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明珠在刺心切骨的疼痛中,神智渐渐迷糊,忽然想到小时听说,儿女不孝,会遭天谴雷劈,难道上天也赐下征兆,让那妖妇做自己的母后?自己是要死了么?他不甘的睁大眼睛,手脚扑腾,忽然一个浪头打来,将他拍出老远,脑袋终于透出水面。他呼吸一口空气,甘香清新,原来自己还活着!明珠心头一阵欣喜,抬眼望去,不远处就是岸边,他顾不上周身疼痛,踢着水游将过去。
奋勇游了几步,他忽然记起水中沙女,心头有些犹豫。他对自己说,那人在水中全无反应,应该已经咽气,而且她身上既带雷电,或许是渺国人施加咒语的祭品,自己拉她两下,被闪电震得魂飞魄散,不想再捱第三下。还有,自己周身皆痛,实在没力气救人,能够自保,已是奇迹,素未平生,何必白白搭上一条命去?
然而,他却心有不甘。明珠性格倔犟,遇到艰难险阻,往往不肯服输,反倒越战越勇。虽然脑中纷杂,他还是咬牙调头,猛吸口气,潜入水中,再次向沙人游了过去。他并不知道,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他也是这般劈开波浪,拼死靠近她,不管风刀霜剑。明珠仔细分辨方向,终于寻到沙人。念及闪电撕身的痛楚,明珠心中恐惧颤栗,仍旧拼全力抱住了她。头顶果然一个惊雷炸开,明珠死死攥紧沙人肩头,不肯松手,他这样用力,指甲深陷对方肉中,沙人低低呻(-)吟,身体微微一颤。她还没死?明珠心头狂喜,拖着她向岸上游去。
明珠筋疲力尽,终于将沙人拖上河岸。他的肩背劈出血口,鲜血淋漓,此刻却也顾不上,深深喘两口气,手足并用,爬到沙女身边,查看她的生死。所幸,她的脉搏还在跳动!沙女衣裙凌乱,裸(-)露的颈部、手臂肌肤皆光洁如玉,因被河水沁润,闪动着如梦如幻的光彩。明珠愣了片刻,伸掌按压她的胸腹。不知过了多久,明珠累得满头大汗手臂酸软,沙女终于张开眼睛,明珠喜道,“你醒了!”
沙女眼神迷惘,迟疑片刻,看清一个伟岸少年压在自己身上,女子双颊刷的涨红,眼中闪过惊怒,劈手一掌打下。明珠慌忙格挡,奈何猝不胜防,且他折腾许久全身脱力,被她打翻在地。一个女子,力气竟这么大!明珠耳边嗡嗡作响,舌根腥咸气味翻滚,哇的吐出一口血水。沙女翻身跳起,又羞又怒,冲上来,又狠狠踹了他一脚。
明珠周身疼痛,精疲力竭,好不容易救活了她,没料竟是这等回报。如此蛮横不讲理的沙人,平生头次见到!明珠全身衫袍浸饱了水,早春寒风凛冽,直冻得瑟瑟发抖,更兼周身带伤,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痛,肋下又捱了一脚,他又气又恨,暗骂,“沙人轻贱,活该被打杀!”撑个架子护住自己,“不识好歹的沙人!你敢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溺水女闻言一愣,惊问,“我是……沙人?”明珠心道,“她莫非被水呛得糊涂呢?”爬起身来,怒道,“若不看你落水,又是个女娘,定要好好教训你!”不再理她,调头便走。溺水者喝道,“站住!”片刻又道,“是你把我弄上岸的?……”声音已经转而柔和。明珠扭过头,哼道,“是我多管闲事!”溺水女眼睛忽闪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移动,凝定他衣衫灼烧痕迹,双颊慢慢晕红,低声叹道,“不怕雷电劈么?真是个傻瓜!”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嘲笑少年自作多情,明珠怔了一怔,一时不知该掉头离开,还是查问下她的处境状况,正踌躇间,女子掏出一个小瓶,轻声唤他,“你过来,我替你敷药!”明珠周身疼若刀割,不知为何,却不愿在这女子面前示弱,摆手笑道,“擦破点皮,敷什么药?我又不是娘行!”又问,“你为何要投河自尽?”
沙女抬起头来望他,忽然抿嘴一笑。明珠只觉眼前一花,少女桃花般笑容掠过,引得他浑身一个哆嗦,想去将那笑容抓住了。少女刹那闪过的芳华,清晰地在他面前绽放,电光火石,稍纵即逝,一如他难以企及的幸福。
明珠一时讷讷,不知该说什么,他的魂魄,似乎被那笑容砸的七零八落,良久方收回神来,“你碰上什么为难事情?”沙人不堪凌(-)辱,投河自尽,稀松平常。少女尚未回答,忽然急促马蹄声响起,一群人冲了过来。最前面的黑国随行官员吴愈,瞧见明珠,又惊又喜,顾不上官家礼仪,大喊一声:“太子殿下!”扬鞭打马,向河堤直奔过来。
明珠心下着恼,“偏这时候过来!”吴愈翻身跳下马来,瞥见明珠衣衫血渍,惊道,“殿下受伤呢?”跟上来的阿史,慌忙查看伤势,问长问短。明珠推开他道,“划破点皮,无妨!”明珠神色如常,吴愈料来伤势不重,忙禀告说,“香术大赛开场,南国李娘娘,侯了殿下足一个时辰,怕是恼得紧了!”
