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仲文年迈之人,虽常年练武打熬的好筋骨,但血气已亏。方才寻宝时已筋疲力尽,如今被宇文述一气,又担忧军败,立时感到头晕眼花,浑身无力,缓缓地坐倒在地。缕缕花白的头发垂在地上铺垫的虎皮上,只闻嘚一股股野兽的腥臊之气,喉头一甜,一股腥甜的鲜血喷薄而出,直洒的遍地桃花,凄艳夺目。宇文述见此情景,酒意全消,扎煞着手,不知如何是好。两旁早有于仲文的贴身侍卫将他扶起,闻着自己身体里血腥腐败的味道,于仲文忽然感到无边的衰弱,一点点精气随着红烛浊泪缓缓流尽,昏眊的眼睛里往日情景历现:江南如花细雨里刀头甜美绽放的血肉桃花,青鬃烈马上玄铁钢刀的神,一滴热血溅到黑衣煞神的脸上,缓缓滑过坚硬的轮廓,和着汗水刺鼻的咸。。。。。。
多么美好的年纪,清丽水墨山水中突兀的隼,展翅高飞,踏翻江南无边丽色,文帝身边年轻俊朗的将军,如今到了末路了吗?往事流水般逝去,忽然眼前闪现的是通天文书墨黑字迹,钢铁谶言:大业十四年,隋为李渊所灭。字字刻入肌骨,那么残忍而慈悲的天意。
天意,高不可攀的天意压顶而来,人是那么的渺小。混着淡淡血沫,于仲文嘴边喃喃吐出两字:天意。眼前暗红潮水汹涌,没顶而来之时,只听探子回报:高丽大军于隆水挖开堤坝,水淹我军,并起七处伏兵,直扑中军。。。。。。
声音渐渐远去,千秋万载的黑暗淹没了于仲文,与这二百万雄军,以及不为人知的大隋岌岌可危的命运。。。。。。
大业八年七月,宇文述等九军败绩于隆水,遂班师。
、第 3 章
3.重生
正当宇文述等二百万大军在高丽生死未卜之时,大兴城内却依然歌舞升平,好一番盛世景象。而最为旖旎的就数鸣玉坊了,近日新开的莲房更是人满为患,人人都说莲房的两朵花魁:红莲和白莲,乃是人间极品,千娇百媚,甚至传言其中的白莲是南朝皇室宗女,与隋炀帝早年宠妃宣华夫人,南朝小公主陈婉儿是近枝姐妹,听说有八九分相似。更为骇人听闻的是,据说红莲竟是隋炀帝宫中逃出的有罪宫嫔,得宠之时也是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号称小宣华,也就是说她与宣华夫人陈氏长相相似。这两位美人才貌双全,难得的是长相极为相似,只是白莲额上天生有朱红莲萼胎记,更引人猎奇的是两人身份如此扑朔迷离,因此上京中王孙公子,骚人墨客纷纷赶来一睹秀色,鸣玉坊内一时热闹非凡,金银珠宝耀人耳目,堪称人间仙境。
这一日,天色还没有暗淡下来,莲房里面已经人来人往了。艳丽小鬟唇上金粉隐隐,垂髫箐发上只簪一朵含苞莲花,越发显得清纯可人。她们个个衣饰华美,手里捧着精致瓷器,瓶,炉,香盒,一应俱全。浅绿青瓷里茶汤浓郁,金边镶琉璃纹白瓷扁碟里盛着细巧糕点,一见就令人垂涎欲滴。不过这些贵客都出身名门,这些华美装饰与精制茶食他们并没有怎么放在眼里,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那两朵人间奇葩。
莲房最高顶上的厢房里,香烟缭绕,浓郁凝霜绿萼的香味似曾相识,只是香依旧,人不再。鲜艳青金贵妃榻上斜倚着一个慵装女子,双眉疾飞入鬓,眼眸半合,仍挡不住风情万种。猛然间,她双目圆睁,脸上忽现急怒交加之色,尖锐十指紧紧抓住了榻上的千子桃红刻花被,哗啦啦一声,被面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痕,触目惊心。
女子被这响声惊醒,才发现唇上剧痛,咸腥味道滴滴渗入喉头,原来嘴唇已破,鲜血淋漓。正像当日凤舸之上的熟悉味道,凤舸,翠光湖上的凤舸,凤舸上青袍玄履的玉面修罗,杨广,杨广,那个横手玉笛梅花落的俊朗浪子,心里最后的一滴胭脂记。可是,可是,还记得他唇边流淌出的冷冷话语:庆儿,朕疼你一场,本想饶你,可这规矩是不能改的。但是朕又想多看你几眼,就想了这个法子。你看,这漫天萤火下,就算你淹入水中,朕也看得见你的脸,你说这样可好啊?痛楚一点点蔓延在周身,闪电般劈裂经脉。
原来,原来,那些传言也可以是真的,莲房里风华绝代的红莲就是当日衣动花影摇的栖鸾院宫妃庆儿,那个翠光湖里龙绡衣飘摇破碎的庆儿,一个死而复生的孤魂野鬼,庆儿,庆儿,红莲,庆儿,红莲,两张艳丽面孔交叠错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炀帝在修筑西苑时,向晟曾经留下了一幅精密地图,标志了具体方位地点。当日炀帝颇以此图为豪,曾经将这幅图炫耀似的给庆儿看过,当时庆儿还是宠集一身,也就是随便看看,娇声称赞两句,哄炀帝开心而已。但是就在吴绛仙被杖毙的那一天开始,庆儿岌岌自危,开始自谋出路。因此,她就偷偷的从炀帝手中骗来了那张地图,悄悄收好,以备不时之需。照理说,一张小小的地图对逃生可能没什么帮助,但庆儿虽是一个弱质女流,心思较一般人更为细密。她当日匆匆一瞥之时,就看见了一条颇为机密隐蔽的水道,乃是由翠光湖底出去,经丹凤门,至德门,安礼门,玄武门,芳林门,景耀门下的护城河,最后流入了永安渠。而庆儿乃是南朝渔家女,曾经在大河深水中嬉戏终日,这点点水下功夫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后来果然厄运降临,被炀帝赐死。本来庆儿还对炀帝抱有希望,谁知炀帝竟然如此冷酷无情,便只能出此下策,由翠光湖逃出生天。不料事出有变,炀帝竟然放流萤于湖上,照的遍湖光明,逃生之事陷入绝境。哪知峰回路转,炀帝只顾与容华夫人蔡氏饮酒作乐,没有再管庆儿的死活,这下庆儿终于得空潜入水底,顺着水底密道,逃出了西苑,成就了人间颠倒众生的魅惑。
