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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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往事-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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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过了很久很久,阁楼里安静的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
终于,他拥住了她,让她的脸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抚摸。
“告诉我,告诉我一切,我的姑娘,哪怕骗我也好……”
哽咽地讲完的时候,琳达找回了一丝力气。
她自他怀中挣脱,恳求般地道。
“请你走吧,米哈伊尔。”
他仍在皱眉沉思,一动不动。既压抑着愤怒,又压抑着苦痛。
于是她用力拉扯他,赶他!
他慢慢转过了脸,抬眸。
“所以,你恨我,因为我那天没有见你?”
她不回答是或者否,然而表情是明显的。
她的确,恨着他。
“没有爱,哪来的恨?”他捂住了她的脸,慢慢吐出。“你爱我,所以渴望我任何时候都能救你。”
她用尽全部力气推开,对他的自负气得牙痒痒。
然后,确定、无疑、坚决地告诉他。
“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忘记她如此深爱的男人和失去的孩子!”
“我从没有叫你忘。”
“可是你在逼我,米哈伊尔!此时、此刻!”
“因为你逃避。你一直以一个见不到的人来逃避面对我。”
她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推出他。然后重重地摔上门。
如果苏联军人能如此轻易地被赶走,就好了。
仅隔不到半小时,米哈伊尔便重新闯入这座狭小的阁楼。
只见琳达正蜷在角落里抱住身子,似睡而非睡的模样。因为呼吸并不平稳,而是微微颤抖。
“做什么?”果然,她抬起头,警惕地瞪着他。
他一言不发,强拉着她围上围巾走出去。
近郊地带的凌晨非常寒冷,她发现他将安全部的车开来了,挣扎着不肯上去。
于是趁她打喷嚏的时候,他抱起她强塞进了车。
当车子进入一片黑暗而茂密的树林中,琳达越发地心慌。
“这不是市区方向。”
米哈伊尔“嗯”了一声。
只见前方光圈照亮的冷杉树木飞快掠过。道路蜿蜒而起伏地渐渐盘升,露出远处星光下的银色河水。
她不可能乖顺,于是他腾出一只胳膊死死夹住她,就那样危险地行驶在山路上。
不顾一切的速度几乎让她认为他要和自己死在一起。
他感到掌心下,她的额头出了汗。
终究,琳达扶住了那只手臂。
于是他转过脸,微笑。“你怕死么,琳达?还是不忍心我死?”
她瞪着他。
他笑了笑,抚摸她的发。“为什么我爱上的,是一个这么固执的姑娘?”
她别开了脸。
“小姑娘,我带你去看你的骑士,好么?”
闻言,那张漂亮的菱唇克制不住惊讶地张开了。
甚至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米哈伊尔眯细了深邃的蓝眸,以掩饰住里面零星闪动的哀伤。
“你总是让我想吻你。”
车子终于在山顶的一处开阔空地处停罢。
刚一停下,他便克制不住地扭转身去吻她。而她还要抗拒。
“别动。”他睁着迷人的眸子,轻哄的声线仿佛有种魔力。“就当做我第一次回来。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你,多么、多么想你……”
外面是薄纱般的冷风,阵阵卷过灯火迷离的整座城市,高耸的堡塔、起伏的山丘、蜿蜒的河流全部沉寂在脚底,这是一个美丽到令人忘记呼吸的世界。
直到推开门,琳达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傻!
她刚才抱住了米哈伊尔的肩,还是他的头,她一点儿也不愿去想。
然而他此刻是笑着,暧昧的眼神在背后不断提醒,这是她第一个心甘情愿的接吻,和他之间。
于是她面无表情。抱臂慢慢走到悬崖边眺望。
如果他再笑,她就恨不得跳下去!
“我看到了。”
米哈伊尔突然出声。
她回头,便看见他略低着头,漂亮而冰冷的眼眸正透过一架天文望远镜的长筒对准灿烂苍穹。
这里实在开阔,整个绚丽无比的银河都落在异常漂亮的金发男子周身。
蓦然地印入琳达的脑海,她整个人这一刻不由得怔住。耳旁掠过呼呼的风声,以及米哈伊尔低沉的磁性嗓音。
“我看到了伦敦。与我们同样,现在是夜深人静的凌晨时分,笼着薄雾的街道空寂无人。只不过,某栋维多利亚式建筑物二楼的窗口还透出灯光。里面住着一名捷克斯洛伐克籍男子,汉嘉·瓦弗拉。他在为报社工作,刚写完一个稿件,准备上床休息。关上墨绿色绒布窗帘时,他探头向黑夜张望了一眼,依旧没有星光,蓝灰色的雾仿如薄纱覆盖着视线。不知为何,他重新回到桌前,按下了唱机的唱针。里面响起的是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伴着音乐家漂泊异乡的旋律,他静静点燃了一根烟。然后,用墨水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他的小未婚妻的。
‘亲爱的琳达。’
仅仅写出这个名字,他便不由得放下笔,撑着头紧紧闭眼。终于,还是继续。
‘我很抱歉,在我们即将结婚之时,我却离开了你。
每一种幸福总是在它戛然而止的时刻,美得让人心痛。
我的心还停留在市政厅前的钟声里,相信你也如此。
我不能责怪上帝将我们分开。
由于种种原因,我回到了战争时期我呆过六年的地方。
不知道这几年你过得怎样?
