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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剑眼睛一亮,随即又黯然地摇摇头。
养了他十几年,对他也算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可是当他知道事情真相的时候,他会站在那边呢?
也许,最后给自己最痛一击的人,说不定就是他呢!
养育十几年的人,却是仇人的儿子,这是怎样的讽刺。他可以骗当年的李文博,他可以骗那个养大的孩子,可以骗天下人,唯独骗不了自己!
他不是他的儿子,他疼爱他的同时,要防备他会给自己那致命的一刀!
“那…二夫人的事…?”
二夫人虽然住在不起眼的偏院里,好像并不得宠的样子,可是没有人敢对她的事轻易处置。至今为止,还没有看到二老爷违背过她的意愿呢——虽然她提出要求的时候少得可怜。
方剑轻轻地叹了口气,挥挥手,无可奈何地说了句:“随她去吧!”
看着管家离去的脚步,他心中的一块也随之而去了。
也许,这一放手,就是永远的分离,可是他已经拥有了她近十三个年头,也算知足了。
本来也想通过她和石竹来牵制李傲霜复仇的脚步,可是想起李傲霜那冷若冰霜的面容,他很怀疑她会顾忌母女姐弟之情。
甚而至于,他们也许也是她复仇的一部分!
既然这样,还不若放她走了!
如果他真到要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的话,又何必牵扯一直被愚弄的她呢?
窗外的一阵吵闹和喧哗的惊醒了他的痴情梦。府中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了,他不觉走出了屋外。
傲霜静静地站在刚刚完工的宅院里,收工离去的帮工纷纷给她打着招呼,她也有礼的点着头。虽然她做不来热情亲密的样子,可是大家却不以为意。
也许这样才更合乎他们心目中侠女的形象。
这个造型特别的宅院,外部的工程已经全部结束了,剩下的是粉刷修饰的细活,必须要请专业的工匠来干了,接下来需要的帮工已经很少了。
宅院里只留下几个打扫卫生的,和看守大门的。傲霜随处地走了,暗暗计算着正式开业所需要的银两,并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县城里的事已经安排妥当,那个县官现在恨死了方家,只怕接下来他对付方家的手段比她还要不留情面——毕竟她还学不来不留活路。
没想到那些偶尔到手的文件这么好用,这本来是方家留着对付别人的把柄,现在正好作为她利用别人对法方家的利器。
走到高处的一处塔楼,她极目远眺,白玉镇的景物在眼前向外慢慢地铺开去,连远处的那座熟悉的小桥也清晰可见。那熟悉的小巷胡同,似乎还带着孩童们玩耍时的嘈杂声。
一个面目俊秀,梳着个小分头故作成熟的小男孩的面容,跃然出现在眼前。
方晓天,听说他出国了,和方晓虹一样都离开了方家。
若是他听到了她所做的一切,他会是如何的反应呢?若是他现在还在这里,他们是否就是正面相对的仇敌呢?那个曾经誓言要保护的她的男孩,长大了是否也是一个强劲的可堪匹敌的对手?
片刻后,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呈现眼前的方家大院,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这里她很少让人来,除了几个可靠的人,没人知道这里有一个地方,可以把整个方家大院尽收眼底,每个角落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方家正在吵架,一伙人推推攘攘地进了一间屋子,门虽然关上了,可是隐隐的还有吵闹声传来。虽然别的人未必听得见,可是她却能,虽然不知道他们都吵什么,可是只要知道他们在吵就行了。
他们已经开始内讧了吗?那么接下来的那一个步骤可以开始进行了!因为内讧的方家根本没有余力和她斗了!
她从怀中掏出三封已经开封的书信,看看封面上“方盾老爷收”几个大字,笑着摇摇头。
只怕那个方剑是等不来那位大救星了!
在她的计划圆满完成前,她绝不能让别的人来搞破坏!
别的人?突然她想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如果她不能做到斩草除根的话,她就不能留下任何的把柄让那个什么“别的人”去抓!
望着楼下那块盖着遮布,等着被挂上去的匾额,她的额上不觉泛起了冷汗。
差一点,一个疏忽,就让她的心血付诸东流了!
