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还蜷缩着一个女子,此时亦是奔了过来,身边还牵着一个四五岁年纪的孩子。那女子失声哭道:“殿下,殿下救救我们。”
阿琇有些讶异地仔细看了看他,却见她正是豆蔻,而她身旁的孩子睁大眼睛望着自己,却不说话。豆蔻乍然看到一丝希望,她抱着孩子,连声道:“裒儿,这是姑姑,快求姑姑救救你。”
四五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听到母亲这样主,便大哭道:“姑姑,姑姑……”
阿琇听心如刀绞,忽然刘曜在身后咳了一声,低声道:“娘娘,时辰可不早了。”
司马邺闻言一惊,忽然恨恨地一拳砸在铁墙上,再瞧向阿琇的目光中却有了怀疑的神色,他仔细打量阿琇装束,怒道:“难道姊姊已经从了那匈奴狗贼,做了……做了娘娘?”
阿琇张口结舌,却哪里说得出话来,急道:“我……我……”
司马邺哼了一声,声音却转冰冷,他扭过头道:“既然如此,我们今后不必再见了。娘娘身份尊贵,莫要因我这个弟弟玷污了您高贵的身份。”
阿琇隔着铁栅,抓住了司马邺的手,只是不愿放开,哭泣道:“阿邺,姊姊定然设法救你出去。”
司马邺转过身去,叹了口气道:“姊姊,你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你我姊弟的情分也至此结束了。你走吧,以后不必再来。”
阿琇泪水簌簌而落,指甲狠狠地扣进手掌中。豆蔻紧紧地搂着孩子,倚靠着牢壁,双目中都是哀求而绝望的神情。
眼见天色将明,刘曜顾不上得罪,拉着阿琇便往外走。阿琇咬住嘴唇,却是一步一回头,始终没有见到司马邺回过头来。阿琇心中悲痛难挨,泣道:“阿邺,阿邺他竟这样不能原谅我。”
刘曜一路拉着她奔回宫门,他见阿琇仍然神情恍惚,忽然松开手,冷眼瞧着她道:“乱世之时,人不如犬。各人自有选择,你又何必这样自苦?”
阿琇的面容异常惨白,怔怔瞧着刘曜不语。
刘曜叹了口气:“你若心里真的不忍,便去求他吧,也许……”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下去,这希望太过渺茫。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她忽而苦笑,“他处心积虑才坐到这个位置上,将皇权的帝位看得那样重,他绝不会开恩,容下一个对他有威胁的人。而我若去求他,阿邺也绝不会原谅我。”
刘曜心中如明镜一样,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道:“你明白便好。”
阿琇仰起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她终于哭出声来:“阿邺,豆蔻,还有那个孩子……”
刘曜忽然说道:“我初见你时,还是在贾后宴上吧,那时我是赵王敬献的舞剑少年,殿下还有印象否?”
阿琇收住哭声,怔怔地点点头,却不知他为何要提起此事。
刘曜面无表情道:“我与献容是少年相识,我出身微贱,是羊家的奴仆,这些想必献容已告诉过你。但我真正的出身恐怕连她都不知道,我的父亲本是匈奴北都督刘熙,是刘渊的长兄。”
阿琇有一瞬的震惊:“你为何会落到为人奴仆?”
“呼延贵为了夺匈奴五部都督之位,鸩杀了我父,又命人害我母亲性命,当年我尚在襁褓中,叔父尚在京城为人质,我被家中仆人救了出来,侥幸逃得一条性命。”刘曜讲起此事甚是平淡,如同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家里的仆人虽然救了我,却不敢养我在身边,他只能把我送了出去,后来我辗转到羊家为奴为仆,我的身世连羊家的人也并不知晓。”
“刘渊是知道的?”阿琇不敢置信。
“知道又如何?叔父回到平阳,第二年便娶了呼延贵的妹妹,成了呼延贵的左膀右臂。一直到呼延贵死,他都是他忠心不二的跟随者。”刘曜直视着阿琇,如同在讲别人的事一样,“这就是帝王之心,惹没有他所忍耐的血海深仇,何以能成就今日的帝业江山?恐怕连我与当今陛下都不能活到今天!”
阿琇若有所思地垂下头去,只听到刘曜凑近她耳边,轻声道:“忍耐,只有忍耐,才能把你失去的东西,一件一年地拿回来……”他转头看着阿琇,微微笑道:“娘娘要的,我都做到了。希望娘娘能遵守诺言,不要让我失望。”
阿琇拢了拢凤氅,走回太极殿,李桓见到她便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再有半个时辰陛下就要起身了,若是到时候见不到娘娘,怕是会动怒的。”
阿琇微微一笑:“你的差事办得很好,做小小一个太极殿长史实在太委屈你了,我会跟陛下说,晋一晋你的位分。”
李桓大喜过望,叩头道:“老奴谢过娘娘恩典。”
阿琇缓步迈进殿中,却见皇帝依然和衣侧卧在榻上,仿若睡熟。她轻轻在他身侧躺下,刚一横身,忽然便被一只手握住,她心中一惊,却听他困倦道:“你去哪里了。”
“臣妾只是起身替陛下熏衣,”她克制着自己的声音,面上漾着淡淡笑意,右手轻轻从他掌中抽出,掖了掖被角:“睡吧陛下,还有半个时辰天才明呢。”
“唔。”他闭上眼搂紧了她,喃喃道:“阿琇,还冷吗?”她有一瞬的愕然,侧首看去,他却已沉沉睡了,那一声直如呓语。她心口抽搐了一下,忽然想起阿邺的面容,心口复又转冷。她将右手紧攥紧的半枚白虎符系在他的衣裳上,和衣在他身旁卧下,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殿顶的藻井。
朦朦胧胧睡到天明方醒,她睁开眼时,皇帝已不在身旁。她轻轻起身坐定,便有木槿进来恭声道:“娘娘,可要回晖华殿去?”
