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初燃,一个个蒲团上拥有着目光的信徒以低俯到尘埃里的姿势在佛前跪拜,像一朵朵莲花绽放在神的座下。僧人们披藏青的长衫,穿玄色的布鞋,只几碟斋菜,一碗粗茶,平淡渡日。
转动着手中的念珠,诵一声“阿弥陀佛”,直至物我两忘。许久,佛前的女子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是如秋水般的沉静,尽管知道他一直站在自己身后。佛的笑容是悲悯,悲悯世人的苦痛与挣扎,而世人却还是有所求,为利为名为情…何时才能求得超脱?
“旭尧?你一直都是最清醒的人。”她开口,他就静静倾听“所以离我远一些吧,你是沈竹的好友,离得太近无论对谁都是一种麻烦。明知道会陷入困境而再三的触碰底线,这实在不像是你的作风。”
“是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对于过分清醒的人偶尔做做梦也不错。”“既然是梦,那么总有会醒的时候,黄粱一梦早些抽身也能少些伤感。”不能实现的梦就不要再开始了,免得多些不该有的奢望。
“如果我说但愿长醉不复醒呢?”一生一梦里,若是好梦不醒又如何呢?
“可是你不是刘伶,哪能一壶浊酒沉醉今生?”若他只是不理世事的书生,若他只是寒门子弟,一切都会变得容易的多吧。
“旭尧,你知道自己已经陷入到怎样的境地吗?”云樱回眸,再絮絮的烟里仰视他墨一般的双瞳,一字一顿的说“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许是这大殿太过空旷,原本轻微的声音就在耳边慢慢放大开来。说他清醒么,可到底还是不如她一针见血啊。他的处境她看得再清楚不过,他的家族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一个被休弃的女子成为家中主母,更不能接受的是这个人更于沈家有扯不清的关系。他…应该放弃的吧,分明只有放弃才不会把她拖入更深的旋涡里,给她想要的平静…
“云樱,你记着,这话或许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世间纵无双全法,宁负如来不负卿。”
……
她想她这一生也很少有这样吃惊的时候,一字一句就跟砸进自己心里一样。他是张旭尧,不是沈竹,他很清楚自己做出的每一个承诺所要付出的一切。她知道他交到自己手中的那份感情有多重,压得她竟连任何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他伸手将她拉起,她才怔怔的问道“不在意吗?你就真的不在意会因此带来的一切麻烦吗?你的前途…”
“我从来不认为我的前途是要靠女人,尤其是要靠成为我妻子的女人作为垫脚石来铺路。所以…不用再提了。”
雪又开始陆续的飘了,她的心竟然比去的时候还要乱。马车到了巷口,她扶着车辕下来,迟疑的发现他的大裘还裹在她的身上,很难得的轻易的接受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刚要脱下就听到他说“穿着吧,你不是一向畏寒的。”
“恩…”云樱低下头轻轻应了,他的大裘能将她整个裹起来,透不进一丝寒意。她习惯了把一切都计划好,可是如果真的想不到明天会怎样的,那么就只在乎当下吧,至少此刻她没办法拒绝。
“回去吧”儒雅的男子俯下身,拂去她身上的积雪嘱咐道。吻轻轻落在她眉心的时候,是温润的暖意,一触即离,云樱僵在那里许久才回过神来,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转过身低着头慢慢向前走去…
“云樱,你和张公子…”入耳的熟悉却诧异到极点的声音。
云樱慢慢抬起头来,看到丝罗震惊到极致的面容,还有站在她旁边的…
“娘,你…怎么来了。”
对于抱臂出现在巷口的笔挺少年,张旭尧并不感到诧异。这样大的雪还不足以压断树枝,沈竹他一直在身后跟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不敢面对却又不愿远离,只好远远的待着,跟着,看着。只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着他最好的兄弟和他的妻子执手,笑语,许诺,怎么能做的出来呢?
“砰”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狠狠的将拳头向张旭尧脸上砸去“你怎么能,怎么能…”
“沈竹!”张旭尧不在意的侧过身去,那来势汹汹的一拳只在脸上留下一道小小的擦伤“你已经休了她,所以现在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和我说这样的话!你让她声名狼藉还不够,还要她孤寂终身嘛!”
