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塌。
唱到“珠泪暗滚”时,蒹葭下意识地翘起兰花指,弹拭面上泪痕。他知道阿爷不喜欢自己。他打小就生的妖媚,又喜落泪,阿爷觉得他不像男人,常常呵斥他。然而,自己毕竟是阿爷的亲生骨肉,他真忍心杀了自己去救国吗?杀了自己,便能救下沙国吗?
“啊呀,怎知他一旦多薄幸。嗳,忒硬心,怎不教人两泪零?”
阿娘跪地苦苦哀求,方拦阻了阿爷弑子。恰巧戏班经过,阿娘咬牙将蒹葭送给了师傅。母亲泪流满面,握着蒹葭的手反复叮嘱,不可提及家门,不可重回砂城,以免招来杀生之祸。蒹葭的离开,并未扭转沙国灭亡的命运。国君降南不久,蒹葭阖府家人惨遭屠戮。母亲当年狠心送他离去,反倒保住了儿子一条性命。
“无端抛闪?抛闪无投奔。”
蒹葭依言进了戏班,黄口幼儿孤身在外,思乡之情不可遏制,更兼学戏苦不堪言,他尝试着逃跑,却又不敢回乡,母亲的叮咛在耳边回荡,天地悠悠,自己却是多余之人。最后,他乖乖回到师傅身边,一心一意,跟着师父学艺。这首山坡羊,也是蒹葭学的头支曲子,承载了他幼年的悲伤回忆,所有离亲失家,便从顿然间开始……
蒹葭泪落涟涟,一字一句,如泣如诉,父母死了,家人死了,师父也死了,他什么也没有,惟余下四海一空囊,供眼前的贵胄折磨取乐。这样想着,蒹葭撑起上身望向张颀,忽然笑了一笑。
沙人一边喘息一边吟唱,缱绻飘逸的唱腔因为疼痛微微打颤,正贴切旦角忍着腹痛悲歌的情境,张颀听得周身毛孔一片通泰,心下叫好,“他面容端庄凝重,与平日低眉顺眼的模样不同,想来是入戏了。”末了沙人嫣然一笑,更是春至人间花弄色,张颀哈哈大笑,收了笛子,吩咐赵耀,“送他回去,传医官好生医治,切不可留下疤痕。”
赵耀心忖,“这沙奴拿腔作势,大郎怎么竟瞧上他了!”又听张颀问,“他这杖伤几日能够痊愈?”揣度沙人细皮嫩肉,娇娇滴滴,赵耀回道,“总要月余才好。”张颀摇头,“叫医官只管用些好药,速速治愈他的笞伤,本王要带他出行。”赵耀唬了一跳,“郎君!这……宦人出宫,不合法度。何况郎君这次出征打仗,岂能——”张颀皱眉打断他,“不合法度?阿爷从前带兵,身边跟了多少莺莺燕燕?我为国效忠,也不知能否生还,带个把沙奴算得什么?”
赵耀吓得脸色泛白,慌忙跪下,“郎君慎言!”张颀也知自己失言,“我知道了,你起来吧!”赵耀慢慢起身,叮嘱道,“皇恩浩荡,郎君前往砂城历练,是难得的机会。”张颀瞪他一眼,“多嘴!”
作者有话要说:
①好像是唐史内容,我从前抄的。
、安时而处顺
张漪和李兰芷走入白府书房时,白灼华正盯着案上书信出神,她烟眉微蹙,好似满腹心事。张漪上前问道,“蒟蒻,看什么呢?”白灼华抬头,笑道,“梅儿和兰芷来呢!”梅儿是漪公主小名,因为国君爱梅,皇后娘娘便给张漪起了这个昵称。张漪经常出入白府,彼此私下称呼甚为随便。
张漪瞧一眼几案,问道,“是白将军信函?”白灼华点头,“木都温暖如春,玉城却是冰雪严寒。一场暴风雪冻死了数百人。”这次冻死士兵,都是达孝公李勇帐下的。白家军常年北伐,经验丰富,调去增援的李勇军却久居温暖之地,难堪严寒。李兰芷在侧,白灼华不便多言。
战争死人稀松平常,张漪并未在意,笑道,“玉城白玉,天下闻名。阿爷说了,待攻下玉城后,国内甄选能工巧匠,比着我的大小模样雕块玉石像送我。”她满脸期盼,白灼华心下暗叹,自己虽盼父亲快些取胜凯旋,然而,南军一旦破城,以皇帝一贯的做派,势必下旨屠城,届时尸体枕藉血流成河,殊非善事。
看她神色郁郁,张漪转了话题道,“蒟蒻,今晨云国使团启程了。”白灼华曾听哥哥提及,问道,“德王又要出使云国么?”张漪笑道,“是呀,大哥回来不久,又要出门。我一早跟随母后,为大哥饯行。”白灼华心道,“我国和云国近年往来好频繁。”“今日阿爷亲临,场面很是恢宏呢!”张漪诚心逗她开心,“只是大哥身边一个亲随,也不知哪儿找来的,蹬了几次竟爬不上马去。”说着抿嘴一笑。
李兰芷本性腼腆,因与她俩熟悉,说话便不那么拘谨,接口笑道,“这样情景,我也是头次见到,众人都瞧着他着急,大表哥看不过去,一把推他上了马。”白灼华有些好奇,“还有这样事情?”南国男子擅骑,马术早已蔚然成风,侍从不会骑马,劳动亲王相扶,倒是件怪事。
张漪嘴角含笑,“以大哥脾气,此人今日有苦头吃了!”李兰芷问,“大表哥会杀了他么?” “若是平日,此人定活不成,”张漪随口答道,“只今儿是吉日,不宜见血,估计一顿棍棒是免不了的。”瞧了李兰芷,奇道,“表妹怎么问起一个随从来?”李兰芷低声回答,“我看燕家二郎君目不转睛瞧了那人,眼珠没挪开过半分,满面春(-)色,好像与他熟识。”张漪扑哧一笑,“给大哥送行,表妹眼睛怎么只盯着燕枫?”李兰芷面上羞红,垂首不语。张漪摇一下她,“好妹妹,跟你说笑呢!”李兰芷不肯再说。张漪想起燕枫和白灼华订婚传闻,后悔自己唐突,悄悄望白灼华一眼,她却没在意,只低声问道,“燕将军来了么?”
