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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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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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沉稳,没有一丝一毫变化。韶华苦涩的笑了笑,这个人,从来就不是她能看懂的。
叶从旋身而起,透过帐外看向茫茫战场,突然道:“此处风景,颇有嘉眄峪之风范。”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韶华一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帐中此时就她和叶从两个人,这是在和她说话?
她随即又是一怔,嘉眄峪是以往大越皇族常去赏玩的园林。他好端端提这个做什么?韶华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随即脸色又是一白,她袖中的手紧紧攥住,骨节白的不像话,声音却是平稳:“皇上所言极是,只是苍茫野之壮阔,乃是嘉眄峪所不能企及的。”
叶从闻言笑了笑,看着韶华,琉璃墨色蔓延眼中,笑意氤氲:“皇后常年居所大越深宫,可曾听闻,十几年前越王携宫中女眷游赏嘉眄峪,但途中遭袭,唯一的小公主被刺客所劫一事?”
“啪!”
韶华手中茶盏落地,她对着一地瓷器渣子脸色惨白。
叶从走到她面前,俯身拉起她右手左右端详,温柔道:“皇后怎得如此大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伤了就不好了。”掌中玉手玲珑如葱花,完美的毫无瑕疵,他笑意更深:“那小公主生来祥瑞,甚得越王喜爱,右手掌心更是有瑞云图样胎记。”
韶华噌得一下收回手,曾经梦寐以求的温柔,如今却如同虎蛇般避之不及。她身子微微轻颤,道:“臣妾身有不适,暂先告退。”
说着便要朝外头走,叶从身形一闪拦住,继续说:“小公主被众人自嘉眄峪山下一处农户寻回,身上多处伤痕,脸上也面目全非,自此大病一场。越王召天下名医,终将公主身上疤痕尽除,不得已,长相变了个样,就连手心胎记也随疤痕消失了。小小三岁幼童,被吓得神志不清,前事尽忘,但却更为沉敛多才,让越王越发宠爱。”
韶华脚步一软,踉跄后退,叶从却一步步从容逼近。
“自此,那公主一日日踏上大越皇朝权局的巅峰,造就一代传奇。”他笑意前所未有的温柔,看在韶华眼里,确是一道道催命符,“然,公主的长相却是和越王越发不相像,皇后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韶华身子抖得厉害,脸色煞白,勉强笑道:“皇上说笑了,女子形同母多,与父亲相差几分,也是常事。”
“是吗?”叶从轻轻道,“可朕却得消息,原是那农户人家于劫案中来了场偷天换日,将真正的公主给偷换成自家女儿了。”
“砰!”
后背重重撞在桌檐,韶华紧紧盯着叶从,嘴巴哆嗦了半天张了又合不能言语。半晌,叶从轻笑一声,凑过来扶了扶她的脸颊:“皇后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韶华身子一矮,软软跪在了地上,面如死灰,眼睛里是深深绝望,半晌,喃喃道:“臣妾,愿求一死。”
臂上一紧,随即已被扶起,眼前叶从神色柔和,淡淡道:“皇后所言差矣,朕不过提一故事,皇后听完便可作罢,何必当真。”
韶华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语无伦次:“皇上,我……我是那被换的——”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叶从接下:“被换的农户家的女儿?”
说完又略带嘲讽的笑了笑,这笑看在韶华眼里,心便凉了一大截,仿佛看见自己与这男人原本相差万里的距离,瞬间又开出一道道长长的沟渠,越发遥不可及。
她眼眶红了红,生平第一次,掉下泪来。
幼时被父母因贪婪将她换入皇宫时没有。
一次次诡谲风云里挣扎时没有。
被踩踏被倾轧被看低失败时没有。
然而此刻却再不能抑制,眼泪滚滚落下,杂碎在满身华服上,森凉讽刺着她实际低贱的身份。
脸上突然一暖,一只手抹去她的泪,姿态温柔怜惜,他轻轻道:“不,你不是。”
韶华骤然抬头,看进一双墨色氤氲的眼里,那眼睛不再冰寒,而是温温酝酿出暖意,叶从笑了笑:“你不是什么农户的女儿,你一点也不低贱。”
“太祖曾留下诏言,大莫如有一日遭逢乱世大劫战事绝境,唯有一法可取胜。”
“那便是,当今帝王之血,加上世族莫家九渊神脉传人之血开启太古杀阵,此阵一出,敌方,全军覆没!”
叶从修长的指轻轻捧着她的脸颊,对着她呆呆怔愣的神情柔和微笑,如同诱惑一般低语。
韶华完全不能反应,最深最致命的绝望后,让她又触到更高更广的希望,叶从的声音在耳边悠扬跳动,像是美好的音符。
“莫家为保护神脉传人,于是决定将其送入大越皇宫,为保护,也为历练。果然,成效让人很满意,造就了一个独一无二惊才绝艳的你。”
“韶华。”他叫着她的名字,亲切而温和,深渊般眸光里,如今只有她一人,叶从缓缓道:“是你!你是今世九渊神脉的唯一传人!你是大莫武林人人畏惧武林第一任盟主的后代!你是最尊贵的皇室辅臣之尊!你姓,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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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
三千霍然回首:“所以,韶华是被莫家换进大越皇室的子嗣?”