“不回了,”她一双美目微微一合,懒懒道,“就在这儿住下。”殿中之人都敬畏她的权势,人人低眉敛色,殿中静得可怕。
皇帝下朝回来,见到她在殿中,亦是不以为意。
如是过了三日,宫中流言悄生,人人虽说忌惮阿琇,却无人来朝拜。休说田贵妃没有动静,便是刘婕妤往下诸多宫人,竟无一人来拜谒日后的中宫之主。
第四十回 周山有梦
献容沉不住气,却来催促道:“三日后就是册封大典,娘娘何时动手?”
“你急什么?”阿琇似是如梦初醒,只枕在榻上望着她笑,“必不是你家五公子让你来催促。”
献容面上一红,她确是被阿琇说中,刘曜并不知她入宫来。正此时,忽然殿外起了喧嚣声,阿琇眸光一闪,却对献容道:“你到屏风后去,今日让你瞧一出戏。”
卧榻之后便是一架八扇屏风,上面绣着仕女画像,或从或卧,姿态各异,却俱是赏心至极。献容微微一怔,随即明意,闪身便隐在屏风后。殿门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献容留神分辨,却是田贵妃,她高声道:“为什么不让本宫去见皇上?粲儿已经病了三日了,他父皇怎能问都不问?今日我偏要进去。”
这语声中,这间或有李桓低低劝解之声:“贵妃娘娘,陛下真的不在殿中,请娘娘先回去吧。”
可田贵妃怎能听得进去,他越这样说,田贵妃越发认定皇帝就在殿里。她忽然哭出声来,声音哀婉至极:“陛下……陛下……粲儿已经病了三日了,您真要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吗?”她声音本就清亮,哭起来更加清婉动人,十分的哀戚。
李桓见她闹得不成话,头痛道:“娘娘,您这样哭也不是办法,陛下真的不在殿中。”
只听啪的一声极清脆的耳光,却似是动上手了。
献容侧目瞧去,只见阿琇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忽然说道:“李桓,让她进来。”
外面瞬时没了声响,不一会儿,殿门悄悄打开,李桓捂着半分红肿的脸,却引着田贵妃慢慢走进殿中。
田贵妃今日是精心装扮过的,她身着一件五彩金线织就的翠色羽衣大氅,最难得的是上面的绣纹都是用珍禽彩羽所织,瞧起来竟是流光溢彩,让人不可直视。她的发间簪着翡翠缠丝的莲花珠钗,与身上大氅一壁都是莹然如泻春水的光泽。献容遥遥望去,只觉这样一个女子竟比那屏风上的仕女更要美上几分。田贵妃今日存心是要在皇帝面前讨个可怜,她连宫人也未带,却是手中抱着孩子,径直走入殿中。
可她一入殿便愣住了,皇帝果然不在殿中,端坐在榻上的只有一个身着素裙的宫装女子,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田贵妃的脸瞬时涨红了:“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几日我都在这殿中。”阿琇满不在乎地侧头笑道:“贵妃娘娘是不许我在这儿了?”
田贵妃大怒,手亦有些发颤,指着阿琇道:“你这狐媚子,蒙蔽陛下,竟然连皇子病了也不让通报。”
阿琇斜斜地睨了李桓一眼,冷声道:“贵妃娘娘撒泼,却也不知避人,没有让人笑话。”
李桓赶忙道:“老奴这就出去。”他掩上门,飞也的逃了出去,站在殿外仍只觉一颗心扑通直跳。
他身旁内侍小声道:“师傅,是否要去通报皇上?”
李桓皱了皱眉头:“你嫌命短吗?今日是咱们的新主子存心要发作贵妃娘娘了,便在这守着就是了。”
那小内侍有些迷糊地睁大了眼,却也只能老实站在殿边。
田贵妃心里有气,大声道:“你神气什么,你虽然要封为上皇后,如今却还在我位分之下,只是小小一个采人而已!”
“是啊,我只是小小一个采人。”阿琇端坐在榻上,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田贵妃被她笑得愈发气愤,怒道:“你又笑个什么?”
“我笑你自作聪明,”阿琇忽然站走身来,缓步走到她身旁,却是媚眼如丝,轻声道:“还不知是在自掘坟墓。”
田贵妃睁大了眼睛,一时竟没有转过弯来,只茫然道:“你说什么?”
阿琇低声而干脆道:“我笑你不知死活。”
田贵妃回过神来,已是勃然大怒,冷笑道:“你一个卑贱的庶出之妇,靳准已经失了势,落为笑柄。你又得意什么,不过是凭借一点狐媚伎俩迷惑陛下,看你能得意几时?”阿琇的身份是靳准的庶出之女,这是宫中人人皆知之事,此时田贵妃必是气极了,竟连这话也要拿出来说。
阿琇闻言转身,忽然伸指去触她怀里婴孩,冷冷道:“这是贵妃娘娘的孩儿吧。小皇子真是生得好俊啊。”
田贵妃抱紧了儿子,唯恐阿琇伤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