她这一个闪神,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方家气呼呼的冲了出来。
也正是这一念之间,她挽救了这座造福穷人的宅院。
第八节 母与子
第二天,那块准备挂上去的“文博救济院”的大匾,神秘地不见了。遮布下,只留下一堆粉末。
这到底是谁干的好事?人们都纷纷猜测,可是最应该着急的李傲霜,听了后却只是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见了也好。”
后来新的匾额被挂上去了,写得却是“爱民福利院”,又增加了个“爱民如子”的匾额被挂在了里面,而捐赠者也变成了县政府,以及省里的官员。虽然没有明讲,却也暗指了那位当权的专员。
之后在开业的时候,县里省里都有人来了,而“爱民福利院”也俨然成了官办的福利院,在首位的县市都出了名,上任的官员无不捐出银两,表示自己爱民如子的高尚品德——当然这些银两本来就是从“如子”的“民”手来剥削来的。
谁也没有再提到那个最早建造福利院的人。可是“文博”两个字,和他那个女儿神秘的行事,却在民间广为流传——这些都是后话了。
没几日,秋收的时候到了,这个季节,是白玉镇最美的时候。镇子外面一片金黄,火红的山花,也伴着这成熟的季节开遍的山坳。
在一片稀疏的的树林当中,有一片坟茔。这里是好几家的祖坟所在,中间都没有明显的分界,可是谁家都知道哪里是自家的祖坟。
一个新起的坟前,插着三炷清香,供着的果品虽然不多,却是稀罕的品种。而一座无字的花钢岩石碑,默默地立在坟前,仿佛在说些无人能懂的悄悄话。
傲霜静静地坐在坟旁,手轻轻地抚过坟上新培的黄土,好像拂过了亲人那久违的脸庞。
满眼望去,那样耀眼的红与黄,时光好像又倒退回去了,天上的风筝在飞,一家三口在草地上开心地追逐,小雪儿那稚嫩的脸庞,在阳光下闪烁着快乐的笑容。
不期然地,过去的一切好像都历历在目……
…一群小孩在巷战…“…女孩子家,天生就是要男孩子来保护的…”一个同样稚嫩却有着成熟气质的男孩子,神气活现地对她这样说…
……“我送你回家吧!”…迷路的她好像为了这句话心安了不少…
…雪地上两个孩子向清凉寺前进着,略高一些的男孩总想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住风雪……
方晓天!一个已经有些生疏的名字,为什么这些天突然接二连三地跳出了脑海?
傲霜摇摇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沦落在回忆中。儿时的一切都已烟消云散了,方晓天的名字并不比方晓虹来的亲切和熟悉。
她站起来,向镇上走去。秋收快到了,她的行动也快接近尾声了,洒下了那么的网,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可是那个突然而至的名字,却萦绕在脑海中没有离去。也许是这似曾熟悉的景物,让她有些怀旧的情怀吧。
傲霜无奈地一笑,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渐渐走近的脚步声,和熟悉的说话声,吸引了她的主意。她向一旁轻轻地一闪,隐蔽起来。心里疑惑渐盛: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一个少年扶着一位中年妇人,渐渐行近了。
“娘!去清月庵好像不从这里走的,这样走好像绕远了!”少年分明就是方石竹。
“娘到这里有事!”
“娘,这里不是坟场吗?方家的坟不在这里,外公的坟也不在这里呀?我们为什么要来呢?我记得小的时候你也带我来过的,这里到底…是谁的坟在呢?”
石竹的心里疑惑非常。近日来所有发生的事和疑点,以及外面的传言,好像都指向一个真相,可是他却不敢也不愿去揭示。
如果真的揭开了,他的世界就会整个翻个个儿。到那时,他真的能够接受那个严酷的真实吗?
两个人渐渐地走近了,没注意紧随身后那条轻盈的身影。
当他们走到那座新坟时,停住了。张凤芝看着那无字的石碑,仿佛呼吸都窒住了。口中喃喃的念着:“难道,是这样的吗?难道这才是你真正的归宿吗?”
“娘,最近没听说镇上死人呀,这里怎么会有座新坟呢?”
“孩子,你先跪下磕个头,娘会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的!”
“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座坟里的人,应该姓李是吧?”石竹的神情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肯定。
想起那天,方家老三对自己无情的话语,结合这几日听来的传言,以及母亲现在和那日在李文伯的墓园前奇怪的言行,他的心里已经明白的一大半。少的只是肯定罢了。
所有发生的这一切,都和李家有关吧!
自从那为如天神般的李傲霜出现在镇上,所有的人和事都变得奇怪起来,面对他时,人们的言行举止都有些奇怪的别扭,像在隐藏什么,又像要告诉他什么。
“那天老三都和你吵了些什么?”张凤芝轻轻地叹口气,反问道。儿子的聪明让她少了许多的解释。
那天他刚刚回府,便遇上了老三,无情的责骂像一颗颗子弹打在他身上,而一旁的大娘却冷眼看着不加阻拦。
“你这个拖油瓶!方家有今天,都是你害得!”
“都是你那个狐狸精的娘,才会让二叔害了人家,现在也害了方家!等我爹回来的,决饶不了你们姓李的!”
“你以为你真是方家二少爷呀?你不过是李家的拖油瓶!趁早滚出方家去!”
他气愤之余把那个蛮横无理的老三打倒在地,随后赶来的父亲,虽然喝斥了老三,也对他温言劝告,可是他总觉得父亲的话有些言不由衷。
而回想起来,在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像其他父亲一样责骂过他,对他一向客气多于亲热,倒象是对待一个生疏的客人。
当时他心中的疑惑便像树苗一样越长越大。
难道,外面的传言是真?当年那个失踪的李家母子,真的是他和母亲?
看看眼前的坟茔,再看看母亲有些恍惚的神情,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