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娘听钰娘提起晁世伯,心中十分感慨。晁世伯自徽宗继位后得遇赦,被召为著作郎还京,后又授尚书礼部员外郎,可他都再三上表以病为由辞谢而求外任,朝廷只是不许。
他是父亲的知己,她的老师,她所敬重的君子,空有报国的热血,却半生不甚得志,如今好不容易熬到朝政清明了些,却又疾病缠身,怎能不教人慨叹。
如今又得知钰娘的姑娘叫祐姐儿,青娘心里更不是滋味,是怎样的苦闷才让晁世伯为孙女取了这样一个名子啊!
正想着,就听锦娘说道:“姐姐,要依了咱,也不用打她,也不用骂她,她不是煎得一手好茶吗,如今哪个读书人不是爱茶的,将她送人完事,保管姐夫也说不出什么来。”
钰娘听了又是一声叹:“到底是有了骨肉的,如今你们姐夫只有祐姐儿,并无儿子。若是她怀的是儿子,又怎能将她送人?”
锦娘便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姐姐如此,那今后这委屈定是少不了的。”
钰娘道:“谁家又不是如此,谁又是心凉似水的呢。姐姐这就是个借鉴,你们日后可要多小心。”
青娘听了这话,面上一红,也不知如何应对。
锦娘见钰娘如此委曲求全心中十分不以为然,她说道:“姐姐又是何苦。姐姐这样的玉人儿配姐夫本就是绰绰有余,他却还不知足。皇太后也是去年秋天薨的,要是我,就说他国孝期间致使使女有孕,别的不敢说,先吓他一吓,再把那个紫笋处治了,看他还敢说茶吃得惯不惯这样的话,看他日后还敢不敢如此行事?”
钰娘一听这话,脸上好大的不悦。她正了颜色道:“锦娘,这话也就在这儿说说,在别处可不能乱说。你姐夫这事儿做得是不妥当,可这种事也并不新鲜。别说他对我们母女很好,就是碰上那薄情的,他也是祐姐儿的父亲,我又怎能因一已这私置他的安危于不顾?他在孝期让使女有了孕坏了名声,我又好看到哪里去?”
锦娘听了这话,冷哼一声,也不言语,只是拿了茶碗细细吹着上面的沫子。
青娘见此情形,忙笑道:“钰姐姐,锦娘是心疼你才说这话的,眼见得自家骨肉受了委屈,但凡有点血性的哪能无动于衷?倒是姐姐,自到了晁家,不但行止全没有曾经的样子,连言辞都文雅起来,果真是近朱者赤。”
钰娘正为适才的话后悔,暗想:锦娘向来谨慎,如今对咱说这番话是真心为我出气,我好容易来一回,怎么能如此拂了她?
听青娘这样一说,知道她是解围,便笑道:“你这丫头,莫不是说咱以前是个粗俗的,没有丁点儿的文采?”说罢又对锦娘道:“好妹妹,姐姐知道你心疼咱们,可既为人妇,好也罢歹也罢,就该事事以夫家为重,咱又怎能以一时之气坏了你姐夫一世的名声?孰轻孰重,姐姐心中有数,妹妹日后大了也便知晓了。”
锦娘听钰娘如此一说便笑道:“姐姐误解咱的意思了。其实妹妹也并不是要对姐夫如何。若是杀敌一千,却又自损八百,又有何用?妹妹的本意不过是用些心思既除了眼中钉又让姐夫说不出什么罢了。既然姐姐心疼晁家骨肉,那就当咱什么都没说。日后若那紫笋得了男孩儿,想必也是会敬重姐姐的。”
青娘一听这话,觉得不对头,便道:“虽说士子们都愿意‘刻他一部稿,娶他一个小’,可若无功名在身,又不是四五十岁了,难免受人诟病。即便是这紫笋得了男孩儿,想那晁姐夫定也不会纳了她,姐姐放心就是。”
钰娘原因是一时气着了,与姐妹们说说心底的话,可不想却招来她二人对公汝的不满,心中早已是后悔不迭。
不由暗想:她二人虽是好意,可却都是未出阁闺的,这其中的利害又怎能明白。公汝此事做得是不光彩,可再怎样也是我的夫君,若她二人心中存了轻视的心思却是不好。
想罢便道:“这却是自然,你们姐夫是至诚君子,不过受了她一时引诱罢了。如今他为翁舅服丧,深居简出,等除了服后怕是连她是哪一个都忘记了。”
青娘、锦娘听了这话,都点头称善。
作者有话要说:
、待嫁女儿无故寻烦恼 出游士子有意觅佳人
四一回
待嫁女儿无故寻烦恼出游士子有意觅佳人
青娘从王府回来后,便心事重重。
她与王氏向来亲近,王氏也将她视如已出。可有些话,却也不方便说。
比如通房,比如妾氏。
青娘对妾并不陌生,她的生母王氏去逝前曾将她的陪嫁丫头给了父亲,说是让她帮着照看老爷和姑娘。如今留在了明水。
至于别的,似乎也还有,但她们到了京都后却并无他人,想是父亲为着母亲将那些人都遣了。
那季诚呢?
想到季诚,青娘心如春水。
元符三年,官家刚继位时正之因受了章氏的牵连,在朝堂上颇受冷遇。可自皇太后与去年秋薨后,正之的境遇稍稍有了转圜。官家继位第二年号建中靖国元年,正之受了吏部待郎一职,虽只是正四品的官职,人却在京都安然无恙。
想到此,青娘不由松了一口气,翁舅安好,她和季诚才有好日子过。
至于什么妾氏、什么通房的,凭她的容色才情,只要她恪守本分,妇德无失,季诚又有什么理由抱琵琶另调别弹?至于到了四五十岁她人老珠黄,那时早已是儿孙满堂的,还怕什么“刻他一部稿,娶他一个小”的酸辞滥调?
