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经年不甚在意的笑笑,刀光火海诡谲风云里滚打出来的毋七公子,凡事能不留一后手么,他又怎会信任到将自己的命托付给别人?何况那个别人,还是叶从。唇角一抹笑意永远温润如春,高洁如神明般仰止供奉,此时却隐含淡淡讥讽。
信任这个词,很久以前便已不存于他毋经年的世界里了……
三千自然没去在意他此刻心思,她在他身后不着痕迹的运力挥出一掌掌风,尘灰碎土扬起,遮下石洞坍塌前她奋力掷出洞口的一截管炮,引线于她手中被轻飘飘丢弃,飞扬在身后。
留有后手的,又何止毋经年一人。
没有信任的,又何止毋经年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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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深黑,雪光映照一点白。
前方两个身影即刻启程行往关镇方向,为那些未知的国运和亡魂一刻未停的赶路。
而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一队隐在乱石深处的人马望着渐远的两个身影,慢慢自遮掩中走了出来。
一色的深黑制服,不属于皇家。
一个亲卫在领队那人身边停下:“老大,为何我等不去助小姐一力先行前往关镇打点?如此不是更为妥善?”
“临行前主子是怎么交代的你忘了?”
“是!”亲卫一点头,“主子说了,永远不准去干预小姐的决定,我等只需助力,而非主力。”
“很好,记住就成。”深黑色身影遥望前方,“你我只需在危机时分保护好小姐,其余一概不得干涉,谨遵主子旨意,听见没有!”
“是!”
齐刷刷的一声应答。
如果三千能看到这队人马,必可一眼认出。
他们不仅不属于皇家。
也,不属于扶凉。
谁不知道谁的存在,谁设下了谁的必死之局。
前方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路,不远处转道折中的叶从大军在远离关镇数里的地方扎营休憩,篝火燃起熏烟,似星子般点亮夜色。快马奔腾在小道上,朝着不知名的阴谋里迈去。马背起起伏伏的颠簸里,三千一扯缰绳勒马。
遥望视线里一线城池。
两国边境,关镇!
层层遮罩下,其实叶从的大军就驻扎在一山之隔的对面,遥遥几里,两厢不知,就此擦身而过。
毋经年策马上前,注视着同一个方向,缓缓道:“腥风血雨。”
入城
入夜临边的关镇陷入茫茫一片暗色里,大雪纷腾如千军万马,冬风凌冽。
今夜却不大太平,打更的陈坨子照例游夜,待敲响三更锣声,行至城门,忽见一匹兵士破门而入,凶悍如饿虎般破开城门,两个士兵先后飞身躺下截住城门碎木,其余人所过之地,守城几个小兵一个接一个软到地下,未露一点声响,城中早已熟睡的人们一点未察觉,已有人正在无声无息的入侵。
陈坨子看得目瞪口呆,他平日里就是精明脑子,虎一想起这等诡事他一小老百姓瞧见了还不得招祸,当即悄悄后退弓起身子正要藏进一边的荞麦袋子后头。
那本已进城的士兵如有神眼,暗地里竟能方寸动静都察觉,猛一看来,正把欲待走脱的陈坨子硬生生定在原地,他眼见糟糕,当即便立时跪地。
“军大爷饶命,军大爷饶命啊!小老儿只是个打更的,方才啥也没见着,啥也没见着!”
一个接着一个重重磕头,顿时便血流满脸,那士兵上前来,还什么都没说,陈坨子吓得赶紧节节后退,不知怎地,他就是觉出这队人浑身抹不掉的血腥气,却见那队中一人伸手一拦,拦住那士兵,走上前居高临下俯视他。
“你是夜夜在此打更?”
陈坨子愣了一愣,接着立刻点头:“是,是,军爷。”
“这几日可有外来一匹人马到关镇?”
“没……没有,除了军爷便再没有了。”
“这样啊。”他笑笑,“既如此,我便放心了。”
陈坨子心下一松,却见他又接着笑道:“既如此……你也可以去死了。”
他蓦地瞪大眼珠子,尚未来得及看清什么,便觉光影一闪,在黑夜里分外耀目,一闪过后胸口便是一阵剧痛,他呆呆的低下头,那勃勃流血处,正中一柄刀的地方,他的心脏。
随即一口血喷出,倒地。
士兵抽出刀,回身复命,一个小人物的生死如蝼蚁,没人会在意。
“处理干净了。既是守株待兔,可切莫叫那兔子还未入网便被吓跑了。”
“队长说得是。”身后众人点头。一地雪血里映出一张脸来,冷硬如刀削,赫然正是那日伏击三千和毋经年的领队。
“此城防守未免太过松散。”摇摇头,“贺一。”
“是!”
“去将城中守卫好好清洗清洗。”
“是!”
“贺二你也跟着去,顺便整理一番官府要员,张贴钱三和毋经年的画像全城搜捕。”
“是!”
两个命令发出,便要有几波血雨洒下,所谓清洗整理,除了结性命李代桃僵之外,还有更妥当些的法子么。队长满意的朝城中走去,亲卫跟上来:“钱三和毋经年不是早被咱们炸死了?为何队长还要搜捕?”
