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南国将亡云云。群臣大惊失色,请旨剐了这个疯人。张思新哈哈大笑,“南朝疏议,并无剐刑一说。朕岂肯为这小子破例?且留他一条狗命,观我南朝天运煌煌。”吩咐笞五十,轰汉子离去。二十多年过去,南朝国运如日中天,繁荣昌盛,关于皇帝身份的诟病,却始终不曾消停。
此时教坊排练的《鸳鸯简》,称颂李氏千金打破“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的正统秩序,大胆追求情爱,最终掌握了自身命运。这出戏,大力鼓吹人们推翻传统道德,描绘出一个通过抗争收获幸福的美好画面,正暗合张思新非正朔得天下的场景,张颀以《鸳鸯简》贺寿,专为讨皇帝寿筵上一个欢喜。
蒹葭对《鸳鸯简》极为不齿,魏紫堂从未排演此戏,这并非缘于蒹葭对李千金打破传统心存异议,而是他以为,凡事皆有底线,打着追求自由的幌子,私下做些男盗女娼的卑鄙行径,倒不如思凡、下山来的坦坦荡荡。蒹葭最厌恶粉饰的伪道德,他这些年与南朝贵族周旋,背地里无数人指指点点,鄙视他奴颜婢膝,卖身求荣。有次登台,一个沙奴假意替主人献花果,兜头一瓶甘露水朝他泼来,幸而蒹葭躲避及时,才没被毁去花容玉貌。
沙奴被众人制伏按倒,兀自破口大骂,言语污浊难听。蒹葭轻轻一笑,正色道,“沙国非我魏蒹葭所灭,冤有头债有主,你既这般本事,就去寻那正主儿报仇!我魏紫堂数十班众,唱戏不过讨口饭吃。当年沙人争相吃沙将军的肉,不也为了一张糊口的嘴么?”
蒹葭所言的沙将军,是沙国抗击南国的大英雄沙峥嵘。沙峥嵘被南军俘虏杀害,沙国国君金聃求降时,张思新提出,若国君肯食沙将军的肉,便可免死。金聃果然当众吃下沙峥嵘的肉干,张思新哈哈大笑,赦免他的罪行,封“宥罪侯”安置。跟着,南国皇帝谕令,沙人百姓,凡效仿金聃者皆可免死,赏赐富贵。当日百姓摩肩接踵,吵吵闹闹,争争抢抢,只为吃抗敌卫国的沙人英雄一块肉。
蒹葭厌恶这些满口正义,却欺软怕硬,行事肮脏龌龊的人。他从不在乎世人的指指点点,一切只求心安。他最爱洁净,如今沦为宫人不男不女,未来要走的路,也更加泥泞污浊。这是上天给他的嘲讽,自己屈居屋檐下,曲意奉承,献媚讨好,比起这位李千金,更为卑贱下作。叹只叹世道弄人!蒹葭眼神黯淡,取出棚架绣品,穿线拈针,趴在床头,细细刺绣起来。
凤彩出了小院,心中着实纳闷,明明一个沙人,言谈举止却端足了架子,与卑微低贱实在挂不上边。他边走边想,很快来到不明堂,拜见孙翱,将蒹葭言行一一奏报。孙翱握着那串碧绿珠子,笑道,“他倒挺懂事儿。”凤彩迟疑着又道,“奴婢出门时候,魏寺人正在刺绣,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奴婢远远望了一眼,他绣的牡丹花儿鲜艳热闹,霎是好看。”孙翱失声笑道,“这般的人儿,还喜欢绣花,果真是投错了胎。”吩咐左右,“到内府局领些香粉给他送去,说是爷的赏赐。”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香袋,递给凤彩,“这是燕家二郎君赏给魏寺人的,拿去给他!”
凤彩远去,邱兴忍不住问,“小的不明白,他不过一个戏子,又是沙人,爷怎么这般上心?”孙翱骂道,“笨!如此绝色,岂是凡品?京城那些郎君天天为他吃醋打架,今日更是好笑,燕二竟托人送个香袋来赠他。你倒想想,燕二是何等金贵的人儿,又是怎样的眼光?这人若给宫中瞧见,该当如何?”
邱兴喔了一声,恍然开悟,“原来常侍想将沙人献给圣主!”孙翱瞪他一眼,满脸“粪土之墙不可杇”的表情,“咱跟圣人多年,别的不敢说,他心底欢喜谁,我是看的真真切切,”悠悠叹了口气,“别看咱们皇帝处处流春,其实心中只装着一个人,依我看来,这辈子他怕也容不下其他了。”
邱兴愣了一下,“圣人欢喜的,不是慧娘娘周娘娘么?”“慧娘娘?”孙翱哼了一声,“皇上不过爱屋及乌罢了!”摆了摆手不愿多说,转了话题,“我预备下这个尤物,其实是——送给这位爷!”伸出一根手指,“我一直寻思找个机会孝敬他,天公作美,这人儿就来了。”一根手指,指的是大皇子,他对孙翱一直淡淡,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邱兴笑着拍手,“德王好听戏,那尤物又是个唱戏的,这份礼物别出心裁,常侍真是高明!”孙翱却不理会他逢迎,斜睨他一眼,不甚满意,“亏你跟我多年,我这心思,连那戏子都看出来了,你却还懵懂不明。”
邱兴愣了一下,“常侍如何知道?”孙翱骂道,“真是蠢才!他今日送礼过来,就是表明心迹,向我示好。”邱兴瞧着桌上粲然生辉的珠串,“这戏子也想攀高枝呢!”不怀好意笑道,“偏这高枝不好攀!右边性情温和,却是浑浑噩噩毫无心机,左边这位倒心思深沉,脾气又太古怪。这戏子一幅清高模样,看人眼神都是朝下的,到了左边手中,怕有苦头吃了!”邱兴说的右边,指的是二皇子秦韵文,因为秦韵文居住的园子叫右介园,所以大伙私下称二皇子“右边”,“左边”就是指大皇子张颀了。邱兴幸灾乐祸,孙翱却不以为然,“他既存着这心思,想来有些手段,否则怎生迷倒那一串儿?好与不好,就看他的造化了!”
