的议会制度,让我们彻底成为苏联的‘臣国’。”
“好了,我亲爱的政治家老爷。您的鱼都快变成鱼冻了。但愿您下次不要在用餐时间发表长篇大论。”
于是这顿晚餐变成了老夫妻的彼此拌嘴,琳达忍着笑终于轻松吃完。
回房间的时候,在楼梯间只见汉嘉背靠花纹墙纸站在那里,修长手指夹着根烟,异常沉默的样子。
她看得出他的不快。从前他就不喜欢杰吉。
“晚上好,我的检察官先生。”她眨了眨眼,很是调皮地说。
“琳达,你呆会儿如果有空的话,请到我书房来一趟。”
她奇异地意识到这并非惯常温柔的询问,而是不容拒绝的口吻。
当然,无论是何种语气,汉嘉的任何要求她都不会拒绝。
不过琳达没有很快去。
她回房开始了每晚的小提琴练习时间。得益于汉嘉的引荐,她正在跟从音乐学院一位有名望的教授学习,如果顺利的话冬季招考过后也许明年便能入学。
这是大有希望的彻底改变的新生活。
然而最后一首,是常常令汉嘉费解的《费加罗的婚礼》序曲。
因为她总是奏得如此忧伤,完全不符合那出喜歌剧的本意。
放下琴弓的一刻,她深深地呼吸仰头看着窗外,今夜的星光很美,如同初回布拉格的那晚,车厢外面银辉如水。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披着夜色而来的神秘男人。以及他站在轨道上似乎充满哀愁的视线。
她想,他一定有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
虽然,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琳达去敲汉嘉书房的门时,发现它是虚掩的,推进去却只见里面并没有人。
检察官的书房如同他本人一般,干净整洁、格调优雅,充满说不出好闻的书香。就连书桌上摆放的玻璃烟灰缸也是晶莹剔透纤尘不染,在墨绿色台灯笼罩的光线下反射着柔美的光。
这些全部是他亲自收拾与整理,他从不随意允许别人进入工作的延伸地带。
所以她有些不知适从,犹豫着是否应该退出过会儿再来。
思虑间,她的目光忽然被桌面上一本暗红色封皮的旧书吸引。
她快步走了过去坐下,拿起它慢慢翻看。
这是一本俄语原版的《安娜卡列尼娜》,一九二零年出版。
琳达不认得俄语,但是她对这本书再熟悉不过。
妈妈从前最钟爱的东西就是它,胜过一切剧本、乐谱和诗集。她总是坐在床头陪伴小琳达睡觉时用女中音的优美嗓音朗读她听不懂的语言。
这不奇怪,妈妈并不讲自己的身世,但是她知道妈妈出身富裕甚至可以算得上高贵的家庭,知晓法语、德语和俄语。这便是中欧小国的地位,同时依附东、西方邻近的大国需要上流社会掌握更多的东西。
奇怪的是此书本身暗藏玄机。许多书页上用捷克文写有褪色的钢笔水字迹,并且很明显,是两个不同的人写下的。一个潇洒流畅、一个隽秀清雅。
从前在小剧场里琳达独自揣摩过很多年,只摸索出少数对话的顺序。
自己被捕后,曾经第一时间央求汉嘉去小剧场替自己把这些物品收拾出来保存。
想必他也研究过很长时间。
沉思之际,电话铃突然响起。
琳达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犹豫地看着,不知该不该替汉嘉接电话。
也许是那阵铃声太固执和吵闹,她终究拿起了话筒。
对方是一个嗓音宏亮的男士,得知汉嘉不在,却并不立刻挂断。
“小姐,请问您是谁?”
她蓦地愣住,未及什么思考就说出自己是老瓦弗拉先生的教女。
那边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刺耳而又似乎意味深长。她不由得皱眉。
“这个号码是检察官的专线。汉嘉从不让人随便进他的书房。”
“对不起。请问,您能呆会儿再打来么?汉嘉先生现在不在。”
“哦,这么说,他只让你一个人呆在那里。”
她不知该怎么接话,刚想挂断,突然听那边似乎捂着话筒对别人兴奋地说了一句:“哈哈,是汉嘉的小情人!”
她顿时面红耳赤!
克制不住地大声道:
“对不起!请您呆会儿再打来!”
语气极重地说完,她突然目瞪口呆。
因为,汉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桌前,头发湿漉漉地带着水汽,显然刚洗完澡,浑身散发着好闻的沐浴香。而他漂亮的蓝眼睛正专注地瞅着自己,表情疑惑。
她不觉有些脸红,微低下头以掩饰,递给他话筒的手却有点儿抖。
正欲起身离开,手指却被他轻轻牵住。瞬间,仿佛有股细小的电流传遍全身。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用眼神示意她继续等待自己一会儿。
于是她静坐在那里,四周都是他散发的香味,温柔而令人沉醉。
“……情人?”
她的心提了起来,只见他看了自己一眼,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不是。……好的。那么,过会儿再说。”
汉嘉挂断了电话。看见琳达脸红又怪异的表情,顿时明白,不由得微笑。
“对不起,我的朋友惹你生气了么?”
她否认。
他便也不再提,转到正事,搬过一张凳子挨在她身旁坐下拿起了那本书。
“让我们忘掉不愉快。来看看伊莉莎夫人留下的书好吗?”
她以为他有什么新发现。
但是很遗憾,他也未能看出更多的信息。
仍然是那几句似乎暧昧而又奇异的钢笔水对话。
比如,
“读书使人迷惑。”这是男人写的。
“迷惑了谁?”
“您。不安分的‘安娜’小姐。”
“而您,不过是老朽刻板的‘卡列宁’先生。”
又比如,
“你欺骗了我。”
“对不起……”
“我爱你。艾莲娜·别特罗维茨卡娅。可是,我该怎么办?”
“我离不开你。”
“显然,你妈妈的本名应该是这个。”
汉嘉的目的是仔细询问琳达对爸爸的哪怕丝毫印象。
然而她的态度似乎并不积极。
“琳达,你真的一点儿记不起你爸爸的样子吗?”
她耸耸肩,“我怀疑他是否见过我。”
“伊莉莎夫人也完全没有提过他的名字,或者形容他?”
“我想他是个负心人,抛弃了我们。所以妈妈从不说。”
最后他把书还给她。
“无论如何,我会尽全力帮你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