想着想着,青娘便红了脸,暗自啐道:真是不知羞耻,还未入赵家门,竟想着儿孙满堂了。
话是这样说,可这患得患失的心思,却未曾少了一丝半毫的。
进了三月,官家驾幸金明池和琼林苑。杭哥儿去看过热闹后,回来便与青娘炫耀。
他问青娘:“姐姐可知官家敕赐坐驾为什么?”
青娘笑道:“咱又不游那金明池,咱又不曾戏那琼林苑,又如何知晓这个。”
杭哥儿便道:“官家敕赐坐驾为龙骧将军,如今京都的人哪个不知?也就是姐姐如今只在屋里,才不知罢了。”
青娘一听便来了兴致,问道:“坐驾再好,也不过是畜生,怎的如此?”
杭哥儿便道:“兄弟也是听人言,说官家幸罢了宝津楼圣驾回宫,本是骑着一匹骢马,行至太和宫前忽宣平日所爱的‘小乌’上前。这小乌到了御前却不肯再进一步。官家左右侍奉的便道‘此愿封官’。”
青娘听了便道:“这些个圉人,也忒胡闹了,官者为朝廷治事之人,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哪一个不是苦心经营,即便是受了荫恩的也是因着家中有人于社稷有功。似这样为一马匹请官,真真可笑。官家定是受了他们言语蛊惑才有此一封。”
杭哥儿听了这话神情变了一变,欲言又止的。青娘见他如此便道:“神情怎么如此不尴不尬的,难不成姐姐说得不对?”
杭哥儿咧嘴笑了笑,说道:“姐姐这话只在家里说罢。兄弟听说官家当时听了圉人的话面色稍喜,还道‘猴子且官供奉,况小乌白身邪?’这才封了将军。”
青娘听了这话却是无语,半晌才道:“官家如此行事,却是个性情中人。”
杭哥儿听了笑道:“正是,官家原在府邸时便爱蹴鞠、书画,如今继了大统,更是便宜了。”
青娘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她知道杭哥儿是和季诚、二表哥一同去的,便问:“除了听得这些来,还见了什么,说了什么?”
杭哥一听青娘这样问,眼里全是亮光,他向前靠了靠,郎声道:“姐姐不知,圣驾回仪时的景象却是从未见过的。只见锦绣盈都,花光满目,御香拂路,广乐喧空,宝骑交驰,彩棚夹路。绮罗珠翠、画阁红楼,真是家家洞府,户户神仙。
有那显贵人家的士女,坐着小轿,头上簪花,竟是连轿帘子也不挂,让人一眼便能看见容貌。
也有那骑着驴的女子,身披凉衫,穿得极是艳丽,一路说说笑笑。身后还跟着些年轻子弟,相互追逐取笑。”
青娘初听杭哥儿说得得意,心中也十分向往,后又听他说什么凉衫女子,什么轻狂少年,便十分不悦。便问道:“你知那些着凉衫的女子是何人,可曾也紧随其后,打闹取乐?”
杭哥儿笑道:“赵家兄长说那是些作唱的伶人,兄弟以前却不曾见过有这样艳丽的伶人。咱们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并不曾进得前去。倒是二表哥,似是与其中一个相识,倒是上前细细地说了会子话。”
青娘知道季诚与这些人并不兜搭,心里稍安,至于二表哥怎么样,却是无暇细想。
这一日天气晴好,青娘在东里间的罗汉床上歪着看书,就见晴儿手里托着个盒子进来,问道:“姑娘,奴婢正归整东西呢,就看见了这个,您看该如何安置?”
青娘就着晴儿的手看了一眼,却是两只泥人儿。虽在盒子里放得久了,却像新拿来时一样,没有一条缝子。
青娘示意晴儿将盒子放在几上,笑道:“竟把它给忘了,这是前年杭哥儿寒食郊游回来时带来的,京都人叫做黄胖的。”
晴儿道:“奴婢记得似是赵家公子买于咱们公子的,公子见姑娘喜欢便给了姑娘,当时姑娘还不肯收,说‘姐姐屋里可留不得陌生男人的东西’。公子为这个,还费了好一番唇舌。不想如今两家竟成了亲家。姑娘,这不是天定的缘份吗?”
青娘听了晴儿的话,已是双颊似火,她嗔道:“就你明白。一双黄胖而已,竟引出这样的长篇大论来,又是亲家又是缘份的,知道的倒不少。”
晴儿笑道:“奴婢是姑娘身边的人,姑娘如此博学,婢子耳濡目染的自然也知道了些,不然怎么与姑娘斟茶倒水铺纸研磨呢?”
青娘也笑道:“不怪刘妈妈就你是咬人的狗儿不露齿,这口齿比雨儿还要伶俐。”
晴儿还要解释,却见采蓝进了屋,晴儿便问道:“姑娘,这一双泥人姑娘看着如何安置?”
青娘仔细看了几眼几上的那双黄胖,一男一女果真是一对儿,嘴上虽不说,可心里也信了缘分天定的话,便道:“仔细收着罢,将来便放进箱子里。”
青娘的意思,是要带走的。晴儿听了应了一声,自去安置。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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