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絮絮而言,古书记载信手拈来,他记忆力极佳,随意听听偶尔也能记住几分,本是想他毕竟无法见到,记住也无用,但她声音泠泠,如春水滴叶,不知不觉也认真听起来,反正他除了听她说话也无事可做。
此地荒僻,人烟稀少,不须走太远也有不少药材,但更珍稀却还要往深山里走。她眯着眼看了看远方蓊蓊郁郁的丛林,又看看他背上的竹林里积满的药材,最后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村寨中,她依旧处理草药、翻阅医书,偶尔寻些小动物试药,他依旧无事可做,趴在桌上听她说话。
她似乎看出他真的很无聊,便问他:“你会吹笛吗?”
他不解道:“会一些,怎么?”
她又问:“那你会制笛吗?”看他依旧不解,又道:“不如你试试看?”她拿出自己的竹笛,递到他手里,“这是我自己做的。”
他摸着手中的竹笛,由陈年的竹枝制成,音孔与切口却很新,他一一抚过其上七孔,抵到唇边吹响。
笛声清脆悠扬,音却不十分准确,明显是制笛时音孔处理得并不好,她一把夺回她的竹笛,道:“你也做一个啊,肯定不如我的好。”
“我又看不到,做不好也是自然。”他悠然道。
“找借口什么的最讨厌了!”
最后她还是给了他一段竹子与一把短刀,让他自己一边儿玩去,他便乖乖地对着她的竹笛与那段竹子研究起来。
山中不问世事,亦不知岁月,光阴如流水一般逝去,他已习惯了眼前的黑暗,习惯了每日去采药、喝苦涩的药汁、摸索着制作竹笛和听她说话。但到后来,她倒不像开始那样喜欢絮絮叨叨地不停说话了,她的理由是她太久没同人说过话憋太久了一旦有人同她说话难免会如此,时日一长,她便也恢复正常了。
这日,他依旧在研究他的竹笛,她依旧一边整理草药,一边与他说话,“你是中原人,为什么到南疆来?还中了蛊毒?”
他手中动作一顿,淡淡道:“现在问不太迟了么?当初救我的时候怎么不问,万一我来做有害南疆的事情怎么办?”
“其实我也不是南疆人,”她撇撇嘴,“本来是我娘教我医术,可是她跟我待的时间长了,我爹就吃醋,把我送来南疆同瑶师父学医术,却恰好碰上卯蚩寨的走医季节,瑶师父教了我半个月便出去走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自学。”
相处时日一长,他便逐渐了解她的性情,譬如此时,她莫名向他说了许多自己的事情,他便知道她是想与他交换信息,唇角弯起道:“我说来游历的,你信么?”
“明知故问。”
他方道:“我有个朋友中了奇怪的毒,需要南疆一个部族的圣物方能解,我便混入南疆盗取圣物,本来已经得手,把东西送了出去,却没想到在离开时被查出了,与他们纠缠时不小心中了毒。”
他虽然语焉不详,但她也明白他是背负秘密的人,否则怎会连姓名都不肯透露,也不再深究。望了一下天色,估摸着已近日中,便想着准备中食,到厨房转了一圈却又回来了。
他只听到她沮丧的声音,“好像没有米面了。”
他们菜的来源是采野菜和打猎,而米、面等是囤积的,他闻此言,虽不是很担心,却也配合地问道:“那怎么办?”
“去附近的村寨买。”
“那便去。”
她望天,“可是最近的村寨也要走一个半时辰……”
“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他很淡定地道,“放心,我一时饿不死。”
“谁担心你了,”她翻白眼,“我是想到要走那么久、那么远还要提着那么多米面回来便觉得累。”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怎么就失明了呢?失聪、失语、失去嗅觉、失去味觉都比失明好啊。”
他看不到她的目光,毫无压力地摊手,“我也这样认为。”
就算不情愿也好,她最后还是去了。
三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一个人在楼中,细细摸着竹枝,偶尔用短刀做上标记,窗外风动枝叶声、虫鸣声、鸟叫声声声入耳,却唯独不闻人声,他心中徒然生出一种孤寂与不安。自他失明以来,虽然一开始亦感难受,却很快平稳下来,他以为是因为自己内心强大,直到此刻方明白,更多的是因为她的存在。
她从来不把他的失明当做一回事,一直与他说话;令他同她去采药、打水、烧水、洗碗、洗衣服、晾衣服、晒草药;她给他喝药、施针,从来都不解释,仿佛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令他理所当然地相信自己,也信任她。
他在山中忘了岁月时日,也愿意一直过这般平静淡泊的生活,但却越发清楚地明白,他的时间不多了……
她背了米面匆匆赶回卯蚩寨,远远便听闻声声清朗歌诵声传来,铮铮如龙吟浩荡。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渐渐近了,但见一人作剑舞,以竹当剑,却丝毫不减其凌厉。婉转低回间流风拂袖,仿若流云,云中身姿惊鸿翩然,游龙当空,畅怀舒志,气凌九天。
她不想上前打扰,亦无法移开眼睛,只呆呆地站着着他。
倒是他似乎知道她回来了,依循她呼吸声寻来,道:“你回来了,需要我帮拿东西么?”
