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瑢发病,剧痛难忍,推不开虞琯,只得牢牢抓着她的手,在那里抓出道道血痕。
大夫来后施针,好不容易定住景瑢的发狂,给虞琯公主看了伤。虞琯问景瑢何以会这样,是不是伤得很重。
大夫支支吾吾说了些伤势,听着没有特别大碍,私下见到奇善,却说:“大人平常服些什么药,大爷知不知道?”
奇善知道大夫的意思,便点点头,“大夫有什么话请直说。”
“大人吃的那个药,还是尽早停了罢,那是夭人寿的东西。大人身体本来就弱,好好调治才是道理,怎么到了用那个药的地步?我的医术有限,若要大人好齐全,需另请高明——只是那个药,若再用下去,恐怕华佗再世也枉然。”
虞琯公主见景瑢安稳下来便离去。她因前日是元统帝生日而从皇延寺回来暂住,倒是遇上这一段,实是巧合。
元统帝要彻查此次德信妃受刺之事,虽刺客皆已身亡,但许多迹象表明,是襄圆国人。襄圆王后陈扶音不知要在大衡杀多少人。元统帝吩咐,将这些刺客的尸体裹在一起,送襄圆国去,在其国君面前,挫骨扬灰。特别吩咐,一定让国君与王后看着。
十二月大雨倾盆的一个深夜,安常府后偏门被人敲响,来人是远居南州城四年的大夫易华。他日夜兼程,偷偷住入西城一个小客栈里,入夜才来。
景瑢大惊,撤去所有下人,于内室会见这位大夫。
景瑢第一句话便是:“弥宣出事了?”
易华忙说:“不是,小公子很好。”
景瑢松了口气,见易华全身湿透,形容憔悴,是风尘仆仆的苦模样,便起身去斟了杯温酒给他。
“这么远来,又是为什么呢?”
“我怕你出事。”易华慢慢喝掉杯中酒,皱起眉头。
景瑢苦笑:“我能出什么事。只是千求万求你带着弥宣好好生活在那边,不然,我可就死一万次了。”
“你若死了,我在那边也是不能活的。”易华低着头,清瘦有力的手指抓着椅子扶手,在那暗暗使力,而景瑢无动于衷,愠怒道:“何必说这些恶心人的话,弥宣现在能倚靠的只有你啊,易华!”
易华从椅子上立起来,红着脸发怒,“你顾虑弥宣,我顾虑你,你就不能公平点么?谁甘心死呢,大家一块儿平平安安活着才是,难道弥宣就该无父无母么?”
景瑢恍恍然呆立,慢慢地落下两行眼泪。易华到他身前,哀求道:“从这里逃走罢,无论天涯海角,都去得,我已部署妥当,你只要走出阳京,上了出海的商船,一切即告成功。届时,我带小公子与你相会……”
景瑢猛然将易华推倒在地,斥责他:“你疯了,我们三人都死干净你才甘心!好好好,易华,我一心一意信任你,你却辜负我!”
“是谁辜负谁?你说话要凭良心!”
景瑢幽然望着易华,无力地瘫坐下来。雨声递送,再难将息人的睡眠,却试图成就一个人此生的梦。
“易华,我只求你,将弥宣抚养长大,再莫踏足阳京。若我不死,余生与你为仆,若我死了,也宁可灰飞烟灭以全你的福祉。”
易华呜呜哭泣,“你这样说还不如杀了我,难道我千里迢迢就为这样的诅咒么?”
“你的心思,我全都了然于心,所以谢谢你。十年来,我活得明白,已经算到有今日地步了,所以并不以此为苦。弥宣出世,我才恍惚,认为苦难离我很远,这是我唯一算错的,才会万念俱灰。我只有呆在这里,让他们看得见我,你们就可以在那边好好过着。你不必为我感到惋惜,本该如此。我的不幸,于己于人,都是不幸。而得你赏识,结交为友,是我的大幸。易华,待弥宣长大,不必告诉他父亲是谁,他只认你是最好的。”
易华听这一番话,已泣不成声,知道对方心死,自己更是绝望。夜敲响五更,易华恢复了些力气,站起来,扶景瑢起身,说:“你放心,我誓死保弥宣一生平安。”
景瑢自经历一年的战事,加之遇刺那一摔,身体状况岌岌可危,许多事就连咬牙也撑不起来,高居安常位力不从心。辞官的事他断不能在此时刻主动提出,天下人有心疑惑,最上头那个更加不放心,看他的样子,为防突变,对他的病将信将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景瑢早料到会走到今日地步,天下最了解景瑢的莫过于易华,才会在最困难的时候回来。
可是他不领情。
第二部分 第三十章
更新时间20121125 20:57:44 字数:2082
小年这日,元统帝在尧僖宫摆宴,贵廷王爵与朝中重臣皆来。
苏渐东午时才过,即进宫面圣,奏明今岁赋税之事。
“……各地的税款今冬都已收上来,南越是免了三年赋税的,故并不入账,另有广济府尹上书言广济府今一年干旱,百姓多无所获,请示减税,这是谏书。”苏渐东上呈各式书文,元统帝阅览,对苏渐东说:“广济府,渐东你是广济府人罢?”
