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摇摇头,缩缩脖子,道:“最近不知怎么的,内力总是凝不起来。”
“没事的,别担心。”三月安慰道。
傍晚,风雪终于停了下来,晚上的时候,天空中居然出现了月亮。他们在湖水旁边扎了帐篷,大漠里走夜路是很危险的。
最近一路上都是风餐露宿的,四月吃得日渐少了,有时候还会恶心想吐。她心想,大概是安逸日子过惯了,有些不习惯罢了。
“四儿,我帮你熬了点粥,你最喜欢的竹笋清粥,可是剩下的上个村子带出来的的竹笋已经不多了,不过今天一定要多吃一点。”三月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四月面前的桌上。桌上燃着火炉,火光映出她的容颜,美的不可方物。
记得自己开始吃不下东西的时候,三月就在那个小村子里一家一家的问,最后终于买了一袋子竹笋和一袋子米回来,竹笋冻在冰里,然后每天都给她煮粥喝。四月微微一笑,接过来,小勺小勺的吃着。
“三月,手艺进步了呢。”尝了几口后,四月抬眸,笑道。
三月只是怜惜的看着她:“那就多吃点,这十几天下来都瘦了一圈了。对了,四儿,知道吗,这个湖,也叫碧湖的。”
“真的?”四月抬头道:“刚才都没有仔细看啊。”
三月摇头笑道:“不打紧的。现在正值隆冬,都不怎么好看了。而且你身子骨又弱,怕是看不了了。等夏天,等夏天我带你来看,好不好?”
“嗯。”
帐外突然传来奇怪的响声,像是有人倒在了地上。三月皱眉道:“四儿你先吃,我出去看看。”
帐外,二月六月昏倒在地,伊峙立在寒风中,黑色长衫猎猎作响。上面用银线绣着诡异的花纹。
“晶剡毒门?”三月问道。
“是。”伊峙笑道,“想不到吧。两年前就来了的我们。”
三月颇为自嘲:“只顾防外了,居然忘了安内。”
“好了,不陪你聊了。”他向后倒去,掉进了身后波澜不惊的碧湖,溅起大片的水花,“后会有期。”
“糟了!”三月突然回过神来,冲向帐内。
帐内,四月站起身来,想去看看怎么回事,却突然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
“是你?”她看见那人脸时,一霎那的错愕。
“得罪了。”鸠说着,拦腰抱起四月,从帐后划开的缝隙中快速离开。
月,悄然无声的隐在云层之后,缓慢凋零。
第26回落泪成珠·拾壹·众里寻你
帐内,三月一拳捶在了木桌上。这里分外空旷,纵使只是桌上的火炉里有星星火光,他还是能觉察出来,这里,已经没有人了。桌上为喝完的粥还冒着热气,割破的缝隙里,寒风灌了进来,冻结了一室的哀伤。
该死的。伊峙既然说了“我们”那么就一定有同伙,既然二月,六月已经出了事,那么就只剩下当初和他一起来的鸠了。难怪他用药那么神,难怪那次他的毒药让人顷刻之间毙命了,那可是晶剡毒门的毒啊,他们杀人是绝对让人察觉不了的。
该死的。我怎么能够让四儿一个人呢?她现在连内力都凝不起来啊!七月还在我手中写下了一个“肆”字,我怎么就是忘了呢?
三月懊恼不已。可有些事,他还是得做,无论他当时多想马上去追。
他将二月,六月抱入帐内,让他们躺好,拿出四月带来的解百毒的丹药喂下去。将帐子上割破的洞补好,灭了帐外的火。收拾了凌乱的用具,将水袋灌满。检查马车有没有问题,货物有没有少,钱财有没有少,马匹有没有少。越检查,他的心就越凉。
除了马匹少了两匹,其余所以的都没要问题。那么,他们就真的是为四儿来的。
若不是伊峙那时跳进了水里,他有十足的把握保证他的冰刃能够送他一程,而那有如何呢?什么都已经发生了,怎么后悔都没有用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么多年历练出来的沉着和镇定,在碰到关于她的事的时候全部都消失了。弹开附近的地图,点燃油灯,一个地点一个地点的查看,计算,判断。最终,他找到了唯一一个合适的地点
——五骷岭。
清晨,久违的阳光照耀着荒芜的大漠,碧湖里少许浮冰在阳光下渐渐消融。
二月,六月清醒的时候,三月早已收拾了一切,地上,只有篝火熄灭后残余的灰烬,在风中飘向不知名的方向。柔和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像是母亲的爱抚。三月背对着他们,沐浴在朝阳里,茕茕孑立,形影相吊,黑衣红发,恍若神明。
“三月。”二月轻声唤了一声,捂着疼得厉害的头。
“醒了?”三月闻声回过头,道,“二月,六月,接下来五六天的路程就要靠你们了。”那时他笑得十分惨淡,像是一个守财奴失去了自己所有的财富那般,牵强的笑着。背对着阳光的他脸沉浸在阴影中。但二月和六月都想得出,他一定落过泪。
“三月,不可以去!”六月焦急的喊着,“你不可能回来的,进了晶剡毒门的人,如果他们不想让你活着,你就一定活不下去的!”
