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青娘等到了季诚的回信和过节的节礼,季诚的信写得很是动情。
细君芳鉴:
递角已至。观君之书信,唧唧切切事无巨细,殷殷之情跃然纸上。知祖母、父兄在明水一切安好,我心甚慰。京都家中一切安好,君勿以为念。
独坐书房,遍看书画炉鼎,每一件都得你亲手安置,当时还不以为意,如今才知朝代更迭、其中关联都显露君之心思。
院中君手植江梅,如今已开,为夫每每推窗遥望,暗香浮动处,不觉让人心神恍惚,颇似君身上返魂梅的香气,疑君就在为夫身旁。
莫说为夫与百花无缘,纵是身在百花丛中,亦片叶不沾身。君“愿做腰间一缕丝”一句,深得我心,便是山高路远亦随君左右。君在明水且放宽心,待得时局稍松夫妻便可相逢。
千万。
注:《卜算子》为作者原创。
作者有话要说:
、逢大赦夫妻团聚,毁石碑平复党争
逢大赦夫妻团聚,毁石碑平复党争
崇宁五年正月,青娘还沉浸在季诚来信的余韵中,还沉浸在元旦气氛的热闹中,却突然传来了皇上大赦天下,并令吏部李文琪与监庙差遣的消息。
若说崇宁元年党祸伊始、文琪被贬,对青娘而言是晴天霹雳,那五年后的大赦天下、文琪起复则不亚于久旱逢雨。
青娘脸上满是笑意,眼泪却止不住的落下来,她问文琪:“父亲,这可是真的,莫不是在梦中?”
文琪多年苦闷,新得这样的消息也是感慨,他道:“自然是真的,千真万确。”
青娘抹了一把泪,又问:“如此,咱们一家人又能回京了。那何时起身?都带着谁呢?如今天气正冷,怕是要多带些衣裳,祖母知晓咱们要去京都,怕是又要不舍了。”
文琪沉吟道:“先不说回京的事。便是要回京,五年都等了,又何必急在一时?咱们且再看看。”
青娘见父亲的话似没说完,忙问道:“父亲,这几年您虽是醉心文史,可心底里哪一天不盼着朝廷起用?如今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却又为何要再看看,您是在担心什么?”
文琪叹了一声:“为父已年过半百,这几年虽是修身养性,心中却不平静。朝堂本多变幻,为父已是心灰意懒,若不是念着桐哥、杭哥的前程,又何苦再去京都趟那浑水?
为父担心的是官家五年前贬元祐党人算是有迹可寻,可今年大赦天下却是毫无征兆。当初因着蔡京等人便厌恶了元祐党人,从此一贬再贬,如今蔡氏依旧岿然不动,他又是因何改换了主意?太让人费解。
何况刚大赦了天下,朝廷便立即起用了为父,这其中怕有你翁舅的缘故。如今咱们在明水,情形尚不明朗,还是莫要急切,再等等才好。”
二月,传来了蔡京罢左仆射、赵正之特进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的消息。
不久季诚的递角又来了,这次却是写给文琪的。信中言道:“家父与京(蔡京)交恶,数次乞归青州私第,官家本已允之。
正月戊戌,彗出西方,其长竟天。乙巳,官家以星变,避殿损膳,诏求直言阙失。家父入辞官家,官家震恐责己,深察京之奸罔,由是旬日之间,凡京所为者一切罢之。遂毁《元祐党人碑》,复谪者仕籍,自今言者勿复弹纠。丁未,太白昼见,赦天下,除党人一切之禁……”
信后又道:“如今奸人已除,云开雾散,岳父大人可同岳母、杭弟、内子一同返京,小婿日夜为盼”,云云。
文琪拿了信,与李桐、杭哥儿、青娘商量。
李桐为人忠厚,他道:“既是德父如此说,叔父便放心去罢,家中自有小侄照应。别的不论,杭哥儿的前程要紧。杭哥儿若是能在京都谋了差事,不强过在明水?与青娘也有个照应。”
文琪看了看杭哥儿,杭哥儿如今已是十八岁,生得相貌堂堂,仪表不俗。这个年纪,虽说不甚着急,可也该说亲了,若是真留在明水,怕是很难娶到什么高门大户的姑娘。
青娘自得了大赦天下的信儿便是急着要回去的,如今季诚信上如此说,更是归心似箭,她笑道:“父亲还犹豫什么?酸甜苦辣咱们这几年怕是都经历了,最不济便是在明水隐居。
想那百里奚七十余岁还壮心不矣,何况是父亲不过半百之年,难不成历经坎坷后便不再关心政事了?”