明珠一拍脑袋,暗叫糟糕,“我竟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呢!”吴愈行礼道,“殿下若无碍,请速速移驾!”反正已经迟了,明珠倒也从容,“急什么?”沙女忽闪双眼,上下打量他,忽然问道,“你便是黑国明珠?”阿史怒道,“贱奴,我家殿下名讳,也是你这样大呼小叫的?”沙女淡淡一笑,明珠骂阿史道,“多嘴!”扭头对沙女道,“我正是明珠。你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沙女摇头,“我居无定所,也不知道自己的姓名。”
任是什么人,哪会没有名字?明珠愣了一下,吴愈已迭声催促,只恨不得上前拉扯,“殿下快走!”明珠瞪他一眼,快步走到沙女身边,扯下腰间玉佩塞入她手,低声道,“明早,我还在这里等你!”沙女吃惊望他,明珠嘴角含笑,转身离开。
明珠回驿馆沐浴更衣,再赶到析木山时,已近午时。山上人头攒动,竞技早已开场。明珠在众人簇拥下,谒见南朝皇后和诸位官员,繁文缛节,良久方毕。明珠幼年时,含德娘娘曾经见过他,如今爱婿长大成人,英俊轩昂,皇后心中欢喜,并未责备他礼数不周姗姗来迟,温言了几句,令他就坐。
明珠身上多处裂口,肋下也隐隐作痛,衣衫又沉重累赘,席间正坐,苦不堪言。不远处,一位轻纱遮面少女,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明珠悄悄回望,女子着淡粉织锦宫装,体态富贵,一对红宝石耳珰晃动,耀花了明珠的双眼。这般装束,这般举止,此女多半便是他的未婚妻漪公主了。明珠回转头来,听见自己冠帽的珠玉璎珞轻轻作响,心中忽有些空荡荡的失落。
作者有话要说:
、6、美女妖且娆
香术比赛声势浩大,析木山密密匝匝挤满了人,眼前一张张兴奋紧张的面孔,耳边全是鼓噪欢呼之声,希音拍手笑道,“香术大赛,原来这般热闹有趣!”
析木山沿途三步一亭,五步一阁,铺以帷幔装饰,便是现成的竞技场所。第一日香艺初赛,各国选手分组进行香识比拼。首轮由考官们当众混和香料,让选手辨别出香品的名称和份量。第二轮辨香,由选手们自由发挥。他们取出自己携带参赛的香料,互相品鉴竞技。选手们为求战胜对方,准备的香料往往稀奇古怪,见识广博者方能胜出。两轮均获胜者,便能参加复赛。
香艺复赛的规则要求,竞技者点燃各自香品,线香、盘香、隔火或篆香手法不限,袅袅香烟飘荡的同时,竞赛者需吟诗词相和。考官们按照香品的气味,美感,持久力、复杂度和诗词的境界高低进行评判。香御比赛则更加简单热闹,考场规定竞技者时间,以香品为利器,比武决定胜负。蜿蜒山路上,各个比武台前拥满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纷纷起哄叫好,人声鼎沸。
除了竞技楼阁,路边还安置了许多歌舞馆榭,杂耍看台,还有沙人角斗取乐的竞技场。官府重金聘请魏紫堂进行表演,戏台就搭在山顶的跑马场中。区曦和希音一路登山,人群从背后不断涌上来,推着他们前行。区曦暗想,“这些看客中,冲着魏蒹葭来的不在少数。”他不喜与人摩肩擦踵,让到旁边一棵老松下,避开人潮。希音兀自兴奋地左顾右盼,忽然想起什么,“先生,我才刚听大家议论,这次比赛很不吉利呢!”
区曦知道徒弟多嘴多舌,也不追问,希音按捺不住,压低声音续道,“今日卯时,忽然地动山摇,山上的器具旗杆哗啦啦倒了一片,预备好的香炉香品也洒了满地,还有,南国皇帝原本说好主持大典,今晨忽然生病不来了,黑国皇子却又迟迟不到,三昧堂的宦侍讲,幸好大典延迟两个时辰举行,否则香品都来不及备好,今日比赛怕要取消呢!”凑近区曦问道,“先生,人说地动是上天示警,莫非南国有灾祸降临?”区曦摇头,“这话不该问我。”希音奇道,“那该问谁?”区曦举手指天,“自然是老天爷!”
希音遭先生揶揄,嘿嘿一笑,心道,“便真有灾祸,也是南国的事儿,却与我们无关。”等了片刻,人流不见减少,反而越聚越多,主仆正在发愁挤不进去,忽听有人高声感叹,“香香道士离世,三匀香不传久矣!”发声者是个锦袍少年,他负手站立,意气风发,簇拥他身边的数名仆役,正提着鞭子驱赶人群,“我家梁公子出行,闪开道来!”
梁公子便是大米商梁赫的儿子梁瑜了。梁赫与朝中官员颇有来往,今年又给儿子娶了个官家娘子回府,梁瑜趾高气扬,同时报了文武两项比试,盼望着今日一战夺魁。他撞见区曦,抓住他香气的疏漏之处,不吐不快。区曦今日未着公服,便是官家打扮,他品级太低,估计梁家公子也不会放在眼中。
区曦打量梁公子装扮,却是心下摇头,“按照北国礼制,平民不可服锦,南朝礼崩乐坏,国人胡乱穿衣,也就见怪不怪了。”说南朝礼崩乐坏,是有缘故的。建国初年,南国皇帝不重礼法,初始还不觉得,后来发现,南人婚嫁庆典时胡乱穿衣,有人沿袭早先天国礼服,有人借用云国黑国的舆服制度,酒筵上姹紫嫣红,杂乱得不成体统。张思新这才幡然醒悟,重新设置礼部,恢复礼法制度。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