三月转回去,面向缓慢升起的太阳,一字一顿的说:“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四儿那里我一定要去,都耽搁了一夜了。而货更是不能耽搁,所以你们也必须上路了。明白了么?”
“我知道了。”二月拦住还想说什么的六月,道,“保重。”
三月骑上马,逆着光的他,身边翻飞着金色的绒毛。他沉默了片刻,道:“放心吧。我是久经沙场,千生万死的人了。保重。”话止。他扬鞭而去,尘埃漫天。
四儿,请一定等我。
红衣女子披散着乌黑的发,靠在床头。目光呆滞的望着窗外的蓝天。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仿佛是盛开的花一瞬间憔悴凋零。她嘴唇苍白干裂,似乎很久没有沾过水了。来这儿有一天两夜了,她却是颗粒未进,滴水未沾,只是望着天空发呆。
“她还是不吃吗?”鸠看着牢门内为此动过的碗筷,问道。
“回门主,是的。我们按照吩咐,粥冷了就端走,水冷了就换掉。可是这些都一直没动过,我们怎么劝都没用。”门口的守卫有些为难的说道。
鸠看着里面脸色苍白的四月,摇摇头,离开了。半晌后,他端着一碗粥走来,守卫会意的打开牢门,让他径直走了进去。
鸠坐在四月床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喂到四月嘴边。四月依旧禁闭着嘴,还是不肯吃。
“絮儿,吃一口吧。”鸠耐心的劝着,重新舀起一勺,吹凉了喂到她嘴边,“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对不对?”
她呆滞已久的目光突然回复神采,终于顺从的张开了嘴,吃了下去。瞬间,泪水就不要自主的落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四月喃喃道,“为什么又是竹笋清粥?”
看着她潸然泪下的样子,鸠突然间慌了手脚:“我只是看见三月那几天一直在煮,想着大概你是爱吃的。我不是有意惹你哭的,我。。。。。。”
“我知道。”四月打断他的话,从他手里夺过粥碗,大口大口的吃起来,泪水滚落在粥碗里,吃下去满嘴酸涩。
鸠看着她,叹了口气,离开了。
五骷岭某处野林里,三月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的喝水,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一点一点堆积,顺着脸庞滑下来,在泥地上染出一个一个湿痕,片刻后便无迹可寻了。大地是最宽容的,他什么都收下,什么都埋葬,在他之上,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晚霞消逝,夜色袭来。山风呼啸,是带着谁的思恋,又是要说给谁听?
四天了,五骷岭太大,找了这么久,却什么都没找到。有时看见零星的灯火,便慌忙赶过去,有时很远,天亮之前还没到,灯就灭了,有时又很近,却只是附近山寨里的人。四儿,你要好好活着好不好?等我好不好?
三月低着头,不语。今夜没有月亮,天空如泼墨般漆黑。远处又看见了隐约的灯火,像是指引的明灯。三月抱着最后的希望,向那个方向走去。
荒漠上,三匹马拉着马车在路上飞驰,沙尘漫天。
六月在颠簸的马车里熟睡,二月在外面驾马。他们日夜兼程的跑了四天了。即使是两人轮换着休息,也早已是疲惫不堪。只是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持他们像这样耗下去,压榨着自己的潜能。
天公似乎也软了心。这几日一直是好天气,一路上也是十分安全,到了终点,将货送了出去,这次走镖就结束了。
一切,顺利得让人怀疑是不是之前把这一路所以该有的坎坷都透支殆尽了。六个武功极高的人,一路走来只剩下两个了,就像是上一次走这条路的镖,一路下来,带着走镖的人只剩下他们五个了。那次若不是鸠的毒药力挽狂澜,他们怕是都埋葬在了那片大漠里。可是现在呢?现在他又在哪呢?二月不觉自嘲的笑笑。
那日傍晚,他陪三月站在夕阳里。荒原上掠过的风撩起他酒红的发,如血的残阳映着他的脸庞。他们站在高地上,俯身望去,遍地是堆积的尸体。秃鹫哀鸣,血光漫天。沙中浸满的血,是谁的?
那时他说:“这个场景太熟悉了,以至于我都有些不敢面对。经历过太多死亡的人往往会变得脆弱,看着昨日的兄弟今日已成一捧枯骨,你明白那种感觉吗?那种死亡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明白那些感受,我的生命上背负了太多人的生命,他们死在我面前,我却无能为力。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为何一直不愿再挑起战争。不是甘心,只是不愿。其实啊,这趟镖我是可以不接的,只是人偏偏就是这种贱骨头,明知无法自主,却忍不住去赌。”
那是他第一次在他面前说那么多话,其余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冷淡的沉默的。
那么,现在呢?三月你又凭什么去赌?
二月站在客栈的窗前,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
又是新的一天了。
三月,你还好么?
他不知,昨晚,大漠中的五骷岭,是一晚不眠血夜。
第27回落泪成珠·拾贰·孤村血夜
守卫站在院门边,手握剑柄,面色肃穆,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巡视的人步伐整齐的绕着不大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