当日,庆儿精疲力尽爬上了永安渠堤岸,就昏倒在地了。迷糊之中,河水混涩的味道在胸中翻涌,一丝丝胸中残存的空气被水流点点逼出了体外,瞬间天旋地转,万念俱灰,脑海之中只有从水底破裂龙绡衣下窥见的模糊面容,冷冷的带着邪气笑容的面孔,寒意渐渐涌来,抬头看去,碧蓝的天空陡的阴霾,一如混沌初开,天地玄黄。
昏沉沉醒来,眼前一朵玉色芙蓉盛开,月白罗裙,七折涟漪,宛然南朝旧妆。黑亮亮秀发斜斜挽就堕马髻,眉心朱红胭脂萼,似曾相识的清水面,依稀在村边碧水莲叶间俯首窥见,便是十里春风扬州城莲水村含苞待折的渔家女韩庆儿,韩庆儿,当日采莲溪边妖妖娆娆醉春风,今朝翠光湖里凄凄惨惨葬花魂,水边生便还死于水,神思清明的果报,想数年前贫病交加猝死的父母,今日得在阴森森醴都,血融融黄泉之下相见,许是幸事。
妈妈,这位姑娘她好像快醒了。只是脸色还不大好,怕是得给她冲碗姜糖水去。
耳边莺声婉转,庆儿强自睁开眼看去,只见自己身处一处幽静别致所在,宽敞五间大屋并无隔断,只以各色浅薄吴绢轻垂,间隔开卧房,琴室,画房等等。虽说室内并无奢华装饰,但优雅得体,也不像一般平常人家。再低头看自己身上,破旧潮湿的宫衣已经换成了一套浅紫小衣,淡淡绣边看起来好像是南朝手艺。正胡思乱想之时,就听有人惊喜低呼:妈妈,妈妈,你快来啊,她醒了。
只听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栊挑起,一位淡妆的中年美妇出现在庆儿面前,娥眉淡扫入远山,眼横秋水波潋滟,玄色镶金滚边宫衣不媚不俗,急匆匆来到床边,低头轻触庆儿的额头,满意地笑了笑,回身从小丫环手里接过了一个白瓷盖碗,轻轻吹了吹,扑鼻的姜汤香味迎面而来,记得幼时娘亲手调制的姜汤,也是这般味道。泪水一滴滴落入碗中,涟漪四起。那妇人一见,倒着了慌,忙忙得给她拭泪:闺女,别哭啊,有什么为难事跟莲姨说。这么大冷的天怎么弄得浑身是水啊,要不是我家白莲姑娘路过把你救了回来,这会儿都不知怎么好了!春儿,叫你白莲姐姐过来,别忙活了。
小丫环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帘栊起处,一个月白罗裙的素面女子款款走进来。庆儿一见,大吃一惊,慌忙跪爬下地,匍匐行礼:民女韩庆儿见过纤公主,望公主恕庆儿方才无状之罪。
闻听此言,那中年女子和这素面女子都大吃一惊,两两相望,不知所措。过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来扶起庆儿,仍让她躺在床上。那中年女子悄悄使了个眼色,那个叫春儿的小丫环立刻乖巧的闭上了房门,自己也轻轻的退出去。
屋里的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那素面女子首先打破了僵局:你,你是何人,怎地说我是纤公主?你可知这等胡说,扰乱视听,官府知道了可是要治你大罪。
庆儿一听这话,急忙半跪施礼:纤公主,民女本是扬州人氏。幼年之时曾随族中长辈在城中醉仙楼见过公主芳容,且得聆听公主仙乐。记得公主几上古琴乃是万中无一的珍品,号绿绮,传说是当日司马相如之物。方才在公主香闺中又见此琴,今日重见公主,不胜之喜。
那白莲听了此话,娇躯震动,泪水肆意,眼前模糊出现醉仙楼头,矜持端坐南朝公主陈纤儿,青衫秀士囊中绿绮,龙眉凤目,端凝岳峙。修长手指撩拨冰蚕丝弦,一如拨动士女芳心:有美人兮,见之难忘。一日不见兮,思之若狂。凤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中年美妇莲姨见白莲心神激荡,微微摇头叹息,转过头,目光变得无比犀利:你自称民女,但我看你衣饰仿佛出自宫中,谈吐不似一般民间女子,你到底是何人?
庆儿见隐瞒不过,便将实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白莲与莲姨一听之下,大吃一惊,急忙跪倒在地,口呼娘娘。庆儿一见,赶忙搀扶:纤公主,莲姨,折杀我了。
白莲见状,惨颜道:自开皇九年我陈朝被灭,公主皇孙已是昨日烟霞,不复荣华,娘娘从此请不要再用旧日称呼,奴家现在只是鸣玉坊莲房中白莲。
那白莲姐姐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