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祺被她一阵冷嘲热讽地抢白也弄得愠怒,女人心果然是海底针,叫人无从捉摸,无从掌握,前一刻还与他你侬我侬,情深意切,这一刻却又反目成仇,与他大吵大嚷。看样子,他这两天的努力都白费了。
“说到底,你就是非要让拓跋鸿父子相残?!”
“我没有非要怎么样。是他们都该死,他们都罪有应得,死有余辜。还有你那位给你父王戴绿帽子的好好母后,她最是该死。”
拓跋祺见她一径忙碌着洗漱更衣,也跟着下床来,“彦芷,我们改为倾君和倾彦积德行善,拓跋鸿他……”
“若是陛下要积德行善,可以去找那些流浪的乞丐,那些无家可归的人,给他们修建宅邸,给他们布施吃的穿的。至于拓跋鸿这个大罪人,别以为他在寺院里吃斋念佛就能赎罪,如果没有他当初的那一纸圣旨没有人能动得了夏侯一家。他身为一个帝王,如此昏庸,如此指鹿为马,简直可恶至极。”彦芷一边说着,一边狠狠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奇怪,她的头发一向呵护仔细,从不打结的,怎么发梢上会出现一个死结?
拓跋祺正穿着衣服,见她没有了动静,不由得转过头来看,见她拿着他刚玩弄她发丝时不小心打成的结气急败坏地撕扯着,得逞一笑,却又没有让她发现自己的幸灾乐祸。
他扣好黑色龙袍的腰带走过来,从她手中强行夺过梳子,“好好的头发,都被你这样撕扯坏了,这可是我最爱的宝贝。”
听得这话,彦芷又心软下来,她知道他爱她,她也知道他对拓跋鸿有兄弟义气。她若让拓跋鸿去死,他以后会与她成为陌路人吧,而她若是不去让拓跋鸿这个罪孽之人去死,她仍是会被仇恨折磨的寝食难安。
她从梳妆镜里看着立在背后,温柔给她整理发丝的拓跋祺,心底又是歉疚,又是绝然,又是难过,又是无奈,“祺,先前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曾经放过拓跋鸿,可你也知道,每个晚上我都睡得不踏实,我总是从噩梦中惊醒,梦到父亲要我去复仇,梦到百十个鬼魂追讨着我。”
拓跋祺给她解开头发上的结,轻轻给她把发丝梳理整齐,并给她绾成一个简单的飞天髻,并给她戴好发钗,簪花,搭配了一尘不染的白锦衣裙,她真的宛若出尘脱俗的仙子,叫人不忍苛责,也不忍再强迫。
彦芷见发髻已经梳理好,便起身把他按坐在位子上,又拿过梳子给他发辫。她珍惜这样夫妻间的亲密,若是可以,她宁愿不做皇后,只与他这样过着普通结发夫妻的生活。可是,她不能,也做不到……
“或许,是因为我离父亲的期许越老越近的缘故。三年前,这些可怕的梦是模糊的。可时间越久,这些梦就越是真实,我甚至能看清那几个孩子头颅落地的情景,他们应该叫我姑姑或者姨母,他们是我兄弟姐妹的孩子。那些刽子手如此残忍,连孩子都斩杀,拓跋鸿这个下圣旨的罪人更是最大的罪魁祸首。”
拓跋祺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了这个仇恨,他们夫妻俩已经争执了三年。他也快要被逼疯了。
“好吧。彦芷,若你非要让拓跋鸿去死,朕来安排。”
“你?”彦芷可不相信他的承诺。
“是我。”拓跋祺从镜子里看着她惊讶的俏脸,攫住她的视线,“你若是偷听到我和姚惠芸的那些谈话,应该听我说对她过这样一句话,‘既然你知道吴彪的下落,就告诉朕吧,彦芷不能去冒险,朕却可以布下天罗地网将他碎尸万段,他必死无疑!他与皇族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朕身为夏侯家的女婿,他与夏侯家的仇恨,朕也理当来清算。’”
彦芷越是怔愣,她手上却还熟练的给他梳理着发辫。高束于发顶的发辫用一个双龙吐珠的发扣装饰与脑后吹散的发丝融合在一起,他的俊逸愈加凛然逼人。
他对姚惠芸说得那句话,她自然是听过的。她还记得当时,她就趴在姚惠芸寝宫的殿顶上,他这句话点燃了她本是冷厉的心,她感动的七荤八素,恨不能下去给他一个拥抱。
但她也只是感动于她有这份心,却并不期望他真的能说到做到。
三年前,从西斡汗国穿越沙漠归来,她迎来的噩耗是,拓跋祺纳吴彪的两个女儿为妃的事情,吴娴与吴媛先她这个正宫皇后入宫,却平分秋色,得到拓跋祺每日的探望与恩宠。
那时,她便告诫自己,这笔债一定要她自己亲自来报。至于拓跋祺,三年前,她恨过他,现在她爱他。
吴彪篡权谋逆,其罪当诛,拓跋祺定然会给他一个痛快。这便违背了彦芷复仇的决心,她要做的是,让吴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324章 小嫌隙 大阴谋
彦芷也不禁猜测,拓跋祺一力承担复仇,其实是想为拓跋鸿寻一条活路,也或许,他会让他易容成另一个人,从此裹着逍遥快活的日子。
彦芷也不想为了三个仇敌毁掉了她和拓跋祺的感情,她强压着满心仇恨,强迫自己扬起唇角,对着镜子里的拓跋祺漾出最娇美的一笑。
如今她是皇后,她也早就已经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拓跋祺这个九五之尊是做得久了,越来越不容许别人忤逆他,在皇宫里人人对他言听计从,她已经是格外的特殊,若是拓跋鸿的这道门槛过不去的话,恐怕他们夫妻也别想再继续了。
“祺,你总该要我考虑一下,毕竟,一百多条人名均分为三,也是三十多条呢,你用拓跋鸿的一条交换三十多条,这可有点不太公平吧!”
