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片刻,续道,“那时候何太后的父亲何进官拜大将军,他见朝中局势大乱,就私下密召凉州董卓进京锄奸护驾,谁知到这一护反倒护出了天大的乱子。这第二句就是写何进的,说他‘智小’图谋大事,就好像猴子硬穿人的衣服,始终是做不成大事的。”
阿邺点了点头,说道,“何进已经是大司马了,诛杀几个宦官而已,找几十个宫中侍卫动手就够了,何必要找董卓帮忙。”
阿琇见他小小年纪头脑倒很清楚,不由赞道,“这就是魏武说的‘犹豫不敢断’的坏处了,终于酿成了大祸。何进召董卓进京,消息外泄,反而被宦官张让所诛杀,京中大乱,张让带着小皇帝和陈留王跑到平津,被董卓所杀,董卓又废掉了小皇帝,立陈留王为帝,挟天子以令诸侯,终于造成汉祚覆坠。‘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这最后四句说的是后来董卓逼宫杀帝,火烧洛城,汉献帝被迫西迁长安,一同迁徙的百姓沿途哭泣,千里江山都成了一片焦土,黎民百姓流离失所,痛苦不堪。”
阿邺双目圆睁聚精会神的听完这个故事,反而不说话了。他看着地上阿琇娟秀的字迹,默默地在心里吟诵了一遍,过了良久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6。鱼网之设
“阿姊,给我讲讲宫外的事情吧。”
“唔,你要听什么?”
“我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有很多街道,很多的人……街道是什么样子的?会比屋子还宽么……”
“洛阳城很大很大,有好多条街道,最中间的一条铜驼路非常非常宽,可以并排走十多辆马车也不拥挤,铜驼路一直通到宫城里去。阿姊小的时候,母妃抱着我去凤楼上看过,那真是这世上最宽的一条路了。”
阿琇闭上了眼睛,描述起铜驼街的样子,“铜驼街的两边有很多卖货的货郎,最早到的就是贩胡饼的,他们天一亮就赶到街上来贩卖,挑着沉甸甸的铜做的大炉子,里面都是热腾腾的蒸糕、白环饼,有时还会蒸些豚皮饼,一出炉就会被抢空,可难买的紧。”
“什么是豚皮饼?”
“豚皮饼是用羊奶和面做的,用拇指大的小勺子舀到小铜钵里,再放到大锅里煮沸,烫出来的薄薄香香的就是豚皮饼了,上面还撒了一层糖霜,可好吃的紧。”
阿琇讲完就后悔了,阿邺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连羊奶和糖霜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她怕阿邺伤心,忙又岔开了话题,“其实吃的并没有什么意思,铜驼街上最好玩的还是那些斗鸡、杂耍,还有小孩儿在街角骑竹马,可有趣了。”
“竹马又是什么?”
“是用竹子做成的小马,后面还系上一面彩幡,几个孩子一起骑着竹马奔跑,就像大人们在骑马一样。”
阿邺轻轻地叹了口气,仰头看向天空。
一望无际的碧空下,闪闪发亮的阳光将红叶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远处红霞如云,近处红叶如霞,长空如洗,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澄净透亮。
“阿姊,我真想出去看看。”
阿琇微笑着搂住了他。
其实阿琇也没有去铜驼街看过。她只见过宫廷四四方方的红墙,墙里有花花草草,可独独没有世界上最热闹的贩夫走卒的声音。
那些都是幼年时母亲给她讲过帝京的繁华,母亲那时还很年轻,说过许多在闺中时见到过的趣事。如今母亲虽然不在了,可那亲切温柔的话语仿佛还在耳旁,就好像是昨天的事。
幽宫不觉日长,岁月轮换,转眼又到了一年春暖花开时。这日午后,阿琇陪杨太后用过午饭,却一直都找不见阿邺,她心下有些生急,沿着禁苑走了一遭,叫了半晌却见阿邺慢悠悠的从前院奔了出来,垂着眉眼不敢看她,“阿姊是在找我么?”
他身上的素色短襟夹袄是阿琇亲手浆洗干净今早才替他换上的,这个年纪的男孩个子蹿的最快,去年阿琇给他缝的衣衫今年穿在身上已经颇有些短了。此刻上面沾满了尘土,简直像是从泥里滚过一样。阿琇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只带他去换了件衣服,便去见过杨太后。
杨太后到底上了年纪,又过了午觉的时候,头痛病便发作了,见阿邺既已找到了,略责备了几句。
阿邺只是恭恭敬敬的垂首站着,低声道,“邺儿只是后院里逛了逛,在假山后眯了会儿睡着了,所以误了时辰,祖母不要生气了。”杨太后素来疼他,不由搂到怀里疼道,“我的儿,怎么在假山后睡着了,可要小心着了风寒。午饭还剩一些,快叫你阿姊替你盛了吃。”
阿琇答应了一声,牵着阿邺便去里屋吃饭。宫里送来的饭食都从东首墙壁的一个铁铸的窗口里递进来,饭食大多都不太新鲜,虽然外表上看去仍是烹的鲜亮的紧,只是内里饭菜都是隔夜发馊的,饭中还都夹着沙子,吃起来稍不注意就会磕到牙。阿邺吃这样的沙拌饭也有几年了,见食盒中还有大半碗饭,就着几颗青菜,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阿琇在旁静静地看了他会儿,忽然轻声问道,“洛水旁的芙蓉花开了么?”