张漪松了口气,“阿爷给大哥饯行,洁将军却没看到,我好些天没瞧见他了。”瞥见白灼华失望神色,有些奇怪,“蒟蒻怎么呢?”白灼华吱唔道,“你们来看看我新打的香篆。”这次香粉是三彩刻花鹭莲图案,采用不同颜色的香料,花蕊鹭鸟兜兜转转,精巧繁复,两人啧啧称奇,“好精细的功夫,不知要打多久才能完成?”白灼华道,“心若静了,其实不难。”正待细说,麝香过来禀告,“娘子,程员外郎求见!”白灼华怔了一下,记起是上次造访的刑部员外郎程腾,皱眉道,“说我不见客。”麝香道,“程员外郎叮嘱有要紧事情,请娘子务必一见!那位黑国吴郎中也来了。”想来推不掉了,白灼华请两人稍坐,更衣离开。
张漪和李兰芷在房中等了好一会,已有些不耐,才看到白灼华身影,张漪嗔道,“怎么去这么久?”白灼华歉然一笑,扶着苏荷缓缓坐下。她身子颤抖,显然心情激荡,张漪问道,“蒟蒻,出什么事呢?”白灼华摇头不语。旁边苏荷插嘴,“回公主,郿大师归天了!”张漪大惊失色,“大师身体健硕,怎会猝然仙逝?”苏荷瞧眼白灼华,看她怔怔发呆,遂答道,“大师被人杀了!”
张漪越发疑惑,“郿大师方外高人,为人和善,又神力盖世,谁这么狠毒,又有这般本事,竟能杀害大师?”白灼华两行眼泪落下,“我已尽力,凶手气息全无,我实在分辨不出。”张漪略想一想,必是刑部官员带着大师遗物,请白灼华辨认凶手身份。她往日凭物就能辨人,这次不知怎么失灵。张漪骂道,“这批不中用的官儿!大师罹难,查办凶手是他们的正经要务,却来找你作甚?”又宽慰她,“蒟蒻不必自责,节哀顺便才好!”
白灼华呆坐好一会,方开口道,“大师在南国并无亲人,后事当由我来操办。今儿开始,我就往桃花溪为大师守灵。”因白谋长年在外征战,白夫人早逝,白府本是白灼华当家,白升听姑娘吩咐,便安排丧葬后事,又吩咐了十几个随从,陪着白灼华来到桃花溪。
桃花溪是郿大师居所,白灼华设好灵堂,带着苏荷等人草堂住下。大师云游四海,住处鲜人知晓,皇帝派官员前来吊唁,郿大师好友也陆续前来,到后面凭吊之人渐渐稀少。白灼华清点大师遗物,往日历历在目,她心中伤感,暗忖,郿大师性情洒脱,制香著书,留下许多作品,盛名远播,倒也不负此生。他常说“生当尽欢,死亦感恩”,平常人未必勘得破死亡,但凡有生之年,却需从心所愿做些事情,方不辜负来世间一场。
大师留下一个涂金银薰球,打开香球,熟悉香气扑鼻而来。大师自用之香,多加蜜粉,那蜜粉还是她春上采这满树桃花,和着焙干的红枣酿制而成。涂金银薰球本是一对,是北国阳雪先生托人馈赠大师,白灼华碰巧看到,硬抢了一个,加上大师留给她的遗物,又凑回了一对。
听程腾说,郿大师生前曾跟云国驿馆交代,若遭遇不测,将遗物转交给她。难道大师竟有先兆?白灼华看到程腾的片刻,闻到他身上冷庭香和缕缕腥气,便知郿大师遇害了。程腾告诉她,大师逝去时,面部安详,身无伤痕,凶手踪影全无。白灼华想到黑国女子,她本领虽高,无声无息杀人,只怕也做不到。又想到区曦,他遁味本事,自己亲眼目睹,偏是这段日子来到木都,着实有些奇怪……
桃花溪过得几日,白灼华天性好静,倒也安之若素,苏荷却百无聊赖,整日站在门口,盼着有人拜访,好热闹些。这日外面喧哗,苏荷翘首盼望,满脸兴奋,对白灼华道,“媛四姑娘来了!”媛四姑娘是白灼华的姑母,名叫白姝,嫁个夫君身子单薄,没一年就死了,如今寡居在家,她年龄长白灼华十岁,两人很谈的来,相交甚好。
苏荷话音刚落,众人簇拥一贵妇进来,正是白姝,她往常高髻金钗,今日发间只插栀子,却也丰姿绰约,身边一位中年郎君,风骨娴雅,正是区曦。白姝微笑道,“蒟蒻,我来看看你。”又指着男子道,“这是区郎。”少妇眉眼含春,柔情似水,肆无忌惮瞧着男子,白灼华心头吃惊,“这两人怎会同来?看姑姑神色,像是欢喜这位区先生!”
区曦神色淡淡,瞥一眼白灼华手中涂金银薰球,对白姝道,“我与白姑娘,曾有一面之缘。”又转头对白灼华道,“今日特来吊唁大师!”白姝吩咐苏荷,“引郎君入内。”白灼华知道姑姑有话要说,果然白姝拉她到僻静之处,“蒟蒻,你看区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