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墨,记得朕带你来阳京的时候吗?你那时十七岁吧?朕让你喝梅子酿的酒,你说真香,像朕的亲弟弟。”
“皇上抬爱。”
“咱们今晚不做君臣罢,还和在太子府时一样……你说说看,你第一次见我的印象。”
“臣忘记了,只记得那是个大雪天。”
“是啊,下着厚雪,我的马死了,我和十几个侍从被困在森林里,你一出现,还以为你是狼。”
“那时候,我和狼没有区别。”
“司域宫主和我说,我这里你谁都可以带回去,唯独七墨那孩子不行。你不知道,我为了换你,拿北漠跟那老家伙谈判。”
“皇上上了老家伙的当了,他是看中您的心思,在那坐地起价。”
“是么?”
“是啊。”
两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元统帝摇头道:“这老头子,不知道还活着没,当今天子都敢敲诈,不简单啊……”
“七墨,待时机来,你还是再回到安常位上,这也是为什么我让王仲谦回来做安常,他是地方任上的,暂时……”
“臣有愧陛下错爱,臣已是个罪人,辜负陛下恩德,赎罪还来不及,哪里敢再担重任,陛下对臣的圣恩,臣恐怕三生也偿不尽。再则,臣的身体欠缺,寿短病长,绝非良才。”
“不要说丧气话,请下大夫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只管向宫里要,难道还不好么?”
“是。”
“有些话,我想和你说明白,可是,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那些话到底有什么意思,像个黑匣子,折磨我这些年。有一句话我是明白的,我想留你在身边,希望你哪里也不要去,让我看得见,就好,一切都好。”
“阳京是臣的家,臣还能去哪里呢?”
“好,好。”元统帝喜不自禁,又尴尬无绪,断断续续说:“你今晚不用回去吧,就在偏殿歇下,你的未婚妻子就在那边院里……我看见你要成亲,是真的高兴……”
景瑢恍惚看到元统帝动情落泪,心里嘲笑自己的怯懦。
君臣谈到两更天,皆已大醉,德信妃不放心来看,让侍人扶两人各自回宫歇下。
这不是个平静的夜,景瑢早在接到圣旨的时候就应该察觉异样。可是他已经没什么担忧了。沉睡的景瑢好似被另一个世界敲了一记脑袋,从醉中醒来,感到脑袋几乎爆炸。他恍恍惚惚听到外头有动静,便起身,叫伺候的人,无人应声,走出房门,微风阵阵,循着声音垮过廊道,惊觉一道门后有响动,即推开了那扇门,房中烛光孤凄糜乏,当中立着一个少女,手执尖利匕首,满身血污,姣好的容颜上满是惊慌和绝然的神色,对上景瑢的刹那,恍惚有一道金色的光闪过她眼中。景瑢这么觉得。
他一定是醉得迷失方向了。
他还未开口叫出殿下,身后即有大队人马包抄上来,回头看,灯火亮得耀眼,重重卫军牢牢把这边给围起来。
“拿下杀人犯!”
景瑢一时没听明白来人吼什么,只是抬着手臂遮挡强烈的灯火。一群卫军拥上来之际,执匕首的少女却从房中走出来,独对人围,将匕首铿锵一声扔在众人面前,说:“我杀了罗旖公主,抓我吧!”
拿犯人的卫军不明事由,没有长官示意不敢妄动。沈青扬也没了主意,愣愣地看着虞琯公主,想不到局势是这样的。
尚处于酒精中的景瑢呀了一声,转身望向房内,那里果然躺着一个人,有血腥味弥漫而来。他的神智全然苏醒,抬脚走进去,缓缓蹲下打量死去的人,将她抱在身前辨认,是罗旖公主——费莫岚兮,身上尽是血,已没有鼻息。
他听到身后那一声哭腔说:“墨哥哥,对不起……”
虞琯公主被带下去,有人来到他身后,站在那里,便不说话,似乎在等候。景瑢静静拥着死去的人,直感到余温渐渐消散,不复存在。那人将尸体抬了下去。
永辰宫被御卫军牢牢封锁住,任何人不得进出。景瑢在罗旖公主死去的地方坐到天明,难以理解周敬音杀死罗旖公主这件事,像个荒唐的噩梦。可是周敬音手持血刃一幕在眼前挥之不去,她确有仇恨。
果真如此,最大的罪孽,正是在自己身上啊!
景瑢想到这一点之后,便求见元统帝,侍人说没有皇上传召,不能面圣。他头痛欲裂,第一次向外人发了脾气:“我要立即见皇上!放开我,否则我杀了你!”
几个御卫军将他困在房中,以为居温侯发狂了,忙去昌华殿通报元统帝。
德信妃却悄悄地易装潜进来,出现在景瑢面前。
景瑢如获救星,抓着苏信春的手请她带自己见元统帝。“……我有话和皇上说,娘娘,让皇上务必见我一见!”
苏信春道:“大人,这个时候,皇上不见您自是有他的道理,我明白您的心情,可是您千万不能慌,好歹出了这儿再说。”
景瑢听了她这番话,不禁打量她的神色,问道:“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苏信春立即向他摇头:“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等皇上缓神了,就会拿到朝廷上议。人是殿下杀的,皇上无论如何会保殿下……”
“殿下为什么要杀罗旖公主?那个时辰,殿下从鱼风殿来不是易事……她根本不可能会干这样的事!”