“不是。”扶凉摇头:“韶华就是韶华,大越公主并没有被换。当然,这只有我和叶渊知道。外人如若深查当年劫案,最终只会查到是莫家将公主换走。”
“没有被换?”三千笑了笑,“那这番折腾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
“为我?”三千叹道:“我着实不知,我有何可为?能让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番折腾!”
“是的,为你。”她语气里的讽刺让扶凉苦笑,扶凉朝后靠了靠,轻轻道:“为你,为你是今世九渊神脉的唯一传人,为你是大莫武林人人畏惧武林第一任盟主的后代,为你是最尊贵的皇室辅臣之尊,为你姓,莫。”
三千闭了闭眼。“这么说来,我与叶渊的相遇,包括之后的种种,都是假?”
“不是。”扶凉下意识脱口而出,倒像是在解释,然而随即他便苦笑——还解释什么呢?不论是或不是,结果都一样。
他深叹:“你与叶渊相遇前,我便算出大莫必有今日犬戎之劫,届时苍生涂炭,民不聊生,血洗黎明百姓。而此劫化解之法,便是帝星之血与九渊神脉传人之血启动太古杀阵。”
“然后我便和他相遇,好死不死做了你们拯救天下伟大计策的棋。”三千微微一笑,“是吗?”
扶凉垂眸,半晌道:“这之后没几日,叶渊便和你相遇,他当时什么都不知道,是我……是我看出你九渊神脉的体质,是我告诉他这一切。你要怪,便怪我吧。”
“怪你做什么?”三千挑眉,“怪你就可以改变他选择皇权责任而牺牲我的事实了吗?”
“为了保护你,我们便来了招虚虚实实,将大越公主动了些手脚,让所有人以为她才是真正神脉传人,便可避免很多事情的发生。比如保你安然,比如不让叶从因你是神脉传人而娶你。”一声悠悠叹息止于扶凉喉中,他深深道:“帝王者,肩负太多。天下苍生,朝局重压。不得已而为之,则必须为。王者之路,自古身不由己。朝中老臣重压之下,很多事情即使叶渊不想做,那些朝臣手下们也会替他去做。”
“比如将我引来皇陵,这应该不是你所为,也不像你作风,再比如今日这牌位上的蛊毒。”三千指着那牌位。“这是用来防止我不听话控制我的。只可惜——”
“只可惜他们不会想到我会扑出来夺下这牌位。”扶凉道。
说了这么多话,扶凉脸色已隐隐发白,他叹息道:“这蛊毒若不从其命,则毁宿主之身,我方才不从了那么多下,一会要该死透了吧。”
三千脸色白了白,沉默一瞬,眼神里有种深而凉的东西正慢慢溢开:“最后两个问题。”
“过往种种,一计深谋,一场红粉局。叶渊大可以用我对他的感情,让我心甘情愿替他完成这一切。可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不惜压上我从今往后对他的怨恨,废这么多周折来做这件事?另外,我既然没有得‘嫁’保命,那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她深深看他,似要看进他内心深处。终究还是抱有希望,终究还是不想相信以往所有都是假。“告诉我,嗯?”
扶凉叹息,垂下眼,藏下了某些不能现于世的东西。沉默便如一生,久久磐恒在皇陵,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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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厢沉默,远在千里外的大莫营帐里也在沉默。
沉默相同,心境不同。
满满的欢喜似要溢出胸口,原本沟壑千里的距离,瞬间拉成近在咫尺的对面,韶华深深凝视叶从,眼睛里泪水不断。
不同于方才绝望落泪,此刻,是喜极而泣。
原来她是他一直等待的人,原来他也是喜爱她的。
恨有多容易,爱便也有多容易。
如果韶华此刻理智多于爱,便能想透很多事情,便能看清叶从温柔笑意的眼神,有多空濛。
随即叶从扶了扶她的发,轻声道:“阵法三日后大战时开启,到时可能用血不少,这几日叫宫婢好好给你补补,去休息吧。”
韶华笑着应了一声,脸色微红,多了些小女儿家姿态,叶从眼神一闪,然后将她送出营帐。回身时,面上已经不再有任何表情。
他走回帐内,清水洗了洗手,指节在水光潋滟下显得格外修长白皙,半晌,又用锦帕擦了擦。
静了一刻,叶从自袖中取出一方锦囊,囊内一张镶边纹金纸,纸上字迹飘逸潇洒。叶从将它又仔细看了看,随即冷冷勾起唇角。
“九渊神脉者,初时与常人无异,催发神脉,需得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不破不立。”
清冷语声淡淡响起,似在自言自语:“绝望后希望,可算不破不立,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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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景三年盛夏,西陵地宫的九重龙脉前,重重算计重重阴谋,终于展开在这年酷暑天气,地宫深处,似乎正是因此,所以显得格外寒凉。
似有笛声奏响在皇陵深处,声声哀绵,徘徊在偌大的陵寝里。
仿如歌一决别曲。
太师扶凉以命为注,赌下这最后一笔算计。
终于。
完成两百年前惊才绝艳开国帝王一生里最大的皇权之计。
扶凉闭上眼睛。
九渊神脉者,初时与常人无异,催发神脉,需得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不破不立。
——真正的计谋此刻方才开始,身为挚友的我以命相送,逼你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破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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