“贺三,你得好好学学你两个哥哥的脑子。”
“属下明白。”贺三有些愧然低下头。
“叶从入城必会行诡事,倘若此二人未死一事公开,若叶从再不施以援手,加上他关川岭弃子一事,威望军心便会不稳,多少套上个凉薄主帅的名头,两难之下必有一损,而这一损,则足以叫他灭在主上手下。”
“况且……”他突然回头看了看来时方向,关川岭连绵无际的雪原似是仍在眼前,冷冷笑道“如今赴越毕竟捷径便是关镇,钱三毋经年定然冒死一闯,到时的城中捉鳖,我很期待。”
薄唇勾出一线嗜血笑意,惊的边上贺三一愣,后头的一众人屏住呼吸不敢说话,随即他又是大惊。
“他二人不是一早便被炸死了吗!”
“蠢!”队长嗤笑,“若他二人这么容易便死,当初主上又怎会损耗诸多杀手却皆未近其身便毙命,在山洞外那番作态皆只为拖延时间部署城中内阵。能死更好,若不死,便就将那些不来的都一块弄过来。”
“你看我张贴了搜捕令,全城他们都待不得,可你得记住,有种人,你越是顺毛便越是安静,指不定看这无声息的关镇便悄悄绕去了。对待这种人,你得反着来,要大肆张扬的打压。权谋堆里滚出来的人,往往都有种逆性,越是倾轧越是奋起,到这个时候,出其不意唰的给他一脚。”他指指雪地一个深深的脚印,“就会像这积雪,嘎吱,化了。”
贺三一个哆嗦低下头,眼底藏起畏惧。领队毫不在意的笑笑继续前行,主上的锦囊三计如今方只一计,这才算什么,一点小火苗而已。不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把大火终会越烧越旺。
直至,倾城!
天蒙蒙亮,老张头端着米糕出来撑铺子,跟在后头的孙女伶俐乖巧,老张头忍不住又笑笑,满脸褶子,昏暗眼底却是止不住的宠溺。
“囡囡啊,待会爷爷买米糕的时候你便紧紧跟在后头,拉着爷爷的衣服别走散了,知道不。”
小手拉拉衣摆,老张头欣慰的笑笑,孙女虽不会说话,待到大些,和隔壁的阿郎成了婚,阿郎虽是不出众,却待囡囡极为呵护,甚适合过日子。
日后再抱个大胖小子……
老张头还待憧憬未来的好日子,便觉身后囡囡不动了,大惊之下立时伸手回去摸索,小手却将他拽去,指了指屋后草棚里,一双大眼里尽是惊恐,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
那草棚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两个人,驴子颓软倒在地,老张头迷迷糊糊见两个人出现在家中,大惊之下便要呼救,那青衣人闪电般一出手,原本张口便出的声音立时堵在嗓子眼里,没声了。
安抚的笑笑,青衣人温和如扶风般的姿态竟奇异的叫人生不出气来,他道:“老丈莫要害怕,我与小弟初到此地不久,又因赶路疲惫不已,身上银两用尽,一时情急不得已闯入,望能借宿几日。”
随即一挥手,封住的声音立时回来,老张头见他们没一点坏了样子,心一软,便点点头:“也好。”
“啧啧,运气啊。”房中这回只剩两人,三千笑道:“那老头半盲,丫头全哑,任他城中画像满天飞,抓我不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今全城被控,如此大肆张扬之下,看来,大越联盟已有失陷。”
“何止失陷,怕是被控也有之。现在考虑如何安全抵达才是真,其余的以后再……”
突然没声了,毋经年奇怪的看过去,才发现她已经睡着。
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即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窗外,阴霾正好。
雪地密密驻扎营帐,炊烟缭乱飞雪。
主帐内议事刚了,曲靖立在一边,小心翼翼的沉默着,敏锐的察觉到自家主子的心思正如这外边的天气,阴沉沉。
“皇上。”他斟酌语句,“距我军开跋大越尚有些时日,不若属下拨出些人手去关川岭一带找找?”
“不必”曲靖张张嘴,叶从倦倦挥手,“既知是陷阱,便不该去跳。”
“可是……”
“曲靖。”他打断,眼底是一层层浓重霾云,“你位在暗卫多年,获悉消息无数,应当对我朝太祖失踪的真正原因略有了解。”
曲靖呼吸微窒,道:“密宗曾有说法,是为一女子。”良久,叶从闭上眼,声音疲倦,似无限绵长的荒漠:“我始终不能苟同太祖当年所为,为一女子弃万民于不顾,江山无限风光却被他视做尘灰。何等的肆意!可如今却有些了解,能为大同所不能为,有时候,也是种强大。”
曲靖怔了怔,不知该如何接话,不过叶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帝王之心,永无落拓时。他挥袖而起,玄墨色锦绣带出一片刺目的华光,如万里山河的壮阔。
“起军拔营,绕道关镇,乘冬日水上结冰,立即渡河!”
血夜(上)
乾景二年,纷争星火燃,国乱起,天下大势趋乱。
大越内讧,不明势力倾入越国境内,剿杀边境将士无数,诡军主力不详,欲收杀兵权,大莫派兵相助友邦,乾景帝御驾亲征越国,中道多次折转,兵法不明。
敌军一方自立为王,其名,宸王,喀索木。
“队长,探子来报,大莫大军昨夜折道北上,撤离关镇,赶往大越!”
“队长,大越来信,遭遇暴雪阻拦去势,我军分部被挡冀怀道中。”
“队长,城内信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