“开了些。”阿邺顺口接了一句,忽然意识到什么,一口饭菜呛到喉中,顿时咳嗽的涨红了脸。杨太后在外间听到动静,急问道,“出什么事了?”阿琇忙应道,“祖母,没事,阿邺吃得快了些,没注意被呛到。”“阿弥陀佛,这孩子……”杨太后念了声佛,仿佛絮叨了几句什么,声音渐渐轻了,想是又困睡去了。
“你瞧,祖母有多担心你,”阿琇一壁替他拍着背,一壁低声道,“你要混出去玩也好,以后回来先把衣裳换了,莫要让祖母操心。”
“阿姊,”阿邺的心里如乱麻一般,憋了半晌仍是道,“我不是出去混玩。”
阿琇握住了他的手,隐约感觉到他小手的虎口磨出了薄薄的茧,她温柔的说道,“你是出去和人学武去了?”她早已发现后院有个狗洞,只是因长满了近人高的苔草,倒也非常隐蔽。
阿邺的脸涨得愈发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阿琇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的执拗性子,轻声说道,“阿姊不问你去哪里,快把这饭吃完了,再不吃都凉了。”
“阿姊,”阿邺眼眶有些湿润,他忽然抬头望着阿琇的双眸,轻声说,“不是阿邺不告诉阿姊,是阿邺答应了那人,对谁也不能说出去。”
阿琇点了点头,再也不提此事,“知道了。这几日天气暖了,等会儿我们去把衾褥晾出去吧。”
他们在金镛城里可供御寒的被褥都是这里用剩下的旧物,锦缎虽是锦缎,只是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黑乌乌的早已瞧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上面满是虫咬的痕迹,露出几缕内里的肮脏旧絮,在太阳下一晾,竟有些地方露出些浸的深色的血痕。两个孩子到底年幼体弱,忙活了一下午才架好了竹竿,把被褥都在院中铺晾了起来。阿绣拍拍手,笑道,“可真费劲呀。”
“阿姊,过完年你就该及笄了吧。”
阿琇过完年就十四了,寻常人家的女孩到了十四就该行及笄礼择夫婿了。阿琇贵为公主,却呆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去处,哪里能有什么行及笄礼的机会。树上飘落一片叶子,恰好落在阿琇发鬓,如刻意簪上的一枚珠钗。
阿邺忽然拿起阿琇打趣,“阿姊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人给我做姊夫?”
阿琇有一瞬的恍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年那个抱着自己站在屏风后的少年。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却见阿邺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己,仿佛看穿了自己的心思,阿琇闹了个大红脸,追着就要去敲阿邺的脑袋,两个孩子都是少年心性,心中纵有一瞬的阴霾,也很快在暖暖的欢笑中化开了。
杨太后闭着眼,窗外的声音却一字不落的传入耳中。她面目平静的如一潭古水。
7。凯风自南
金墉城里从无外人来,朱红色的宫门关了许多年,笨重的铜锁早已爬满了锈痕,这日方才晌午,饭食却罕见的没有准时的从铁窗送来,可宫门却被打开了,几个鲜衣宫使径直入了阿琇他们的居所。为首的宫使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白无须,身着一袭青罗襦,圆笼冠上簪着一尾紫貂。他眯着一对三角眼,细细的上下打量着阿琇,细着嗓子道,“这位就是清河公主了,还记得老奴么,如今公主出落的可真个水灵了。”
阿邺从未见过宫使,他警觉的拾起一支日常舞玩的木枝,自然而然的挡在了阿琇身前。
“董黄门。”阿琇却脸色瞬时煞白,一眼认出了这是皇后身边最得脸的黄门侍中董猛,原来见他总是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却不知他也有这样会对人笑的时候。
“公主倒还记得老奴,”董猛哈哈干笑了几声,愈发亲热道,“当年公主出生时,还是老奴先抱过公主呢。”
“是贾氏那贱人派你来的么?”杨太后不知何时被惊醒了,她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面上具是怒色,“你回去告诉她,我们祖孙都还没咽气!”
董猛恨得咬牙,但心中记得皇后的吩咐,面上却半点不带,只陪笑道,“您老人家说哪里话,皇后日夜都牵挂您的身体康健,日日在佛前祷祝您能活到百岁。”
他话音一转,却又看向了清河,言道,“皇后娘娘也记挂着公主呢,公主开春就是十四了,该是到了要及笄的年纪了,这不就命老奴来接公主回宫去。”
说着他身后的更有几个小宫女伶俐的走上前来,手里捧着各色金盘,内有罗裙佩瑞,又有各色珠钗步摇,都是按公主的服制准备的。
阿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所措的望向杨太后。董猛见他们祖孙俱是惊疑,心中反倒安定,又恭敬道,“请公主更衣,老奴有几句话,要与老……老夫人禀告。”说罢他命人带着阿琇去里间更衣。
阿琇拿了衣衫怔怔的没了主意,几个宫女相视一笑,便拉起了彩绸替她在后室中围出了一个更衣的空间。她许多年没有人服侍,颇有些不习惯了。等她换了衣衫回去,董黄门不知去了哪里,阿邺和杨太后却都怔怔的瞧住了她。
她一时有些尴尬,红着脸道,“我……我哪里不对么?”
“阿姊,你真美!”阿邺性子最直,早把自己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