“她会!是她干的!”
德信妃脱口而出,一时顿住,不敢再看他,又说:“总之您好好呆在这,最迟明天就能出去的……”说着要走,景瑢叫住她。
“我的未婚妻子死了,我如何好好在这儿呆着!你们酝酿着大秘密,把一个无辜的人杀死了,为什么还留我的命?!”
苏信春忙捂住他的嘴,哭道:“大人,我明白您的伤心,可是事关重大,请您以大局为重……”
景瑢在她怀里瘫软下来,掩面啜泣,哀恸欲绝:“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最该死的是我啊!为什么要兜着圈子害死一条无辜的生命呢!”
苏信春再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话劝阻他了。她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虞琯公主的用心,是否认清眼下的局面。
苏信春离去前说道:“大人,殿下失手杀了罗旖公主,皇上不会让东括任意妄为的。您在这件事上千万要以自身为重,不能意气用事。”说完离去。
景瑢自见苏信春后,终于想明白从昨晚到今天整件事的脉络。他好像被高山一样的铁锤狠狠锤了一记,五脏六腑顿时四分五裂,全身死透。他叫来侍人,洗漱一番,整理衣冠,然后对御卫军长官说:“我知道杀人凶手是谁,你去告诉皇上。”
元统帝很快召见了景瑢,他料到这个聪明人应该猜到真相,可是他没料到景瑢的愤怒。
第二部分 第三十七章
更新时间20121220 18:21:58 字数:3047
元统帝坐在青案后面,透过一堆折子看向走进来的景瑢。因为逆光,看不清他的面孔,然而他感觉到景瑢的沉重行举。
“青扬说,你知道是谁杀了罗旖公主?”
景瑢脱口而出:“是我杀死她。”
元统帝脸色倒沉静,并不说话,让其他人退下。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稍稍看清了些景瑢的脸,严酷而悲戚,好似一个杀手。
“七墨,你说什么?”
景瑢麻木地重复了一遍:“杀死罗旖公主的,是我。”
“昨晚……”
“我都认罪了,你还不让人把我抓起来!”他突然高声叫起来,伸出双手,“把我扣到牢里去,我杀的人!”
“七墨,你疯了么?”
“我清醒着呢,不就是死嘛,我最不怕的就是死,你不了解我么,陛下,我什么时候怕过死?”
元统帝从未见过景瑢如此失态,这简直不是昔日那个气质高华的公子。难道是真的被逼疯了么?
“七墨,不要再口不择言了!”
“我说这几句你就受不了了?你为了算计我而残害一个无辜的人我又如何承受!虞琯殿下如何承受!”
“你这是死罪!”
元统帝震怒,将桌上一叠竹简砸出去,拽住景瑢的前襟,怒斥道:“你跟朕提算计?谁他妈更工于算计?我待你如何,可是你却干禽兽不如的事情,引诱朕的亲妹妹!朕到今天才知道你是个卑鄙之人!”
景瑢因愤怒眼睛都发红了,完全不顾眼前这个是九五之尊,倾全力将其贯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扭作一团。
“她有什么错,有什么错,为什么选她!”
“是我选了她吗?是你选了她!”
君臣在昌华殿的地板上用彼此的拳头解胸口悲气,好半会儿才松开来。景瑢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吞咽嘴巴里的血水,眼泪和汗水一起流下来,说道:“你要我死,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么。”
元统帝坐在一边,用袖子擦拭鼻子里流出来的血,啐了一口痰。
“七墨,我不是要你死,我是怕你走。”
景瑢冷笑:“我能走哪儿去,我走得出你眼睛么?”
元统帝气愤道:“正因如此我才害怕!”
景瑢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帝王,抹了抹眼睛。
元统帝站起来把袍子脱了,说:“起来。丢人现眼。”
景瑢爬起身,元统帝嫌恶道:“为了一个女人把家国君臣都给忘了。”
景瑢长久不接话,元统帝任之,沉默着,各自揣度着自己的事情。昌华殿旷大而安静,阴气重重,人的一呼一吸显得异常明晰。
最后元统帝开口道:“七墨……”
景瑢打断他:“陛下,罗旖公主因我而死,东括必讨说法,既然走到这一步,还须继续走下去,请准许我扶罗旖公主的灵柩去东括,由我承当罪责,了结一切。”
元统帝怔然,长叹一声,凄然道:“你这么做是恨朕啊。”
景瑢已经无力疑惑元统帝的态度,跪着叩头,“臣谢陛下恩准。”
居温侯亲手弑杀了未婚妻子罗旖公主!这个消息震惊朝野内外,就连文禾郡主听到也像是听神话故事一般。一夜之间,阳京城流传多种版本故事,来叙述为什么居温侯会杀了罗旖公主。
这便是元统十一年继居温侯罢相位后另一重大事件,史上只一句话:秋,罗旖公主费莫氏薨,七墨坐罪,入狱大讯。大讯是阳京府办理大案子用的模式,往往会给犯人施加重刑。以景瑢的状况,单单被投进阴湿的阳京府大牢就让他命悬一线。景珽私下在阳京府牢狱打点,请季良世子在明处打探朝廷消息。
宫里出了一件事,德信妃与苏渐东姐弟相认。这是一桩奇事。苏渐东做郡马爷这么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