她才反应过来,把竹篮塞到他怀里,扯着他的袖子往灶房去,她忘记了,其实他早已熟悉周围环境,无需她带着了。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时日么?”她试图令自己从方才的一眼惊艳中回神,便扯话题道。
“什么?”
“端午节,我还带回了粽子!”她欢脱地令他放下竹篮,从中拿出一串粽子,“今天我们便吃粽子,终于可以换换口味了!”
“原来已是端午了……”他低语。
她注意力集中到粽子上,未听清他说了什么,“啊,你说什么?”
他摇首表示无事,只浅笑道:“我也想换换口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梦初醒
当她再一次把药碗塞到他手里时,只闻她道:“你的毒清理得差不多啦,再过两日我便可帮你解蛊了,你的眼睛也可以看到了。”
他又听闻她兴高采烈地道:“到那时候,你可以帮我多做些事了。”
他拿着药碗的手微微一僵,她问道:“你不高兴吗?”
他垂首微笑道:“自然高兴。”
晨曦再一次降临,柔和晨光照亮了室内,他照例很早便醒来,而她还在沉睡。今日是说好为他解蛊的日子,他知道她昨夜一直准备到深夜方入眠。她开始时候便告诉他,她只有五成把握解他的蛊毒,而她一步步为他解毒却从未行差踏错,她有多用心即使他失明也能知晓。
两人共眠已久,而今已完全习惯有人睡在身边,心理的放松导致的结果便是偶尔身体也会碰到一起,便如此刻,他的手臂挨着她的身体,他能听闻她清浅的呼吸近在咫尺,还有细微的吐息喷到他脖子上。他也会偶尔在心中描绘她的颜容,却从未有如此刻一般迫切想知道她的相貌,不过或许近日便能看到……他的心中一阵柔软,此刻忽现转身拥抱她的冲动。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也没有动作,只是再闭上眼沉睡,直到她把他叫醒。
“喂,起来啦!”她推着他道。
他一向浅眠,在此处一久却睡得不错,她叫了一阵才醒来,正要坐起,却被她按住肩膀道:“别坐起来了,反正我给你施针你要躺着。”
他便乖乖地躺着,她似乎很兴奋,更衣后便迫不及待地取出银针、药物与器皿,连朝食也未用便为他解蛊。
他不是不紧张,心跳有些剧烈,身体更为敏感,她察觉到后便安抚他道:“放轻松,对我有点信心嘛。”
他莫名想笑,却也真的放松一些。
由于蛊虫对外来刺激反应迅捷,倘若硬要将其取出,反而会令其更深入体内,迅速侵蚀心脉,她一直令他喝药,实际上是要令他体内蛊虫日渐麻痹,终至死亡,算来今日蛊虫已亡,若不及时排出恐怕会留下后患。
她先将银针刺入他心脉上几处大穴,以防万一蛊虫未亡侵蚀心脉。后以细刀划开肩颈之处,便有黑血渗出,她用白布不断逝去渗出之血,又不断挤压伤口附近,终见蛊虫头部显现,但蛊虫似乎仍存活,头一缩便欲潜回,她一惊,眼快手疾将银针插入蛊虫头部,咬牙一扯出,便见一条细长黑虫沾在银针上,仍在微微扭曲挣扎,她将蛊虫一把丢入事先燃好的火中焚尽。
他并不觉很大痛苦,比起以前受过的伤这并不算什么,但从身体中取出蛊虫仍然有一种诡异的痛痒,令人难受。他声音沙哑地问道:“可以了么?”
她给他肩颈间的伤口上药,“上完药你便可以起来了。”
“为何我还是看不到?”他睁了睁眼,仍然是一片黑暗。
“你体内余毒未清,仍然要再喝几天药,”她答道,“眼睛也要再上药,原先我不敢轻易解你身上的毒,怕刺激蛊虫,只能暂时压制。”
“嗯。”他闷闷应道。
她将三指宽的白布浸上药浆蒙到他眼上,两端绕到他脑后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道:“三日之后,你便能完全痊愈。”
“谢谢你。”他道。
她拨弄着他脑后的蝴蝶结,仿佛极为喜欢,“我于你有救命之恩,你打算何以为报?”
“只要我能做到,凡你所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倒不必,”她轻咳一声,道:“你日后多帮我忙便是。”
他张了张口,却无法言语。
三日,他须饮九次汤药,眼上须换六次药,到最后一日,他眼上换最后一次药时,他忽然道:“今天已是第三日了么?我明日便要走了……”
他感觉她为他系布条的动作一紧,问道:“为何?”
“我有紧急的事情要做,本来时间便不多了……”
“你是早已决定好的么?”她的声音压抑着颤抖,“为何如今才告知我?”
“……”
“你是以为若一早道出,我便会不帮你解毒?”她语带讥讽地道。
他无法否认,他确实有这样的想法存在,他知道她是因为一个人留着村寨中寂寞才救他,若是她知晓他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