“皇上圣明,臣是广济府人。”
“广济府地处西垂,气候多为干裂,这样吧,传朕旨意,减赋税为三分之一,即时执行。”
“谢主隆恩。”苏渐东下跪谢恩,元统帝笑了,“你谢得太快了,怕朕反悔呢。”
“臣不敢。”
元统帝命他起身,赞叹道:“渐东啊,朕看你几年,是个有担当知轻重的人,品性又温和谦恭,朕很信任你,想将大任交托给你,你不要让朕失望。”
一席话说得苏渐东忙不迭跪下,心内惊惶不定。元统帝这番话什么意思呢,如果是在暗示自己,自己是否该揣测元统帝之用意?那么,元统帝对安常大人是什么态度呢?
苏渐东不明白突然的转变由何而来,恐怕,这个上坐的帝王,连自己也是未有全信的。
元统帝又说:“罢了,你且去吧。下次文禾郡主去皇延寺,让她来见朕,有事相托。”
苏渐东行礼出来,突然想到,或许虞琯公主与安常大人的事已在元统帝面前显露一角。虞琯公主自然不露声色,可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苏渐东边思索着边走到尧僖宫,他那一席上,文正大人潘赐襄,长尉大人周鸿锐,司甫大臣周世律,司刑大臣李居恒,太使大人章立新,忠平将军周世珩已经在座,再一扫眼,瑞亲王等各位王爷也来了,苏渐东在那问候请安一番,才入席来。
“苏大人,你知不知道东郊猎场出的事情?”临边而坐的周世律笑问苏渐东,苏渐东也笑了,说:“果真有凤凰出没吗?你去看过没有?”
周世律道:“谁知道,我们预备今晚去看,守一夜,一定弄出所以然来,你去不去?”
苏渐东点头:“几时出发?得把行装准备好,保不定晚上就下雪了。”
潘赐襄在那边哼哼笑,“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玩意儿可真多,这么大晚上郊边多冷,却有兴致。世上有没有凤凰,难道还没准吗?”
大家议论起凤凰一事,说笑到圣驾来。安常大人是随元统帝一起来的,这个人看着身上带病,脸上没有人气。大家都习惯他没有人气的模样,可是今日还是吃惊。
君臣同席坐,论些文雅新奇的事情,讲到凤凰,讲到以前的战事,说景珽在北漠战场上一刀取对方将军的头颅,章立新描绘得有如他亦在战场一般,“……不想正骑尉大人年纪轻轻,却如此勇猛,真乃皇上的臣子。”
元统帝听至此,微笑点头,说:“景珽在哪里?”
景珽忙离席,快步至元统帝席前跪下,“臣给皇上请安。”
“起来起来。”元统帝打量他,“朕听说很多关于你在战场上的勇猛之举,甚好甚好。你是大衡的武士。令尊过世,朕伤心不已,今日见着你,宽弥朕心。”他转向右侧的安常大人,“景珽承袭郡王爵,复称宝嘉,先郡王之谥朕一时想不到,你们拟来。”
安常大人只得说:“先郡王为人宽厚忠顺,对朝廷诚恳一生,封谥宜从其上看。”
太使大人点头称是,“下臣随郡王共朝十数载,对郡王只有钦佩二字。”
“皇上厚泽,景珽,你应磕头。”康平王在席上发话,景珽唯唯磕了几个头,让赵侍人扶起来。
“朕未及谢,你却先谢来了。”元统帝命赐宝嘉郡王府重礼,追封景尚俞为文安王,众臣称颂。
当日宴散,苏渐东并鸿锐世子送瑞亲王回府,瑞亲王留下两人喝茶,鸿锐世子感叹道:“珽哥儿今日终于为郡王府争了些体面。”
瑞亲王点头,若有所思:“这孩子少时看着没体统,不想这几年进益如此厉害,流放蛮地而因祸得福,真是天幸。”他沉吟少时,又说,“今日皇上和他的得意人很有问题啊,安常大人也有答不出的时候。”
鸿锐世子小心翼翼道:“父亲指的是追谥之事?看着是皇上有意为难安常大人。”
苏渐东听罢有些顿悟。
不想瑞亲王却说:“更像是安常大人在为难皇上,倒让从不开口的康平王也忍不住出声了,有意思。”
“姨丈之举,恐怕因景珽授勋,大为高兴罢。”
瑞亲王认为事情并不简单,他揣测元统帝与安常大人这么些年,觉得有大事情要发生,“安常大人的性格奇特,做事情却很干净。与东括公主婚期定下来,皇上一定要封王的,他的心思,恐怕很快要浮现了。”
苏渐东不认为安常大人有反心,骨子里带来的执念和温善使他如是想。
听丈夫苏渐东的话意,周雪绮第二日即去往皇延寺给虞琯公主请安,细细说了一日的话,告诉她即将除夕,随她回阳京去罢。虞琯公主说:“三十那一日,我早早地回去,给皇兄皇后娘娘请安,雪姐姐放心,我一定回去的。”
周雪绮只得作罢。她觉得,虞琯公主摆出一副超脱世俗、佛门清修的态度来是为规避元统帝指婚,同时也在等待,元统帝会不会因此将唯一的妹妹下嫁给大衡一等功臣居温侯。
痴心的周毓聪在皇延寺边的小宅院里做隐士,一心守候虞琯公主,这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元统帝封赏了宝嘉郡王府后又想到了瑞亲王府,于是给了周毓聪一个四品御卫副统军。
大衡朝面临一个全新的局面,朝廷上下也十分和谐平静,正月初三日,六皇子周晋岚为恒安王,正月初七日,景珽之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