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时候第一眼看到,她就如此着迷。他高大、漂亮,又是那样地温柔呵护自己,他身上似乎总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但她仍是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愁绪犹如烟雾,围绕着记忆挥之不去。
不过这一刻,他驱散了她的烟雾。
因为他吻了她。
这是个甜蜜到令人沉醉的吻,柔软而缠绵。她从未尝过这般甜美的爱情滋味,不禁环抱住了他的腰。任由他加深这种味道。
但是很快,她又主动离开了他。剧烈地喘息着。
因为一旦窒息,便会想起另一个沉痛到无法呼吸的场景。
他却并不急躁,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印下誓言般的轻吻。
“小姑娘,我忠诚地等着你。”
月光笼进了云层。这时刻远离了昏暗的街灯一丝影子也见不到。
背后不远的巷子口站着刚伤心欲绝的青年。
他的脸色苍白,眼镜玻璃犹如黑暗般罩住了那一对似乎深情相拥的俊男美女。
他慢慢退后,在这寂静城市的一隅终究褪入了无可窥视的幽深之中。
第七章
深秋,随着有名的莫斯科芭蕾舞团的到访,整个民族剧院异常忙碌。
令琳达感到惊讶的是,杰吉作为翻译也经常到场。
她并不清楚杰吉究竟属于内务部的哪个部门,他却有权利随意插手这里的事务。
所以原本轻松管理琴房的琳达被安排在了布置舞台与制作道具的繁重工作中干男人的活儿,只因杰吉能不断投来他的灼热视线。
她只有尴尬地回避,尽管多数时候避之不及。这些她一丝一毫也不敢告诉汉嘉。
此次外国舞团的访问演出并非最高规格,但自客人抵达的第一天开始,便有各种神秘官员以私友身份不时出现探望。
工人们不免议论纷纷,对客人中的每一个都津津乐道。
最受瞩目的中心人物要属首席女演员索菲亚·日丹诺娃女士。那位明星身材特别高挑,举手投足皆是舞蹈家的风范,面庞美艳绝伦,虽然气质有些高傲冷漠。
布拉格不同于更东方的城市,这里不仅在战争中遭受轰炸损失最小,而且由于欧洲十字路口的独特地理位置而汇集了大量东西方的文化与商业,美国与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的许多贸易和品牌在一九四七年仍保留在此。
日丹诺娃订购了许多巴黎与纽约的精品时装和女人用品。每次出现总让人惊艳。
“啧啧,真不像那个红色国度出来的舞蹈家。倒像是西方的贵族小姐。”
女人们最是挑剔,印象里东方的苏联是个庞大但贫穷的国家,尤其经过最残酷战场的洗礼早已遍地枯槁。从解放时苏联士兵穷酸至极又什么都抢的模样就可以看出。所以大家连带对俄国女人的打扮也颇多不屑。然而,日丹诺娃的形象与风格是完全颠覆的。
工人里的亲俄派用“正统社会主义国家”优越性来含糊解释。
“都是胡说。”剧院的女导演珍妮听后很是不屑。
珍妮·杰拉茨菲尔诺娃是个极漂亮聪明的女人,气质有种三十年代的老派优雅,别针盘发一丝不苟,而着装细节又别样出彩,带着波西米亚传统的精细繁复。
“这不过是位‘红色贵族’。就像好莱坞的‘Max Factor’原为沙皇俄国皇家剧院化妆师创造,现在又回归为俄国新的统治阶层主人服务。俄罗斯的道路不会比我们更加民主和自由。”
琳达觉得珍妮十分有趣。因为女人多数并不关心政治,而这个女人是社会民主党里面积极活跃的人物,提倡与苏联不同的‘社会主义’。
也许受到了影响,她对此有些认同。
无论如何,日丹诺娃小姐的《天鹅湖》首演几乎倾倒了全城的人。
那晚布拉格民族剧院的灯光一如战前的辉煌,外面沿河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穿着考究的宾客们把最热烈的掌声献给了来自莫斯科的芭蕾名媛——索菲亚·日丹诺娃女士。
然而琳达奇怪地发现,连续三次谢幕之后的日丹诺娃小姐表情并不高兴,甚至可以说得上糟透了。
懂点儿俄语的珍妮难得讲起小道消息。
“她赠给朋友最好的包厢位置里竟然坐着一名捷克司机。”
琳达愕然,如果自己也有这样一位不领情的“朋友”,那真是最可恶的人!