“放开!”狠狠抽出了自己的手,沈竹冷笑“张旭尧,我会带她回去,只要你不插手,我们就会好好的。”“你到现在都还弄不清楚她为什么会不愿跟你回去,如果你还这么冲动下去只会拖累所有人。”张旭尧亦是冷道,他后悔过,在看到云樱半边脸鲜血淋漓,目光绝望的坐在铜镜前时。他不止一次的后悔过,如果他早一点出手,没有一再的把沈竹带回她身边,也许她就不会吃那么多的苦。
“记得你当初问过我什么吗?没错,我就是心疼了。”所以不会再放任已不是你妻子的她再被肆无忌惮的伤害了,说完张旭尧就头也不回的走远了,只留下个沈竹呆呆的靠在墙角边。
半仰起头,此刻灰暗的天就好像他的心情一样,他其实听见了,听见了他说“宁负如来不负卿”;也看到了,看到了她面上的犹豫。他只是第一次觉得孤立无援到了手足无措的地步,云樱曾说过的,不是爱,仅仅是因为他是唯一出现在她年少时光里的异性,仅仅是她向往他自在潇洒的生活,没有喜欢,更不是爱,不是爱就像一个噩梦一样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她冷冰冰的声音,云樱…我竟然开始害怕了…
飘雪的巷子里只剩沈竹一人踉跄,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葛夫人才打道回府,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虑。以作为长辈的眼光来看,张旭尧的确是再优秀不过的才俊,如果当初没有那场错嫁,那他和云樱算的上一对佳偶了。云樱是她的女儿,哪怕偏心但她始终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有做娘的不希望孩子好。可惜现在,云樱只能和沈竹在一起,破镜重圆是佳话,对两家的名声也有挽回。而一但和张旭尧走在一起,只怕一盆盆脏水都会往云樱身上泼。她一向是最明事理的孩子,怎么这回就偏偏糊涂了呢?
雪还在细细的飘着,云樱没吃多少饭就睡下了,她在这场感情里进退维谷,实在太累了。
丝罗把炭火拨得更旺些,屋子被烘得暖暖的,她还不想睡,她心里就像有股闷气一样堵得慌。老夫人的话说得极重,初看到那场面时她也吓到了,大小姐是动心了吧,否则以她的性子怎么会轻易让人近身。可沈竹把她家大小姐当什么了,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好像什么都是大小姐活该受的。
“砰…砰…砰…”砸门的声音打断了她所有的思绪,三更半夜的是谁啊?回头看了眼还没被吵醒的云樱,丝罗出了门,院子里木门被震得直颤“开门…嗝~给我看门!”这声音…是沈竹的!
一打开门就是冲天的酒气,那人喝得烂醉如泥委顿在地,拽着她的衣服双眼迷瞪的问道“云樱…云樱呢…云樱呢!”
丝罗觉得自己一股子火尽往脑袋上冲了,掂起一旁的水盆,一盆凉水当头给他淋下“清醒了吗?沈将军!你还嫌惹的麻烦不够多吗?”
冷,好冷,身上像要结冰了一样。沈竹迷糊的睁开眼睛,自己先愣了下,竟然还是回了这里吗?抓着门慢慢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丝罗火冒三丈的瞪着他!
“…是你写的休书,现在还来做什么?”
“每次都是这样,你只到有事,心里难受了才来找大小姐!你凭什么?当初大小姐当你面被打的时候你怎么不喊呢?大小姐因为你和二小姐的事被老夫人打耳光的时候你怎么不喊呢?她做了一大桌子菜等你回来最后哭着掀桌子的时候你在哪儿?她被所有人误会说她是妒妇,不容人没廉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帮着别人给她泼污水!”
“你连一句错都认得心不甘情不愿,你不是要替身吗?大小姐脸已经毁了,毁了啊!你还回来做什么呢?”
那些他刻意忽略和回避的事情,此刻都被毫不留情的翻了出来,原来真的会疼的。酒就像突然醒了过来,看着院子中小屋里的灯火,目光恍惚。
“砰!”丝罗狠狠的在他面前摔上了门,心中一口闷气才算出了。
一转身却正看到云樱披着衣服推开门,瞬间变的局促起来“大…大小姐…”“他,沈竹他走了吧。”“应该…走了。”她骂得这样狠何况是这么冷的天。
“去睡吧,很晚了。”云樱率先进了屋,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一道门隔出两片天地,沈竹沿这墙壁慢慢滑下,纵然冻得哆嗦也舍不得离开一步。雪越下越大了…
快五更了,今天的夜太长了…云樱叹口气,她一点都没睡着,外面的天黑的透不出一丝微光。他走了吗?依沈竹的性子,会走吗?雪都下了一夜了,他身上还有伤的,如果没走…哗的一下子掀开了被子,云樱还是忍不住披衣起身。
打开门的时候不是没有犹豫,却在下一刻撤去所有的心防。他偎在墙角,冻得嘴唇发紫面色苍白,像一只没人要的瑟瑟发抖的小猫一样蜷缩着身子。云樱蹲下身来触手的是冻僵了般的冰冷,她抖着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温热惊醒了沉睡的人,沈竹缓缓抬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把人拥入自己怀中,这次不是做梦了,不是了。
“沈竹,放手好吗?”只是他还来不及多想,同样冰冷的声音已经响起,是了,她还不肯的。双臂沉重的像是再也拖托不起直直落下“我…我就走了,你回去睡吧。”
“沈竹…何必呢?”他努力的笑,即使笑得很难看,出口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云樱,我不喜欢读那些诗词,不过听你说的多也记了一句,知道是什么吗?”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似此良晨非昨夜,为谁风雪立中宵。”
“似此良晨非昨夜,为谁风雪立中宵。”落在她掌心的雪花一点点融成了细小的水滴,云樱的心在一瞬间的震动后是从没有过的平静和安宁。无论如何,她面前的少年终于有了该有的样子,能够直面自己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