蒹葭这边伤势不重,用的又是灵药,过得几日痊愈,便去教习宫报到。这里地处皇城西北角,是宫人教习书算众艺的场馆,宫教博知他会唱戏,就安排他前往教坊司。教坊司掩映于繁茂花草中,华彩的戏台搭建绿水之上,水波光影闪烁,景色怡人。
司中正在排《鸳鸯简》,艺人俱十二三岁,眉清目秀,想是精心挑选过的。教坊司监作无事派给蒹葭,便令他帮忙照管戏服,其实早有人做的妥当,不过是个闲差。蒹葭乐的清闲,每日少年们排练,他只从旁瞧瞧热闹。
宫中消息传得甚快,想他一介下贱,却得孙翱眷顾,众人俱愤愤不平,打量他的眼神,也是嫉恨交加。蒹葭自不理会,每日静静端坐。偶尔碰到有人搭讪,也是落落穆穆。众人见他端着架子,也不大搭理他。
排戏空当,内宦们说些闲话,无非宫中长短,渐渐的,蒹葭知道皇帝爱好美色,尤喜肤白清丽女子,每月都要纳妃;也知道德王性情如何乖戾,虽是皇帝嫡长子,却不为阿爷所喜,反是那个并非皇族的二皇子性格温和,圣眷浓厚;也知道二位大王不甚和睦,以及德王远赴浮城,沐王碧城修身,如今两人都不在皇城等等。
日子一天天滑去,这天台上唱着“园内飞花絮,池塘泛绿波,春光好,美景莫蹉跎!”蒹葭却见满园桃李都已谢尽,海棠倒是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想到他在戏班时候艳冠群芳,曾有人以海棠喻他,“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他当时不以为意,如今坐在皇宫戏台边上,咀嚼这两句话,倒觉十分讽刺。这样想着,忽听一片纷乱嘈杂,抬头看去,满园众人神色紧张,原来,大皇子今日回宫,往白辱阁向皇帝请安后,就要过来听戏。
《鸳鸯简》排练日短,也从未正式上演,事出仓促,何况德王素来挑剔,大家都忐忑不安,抓紧最后时间预演,偏那主吹司笛稚嫩,吓得哆哆嗦嗦,一支笛子竟抓不稳。笛是主要器乐,直接影响艺人发挥,少年试了几次,笛音始终发颤,监作急得跳脚大骂,正自抓瞎,瞥见立在花影中的蒹葭,仿佛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瞪着他急问,“你从前唱过戏,能司笛么?”蒹葭本是看热闹的,没料他瞧中自己,怔了一下,暗忖《鸳鸯简》虽没演奏过,好歹这几日听得熟敛,犹豫着点了点头。
监作喜道,“快过来试试!”蒹葭摇头,“我不用他的笛子。”监作想笛子总是自己的顺手,忙吩咐人去他小院取,这边随手递根笛子过来,吩咐蒹葭,“你权且吹给我听。”蒹葭嫌恶的推开,“我说过了,我不用别人吹过的。”监作知他洁癖,偏这火烧眉毛时候,这个下贱狗奴还穷讲究,只想一巴掌拍在他白玉面上,未待出手,就听外面报道,“德王驾到!”
监作心叫糟糕,硬着头皮,带领大家跪倒迎驾,蒹葭跟在后面,听脚步纷杂,也不知过来几多人。好一会儿,听到起身命令,这才慢慢爬起。遥遥望去,前方数名宫人,内给事、内谒者和宫教博士来了一堆,簇拥当中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他头戴远游冠,身着紫绛袍,腰束金玉绶带,足穿白袜黑舄,脸型瘦削,满面阴沉,想来就是德王张颀了。他面圣后直接过来,连官服都不曾换。观其容颜也算清俊,只满脸阴翳,像怀着满腹心事,又似对周遭一切极不满意样儿。蒹葭心道“天潢贵胄,也与我这亡国之人一样,烦恼事情不少呢!”又想,“人说张思新眼眸乌黑,大殿下也生了一双琉璃乌珠,果然与寻常南人不同。”
张颀黑亮眸子扫眼众人,缓缓正中坐定,瞧了戏台发问,“戏排的如何?”监作品级虽低,因面见亲王多次,应对倒还从容,“回大王,小的们每日练习,不敢懈怠。”张颀脸色颇为疲惫,嗯了一声,“那就开始吧!”监作小心问道,“不知大王要听哪一折?”张颀皱眉,“只管开始就是!”监作不敢罗嗦,吩咐众人就位,看那司笛少年兀自瑟瑟发抖,心中叫苦,回头瞪蒹葭一眼,想他既是名伶,笛艺不该太差,只能拉他顶替充数了。偏这下作沙人一副不上心的模样,监作唯恐他误事,低声喝道,“还不快去,惹恼大王,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蒹葭淡淡一笑,就见一少年宦人满头大汗,急匆匆奔来。他抄近道从角门入园,紧赶慢赶,却没料园中排场巨大,一片寂静肃穆,他纷乱的脚步声,惊起了众人的目光。少年宦人吓得脸色煞白,登时止步。掌宫博士叱道,“大胆狗奴,慌慌张张做什么?”少年宦人扑通跪倒,“奴婢该死,小的是送笛来的。”这少年却是凤彩。他听说蒹葭急着用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