几日之后的第二场演出依旧如此。日丹诺娃似乎憋了一肚子火。愤愤地拒绝见前来探望的社交界名人。
后来专门为她陪练的小提琴家突然得了疟疾更是火上浇油。
那天恰好随团的其它乐队成员都去逛布拉格,独留下日丹诺娃执拗地偏要在那个下午练习舞蹈。
民族剧院负责人只好临时找来捷克音乐家。也不知过于谨慎还是什么,竟一时未找到合适者。毕竟这个时代电话并不普及。
珍妮推了琳达一把。
她畏畏缩缩地往后退,突然被经理看上。
“琳达,你去试试。”
剧院里有少数人知道,琳达是音乐学院极富盛名的约瑟夫·苏克教授的准学生,只待冬季招考过后便要入学。
苏克教授是著名作曲家德沃夏克的外孙。一九四五年圣诞前夜,他应邀去集中营指挥盛大歌剧时认识了琳达,当然,得益于汉嘉的刻意引荐。
琳达的演奏在集中营里算得上最特别,富有轻盈的感染力量,像蓝水晶一样澄澈透明又不失深邃。
于是舒克教授答应,并已经开始利用周末指导琳达的学习。
不过,此事并不适宜大肆张扬。时局演变无法预料,对各类‘反动分子’的限制已经延伸到各个领域,愈演愈烈。
日丹诺娃小姐这一次没有挑剔。她很快投入进天鹅奥杰塔的角色中,弹性十足的木纹地板上立着她的白色丝缎舞鞋,精彩绝伦的Fouette旋转全部映入了身后巨大的波西米亚平面镜。
这是一只美丽孤傲的天鹅。
一边是失望现实,一边是绚丽幻想。
不知为何,琳达嗅到了一个女人渴望爱情与救赎的味道。
而站在门边的杰吉始终专注地看着琳达,珍珠白衬衫配湖蓝色飘逸长裙,端坐的姿态娴静而优雅,小提琴的精致釉面辉映着垂至耳际的华丽卷发。
在他眼里,这只天鹅更为优美动人,戴着王冠游曳于碧蓝湖水中,却是那般渴望不可及。
女明星认得琳达,数天来混在男工人中唯一的小个子女人。最辛苦也最柔弱却从不抱怨。
整个下午练习结束时,她对杰吉说了几句俄语。
“琳达,日丹诺娃女士想请你专门帮她整理化妆间。不知你觉得怎样?”
琳达飞快答应,心里觉得好极了。
这个活儿很轻松,至少比杰吉对自己的故意折磨要好得多。
经过面无表情的杰吉身旁而出门的那一刻,她终于回头小声说:“我不愿和你对立。我希望你放弃,无论爱还是憎。至少我们是朋友。”
“不。绝不。”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决绝离开。
留下杰吉用忧愁而充满爱恋的眼睛望着她的背影消失于镜中。
这个纯净柔弱的少女默默忍受了一切,熬过战乱、蹂躏与囚禁,他以为自己必然可以成为她唯一的依靠,却想不到她所依靠的另有他人,及至爱恋。一切的一切在战后的小剧场那个归国男人假意提供方便,让自己在附属医疗室照顾女朋友时,就已经注定了。
哦,多么虚伪。他想,越发地恨了。
《天鹅湖》演出的最后一天像首场一样盛况。
汉嘉抽出了时间来看。当然没有来得及买票,而是从布景正上方钢铁搭建的悬台处观看下面舞台的幽暗与明亮。
“你从前就是这样吗?”
汉嘉一直关注着蜷坐在硕大道具背后的琳达,说。
她总是习惯藏着自己。整个瘦小的人儿看不见身影,唯有一双明澈至极的大眼睛,从最真实的黑暗中投出视线来,落在最虚幻的光明圈上。卷翘睫毛眨呀眨的,无比可爱又惹人心疼。
她仿佛没有听见,只专注盯着舞台上的王子奔向囚禁天鹅的城堡。那段音乐不断重复骇人的风暴,犹如硝烟炮火一般。
许多天她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仍是轻叹:“真美。”
瘦削肩膀突然被有力的胳膊搂住,她顿时心跳有些紧张。虽然汉嘉身上有种好闻的男人香,但她就是害羞。
“谁真美?”
脸上起了一片红晕。
“天鹅。”
脑后被他的呼吸吹拂之处酥酥麻麻。她微微缩着颈椎骨,他抚摸上去只觉得想笑。
“我没有看到天鹅。那里只有一个失败的王子。”
“失败?”
“嗯哼。他分不清黑与白才令天鹅伤心欲绝,不是么?如果王子没有遇见变成公主的天鹅,她不会感到希望,最后亦不会绝望。他救了她,又不能救她。魔王的万般折磨都比不上王子的绝情带给她的心伤。那直接捅穿她的心,叫她生无可恋。”
“最后能弥补吗?”
“你说呢?”
她沉思了一会儿,如此回答自己的问题。
“苏联的这个版本我看了许多遍。但是每到结尾处我总是为他们忐忑,仿佛结局不可预测一般。”
他慢慢笑了,低头轻吻她秀美的发。
“琳达,你真是位好观众和好听众。从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你对音乐艺术从来万分投入地去听和看。即使已经观赏过一万遍的东西你也总能发觉新的不一样的美。”
乐团那边传来悲剧性的声音。她垂下了眸,道:“但是命运总注定的,对么?即使第一万零一次也不能改变。”
他沉默而若有所思。
最终轻声说:“我的好姑娘,这只是个童话。”
忽然,琳达从隐蔽处站起来。
“我要去工作间了。”
他调皮地拉着她的手,眨眨眼。
“我怎么办?”
“你会被人发现。幸运的逃票者。”
“我替你们做工。”
她用指抵着他,“那就先去擦地板!”
同时看见有人影过来,又慌忙躲避。
他哈哈地笑。
她瞪眼,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这是为了您的名誉!检察官老爷。您自己出剧院吧,我们老地方见。”
“什么名誉?我不能光明正大地追求一个姑娘么?”
“我是劳改犯。”
“已经获释了。”
她慌慌张张地必须走了。但他仍是拉过她的手仔细亲吻才肯放开。
“我等你。小囚犯。”
走廊的灯火辉煌无比。通明之中仿佛有潮水般的掌声涌来。
在宏大楼梯的红毯前,琳达习惯性地停留了片刻。
身侧壁灯的光显得黯淡,静静排向无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