拓跋祺见她已经让步,也不再着急,转身将她揽入怀中,亲昵地拥着她晃了两下,又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朕就给你考虑的时间,不过,期限只到黄昏,若是黄昏你还没有答应的话,朕就只能再把你抱去床上商量喽。”
彦芷面红耳赤地娇羞轻垂他的胸膛,“讨厌,你这样说,不是逼着人家就范吗?”
“那你是不愿意和我亲热,还是不想答应我的哀求?这可是哀求,朕身为帝王,除了在姚惠芸面前哀求过与你生死相随之外,就再也没有哀求过别人了。”
有他这句掏心掏肺的话,彦芷还能说什么呢?她也只能答应了。“好,我答应你。”她环住他的脖子,却再也笑不出来,因为拓跋祺越是提拓跋鸿和姚惠芸,她心里那场杀戮的场面就越是清晰可辨。
或许,她真的年龄增长了,才会这样吧。
她记得师父曾经对她说过,当人越来越老的时候,回忆也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楚,久而久之,可怜的人就会靠着这点点回忆终老到死了。而她的仇恨凝结在所有的回忆中,就像是一颗毒瘤一样,若是她不能复仇,恐怕就会如父亲一样,如那一百多条人命一样,抱憾终生,死不瞑目!
而拓跋祺却并不估计她的这种死不瞑目,这也让她心寒彻骨。三从四德为何非得是女人的事呢?而男人却可以妻妾成群,趾高气扬,疾言厉色,她一直都不明白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了?她真的好怀念一个人在山上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光,那样无忧无虑——无知真的是一种幸福,就算享受师兄师姐们的关爱与谩骂,也可以心安理得。
拓跋祺却并没有赞美她的宽容,而是半开玩笑地说道,“看样子,朕的皇后,是不打算与朕亲热了!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呐!”
彦芷强颜欢笑,旋身从他怀中撤离,“你也该保重龙体,精力也都耗费尽了,该歇息几天了。”
“几天?你是想让朕饥渴上几天吗?”拓跋祺满脸不悦地追上要出门的她,从身后拥住她,“想想还是不要放你出门了,我们再玩玩?”
“真是坏透了!这样露骨的话,竟也说得出口?!”
彦芷别扭挣扎,刚才他的一番软硬兼施的强迫,让她还如何能呆在他怀中呢?她只觉得这个怀抱压抑,一百条性命如果就可以这样轻易地被抹平,她也该重新审视了,毕竟,她答应过父亲,斩尽天下奸佞!
拓跋祺见她满脸无奈地疲惫之色,也不好再玩闹下去,只得略松开她一些,“好啦,瞧把你吓得,不和你闹了,我们去吃饭。”
“好。”
精致的素斋摆到院中小亭的八仙桌上,彦芷拿起筷子,刚要吃,就听到几个小沙弥紧张兮兮的往前院里奔。
彦芷与拓跋祺相视一眼,先开口,“小师父,你们慌慌张张地跑什么?”
小沙弥忙过来跪下,“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一早方丈大师听说陛下要出禅房,这便让弟子们去找鸿师兄过来……谁知道,师兄不但没有在厢房里,我们找遍和整个院子也不见他的人影。”
“什么?不见他的人影?”拓跋祺拍案而起,赫然想起那天晚上对拓跋鸿说的那些话,尤其是还说了要杀吴彪。“马厩里里是不是少了马?”
“是。而且,是少了皇后娘娘骑的那匹马。”
那匹马日行五百里,拓跋鸿已经走了两天,也就是说他早已经抵达千里之外的北疆之地。彦芷挑眉,对拓跋祺揶揄一笑,“陛下这边为兄弟义气着想,偏偏有人不领情,你要阻止的话,也得在眨眼时间飞到千里之外才可以。”
“现在你可满意了是不是?”拓跋祺愠怒说完,才发觉自己的话过重了。
虽然这件事是因为彦芷而起,却也是他从旁煽风点火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见彦芷脸色顿时一僵,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手示意那些小沙弥也不必去找拓跋鸿了。
“彦芷……”
他在彦芷身旁坐下来,她则丢下筷子也没想心情用膳,背转过去不理会他。
他只得按住她的肩,将她掰转过来,“好了,好了,是朕的错,所有的事都是朕的错,朕向皇后娘娘赔礼道歉,还不成吗? 刚才朕说的实在过分了,皇后娘娘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彦芷佯装怒火难消,仍是绷着脸,“哼!可不能就这样原谅你,给我斟茶!”
“好好,斟茶!”拓跋祺忙给她斟茶,递到她面前,“皇后娘娘请用茶。”
彦芷接过茶见他仍是赔着小心,不禁噗嗤笑出声来,拓跋祺这才整个人放松下来,“你没有生气呢?”
“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气,我岂不是早就被你气死了?”彦芷给他夹菜,“快吃吧,饭菜都快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