上一次分别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我在这座倍受轰炸的城市里时常想到和牵挂着可爱的小姑娘,只不过深深地藏在心里,无法轻易诉说。
那时是一九四二,我在这里做播音员及情报员,认识了一些苏联朋友。
是的,其中一个你也熟悉,是米哈伊尔。
尽管世事难测,朋友反目,而当初,我们曾同历生死。这里同战火纷飞的任何地方一样危机四伏,某一次从枪战里面成功脱逃,我们大醉淋漓。
俄国人的酒量要大一些,事后我才得知,我一直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我的小姑娘。
不知道她在纳粹统治下的祖国是否安全。我知道她有一个行踪可疑的妈妈,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愿她不会失去妈妈。
我喜欢弹钢琴,她却不知道,从十八岁见到她的那一年开始,我最心爱的听众就始终是她一人。
因为她如此乖巧,纯净,和投入。有她坐在身边,我的音乐仿佛全部融进了她水晶般漂亮的眼睛。一个有着那样眼睛的女孩,对男人来说是一片湖水。
可是,我的小湖,你如今依然勇敢地流淌,还是流尽了眼泪独自干涸?
对不起,琳达。我只能说对不起。
我的爱不会消失,永远在国境的这一面,默默地为你向上帝祈祷。
但愿你能从伤痛之中走出,但愿你努力勇敢地生活,永不要放弃希望,不要隔绝幸福。
现在是和平年代,愿你在祖国一切安好。
我听见泰晤士河的水声,便会想到你的舞步,而你依然会在伏尔塔瓦河上跳舞么?
失去,和得到,皆是上帝的恩赐。我们不属于同一个教会,却信奉着同样的上帝。
上帝会赐给你幸福的。
因为你值得。我美丽的女孩。’
最后,他把这封无法寄出的信默默放进了抽屉。但愿今晚,他不要梦见她流泪,不要梦见她被暴戾之人欺辱,不要梦见她流产,不要梦见她如此苦痛地沉浸于那一日的钟声日复一日不能自拔……”
讲完的时候,米哈伊尔直起了身上前,轻轻扶住了琳达早已颤抖不已的双肩。
“你是故意的。”许久,她面向下面明明灭灭的城市灯火吐出。
“如果你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那架望远镜。”
于是,她慢慢转过了身。
“去看吧。忧伤的姑娘。”
琳达走出几步,整个天幕此时已微微有些泛蓝,东方的绛红直至西方的靛紫,渺茫而无边无际地缀落着星光。
她擦了擦眼睛,并不凑近那方圆形的镜片。
这时刻,一颗流星蓦然滑过了天际,在视线里拖出泪光般的弧线。
她就那样仰头瞧着,微张着唇,纤长睫毛抖动不已。
“我看见……星星死了。”
下一刻,世界顷刻间彻底漆黑。因为他自背后捂住了她的眼帘。嘴唇贴着她的发。
“那就别看。别看……”
朝阳的第一丝金光终于冲破浓稠的夜,来到她飘扬的发丝。
她微回过头,轻轻吐出:“我要杀人,米哈伊尔。”
“叫我,‘米沙’。”那是俄语里他的爱称。
她念了一遍。
于是他吻了她光洁的前额,怀着无比的虔诚。
“你用错了法子。杀人,并不总需要武器。”

第三十二章

琳达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国家安全部位于地下的审讯室的。
总之,冬季的第一场大雪来得铺天盖地,漫过了她所能辨认的一切。
无窗的水泥房间四壁被日光灯照得太过青白,即使暖气充足也显得寒冷。
两位问讯者一个面无表情,另一个则带着和蔼的微笑。
她十分配合地戴上了测谎仪。
“琳达·罗莫娃女士,您所说的话将被录音。这是一桩关于“反国家的阴谋’的调查,我们希望您能明白它对我们纯正的社会主义的重要性,谨慎而诚实地回答您所知道的一切。”
“是的,我明白。”
“杰吉·费宁是不是犹太人?”
“是。”
她不经意瞟了眼仪器,一切正常。
“您是如何知道的?”
她微微脸红。
“抗战胜利以前,我和他在同一家小剧场里做事,也就是国民大街二十五号。……”
一九四二年,著名纳粹头子莱因哈德·海德里希在布拉格被刺杀身亡。德国党卫军对杰吉所在的村子进行了报复屠杀,除了儿童被关进集中营,其它人几乎全部当场死亡。作为地下共/产/党/员的杰吉被秘密转移了到布拉格来做工。
“我和他当时是,恋人。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他的梦话,依稀是希伯来语。所以后来我问了他,他向我承认自己是犹太人。”
“只有你一个人道此事吗?”
她想了想,说:“过去,是这样。现在也许……他的妻子知道。”
“抗战胜利以后,他为什么还要继续隐藏自己的犹太身份?”
“他说他瞧不起犹太人。”
“一个连做梦都在说希伯来语的人会瞧不起犹太人?”
忽然,仪器波动了起来。于是面无表情的那位变得异常严肃甚至严厉。
“罗莫娃小姐,请您说实话。在国家利益面前,任何隐瞒都是反动的、破坏性的!”
她像任何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柔弱女人一般克制不住发抖,不禁要求能独自平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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