文琪摇头苦笑:“你父亲自不敢比百里奚,官家却也不是秦穆公。原以为多年磨难,官家是认清了蔡氏的嘴脸,却不想是因着慧出西方,咱们才有了如此境遇。
纵是哲宗时期对我等多压制,却也只道时运不济,也不曾心冷。官家初登基时讲什么新旧两党建中靖国,一载后却又将元祐党人尽贬出京,连子弟也不肯放过,如今却又除党人一切之禁。”
文琪冷笑道:“如此朝令夕改一波三折,太过儿戏了。无怪章氏言道……”
话虽未说出口,可众人都知,那句未出口的话是“轻佻”。“端王轻佻”,这是当初在商议皇位立何人时章惇对当今天子的评价,如今看来,却也不是随口说说。
文琪看看了众人又道:“话虽如此,可眼前的时机却是不容错过。只是话说在当前,你们心中有数便是,千万莫与外人道。”
青娘等点头称是,回了各屋收拾行装。
是年仲春,青娘一家又回到了久违的京都。
这一回与上一回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季诚早早派了人接应,文琪自回了事先赁好的宅子,青娘便同季诚一起回了府司巷。
府司巷的仲春自是花团锦簇,赵府更是在这花团锦簇中愈加富丽。
青娘行走在赵府的游廊上,只觉连吸到胸膛中的气息都舒畅无比。看着那一张张迎面的笑脸,听着那一句句殷勤的请安,青娘笑着应着。她望着走在前头的季诚,季诚也正回过头来等她,日头斜斜地从侧面照过来,季诚笑语殷殷,青娘恍惚间竟有“有竹堂”前两人初见之感。
她迎着季诚的目光走去,步子轻快又急切,似小女儿般羞怯。
一切来得那样突然,一切又是那样美好。青娘虽不再像以前那样自命不凡,却也渐渐忘记了曾经的伤痛,若不是眼前的秦氏日日提醒她曾经的过往,她甚至会想,那些个不眠之夜、那些个寂寞闲愁、那些个不平怨恨是否都是梦呢?
这一年,季诚仍任他的鸿胪少卿,这一年,青娘仍填她的词饮她的酒,这一年,效游风亭、秋千架旁、上香途中、春闺梦里,两人双宿双栖,竟如新婚一般,自是快活无比。
每每酒醒之后,每每午夜梦醒,青娘会想:这样的日子是真的吗?刚成亲那两年他们也是如此亲密,只是好景不长,随着党祸日深,她往返于京都与明水间,白白蹉跎了三年的好时光。
可如今的如意能否稳操一生?都说彩云易散琉璃易碎,那她是否该在这如意的时候抓住些什么?
是父母的恩情?夫妻的恩爱?还是兄弟间的手足之情?
父母已年迈,自不能陪伴一生,夫妻、兄弟也都有各自的为难,唯一不变的,却是骨肉间的血脉联系。
骨肉,青娘咬着牙,暗道:成婚近六载,我也二十有三,若是再没有一个孩儿,便是季诚不说,在舅姑面前又有何颜面呢?
作者有话要说:
、因果可是相报?穷究却在今朝
因果可是相报?穷究却在今朝
自青娘十八岁嫁进赵府,五六年间,翁舅赵正之由吏部侍郎递迁为吏部尚书、尚书右丞、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特进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府已呈烈火烹油之势。
然立秋过后正之身上却颇不自在。先是头疼,初时也不以为意,每日仍早早上朝。后来竟腰酸身痛高热不退。
郭夫人忙请了人来家诊治,都说是思虑过甚,以至劳倦伤脾,开了些补中益气的方子。
几副药吃下去却依然不见好转。
秋去冬来,冬至前后圣驾宿大庆殿,正之日夜陪伴。圣驾宿太庙祭拜时也是正之伴驾,至于驾诣青城斋宫、驾诣郊坛行礼、郊毕驾回、下赦等等,正之都极力支撑。
连日劳碌又连日二更便起,正之染上了风寒,病一日紧似一日,连除日(除夕)那日禁中的大傩仪式都未能参加。
郭夫人着了慌,遍请郎中调治,正之也不再勉强上朝。正月里谢绝来客,在家中安心养病。
过了十五,正之气色才渐渐红润起来。
却说这一日仲诚得了蔡京复相的消息,匆匆来说与正之。
正之闻言一把抓住了仲诚的手腕:“你待怎讲?”
仲诚道:“听闻蔡氏已于正月复相。”
正之听得此言,只觉胸口有热血往上涌,嗓子一痒,不由得一口血吐了出来。
仲诚慌忙喊了人来。
正之望着床前的三个儿子焦急的面孔,他以手拍床,怒道:“你们都是傻的吗,整日里都做些什么?如今人家已然复了相了,咱们竟还蒙在鼓里!”
仲诚、季诚都不敢回话,拿眼睛看伯诚,伯诚诺诺道:“父亲莫急,儿子这就出去打听。”
正之气道:“如今连你二弟都知晓了,你再去打听又有什么用?”
郭氏见正之如此,忙劝道:“老爷,莫急,若是有人有心瞒你,他们又怎能听得风声,又怎能知情?”
正之听得这话不由一愣:“有心瞒我?如今老夫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颇得圣宠,有谁会有心瞒我?难不成……”
“不对不对,官家与老夫亲厚非常,前不久还附在老夫耳边说话,怎么无缘无故的不与我商量便又复了蔡氏的相?定是有小人从中作祟。”
仲诚低声道:“父亲可知叶梦得?”
正之沉吟片刻,答道:“此人出身书香世家,从祖父为我朝名臣叶清臣,其父祖倒未听贤名,只是母亲却是晁补之的妹子。他绍圣四年登进士第,言词颇能动人,向来是依附蔡氏,如今为起居郎。他又如何?可有不妥?”
仲诚道:“听闻传言,官家曾对叶言道‘京为相时,事事依从,京罢相,正之更其所行。若京再相,复反前政,何为?’
梦得答曰‘陛下前日所建立者,出于陛下乎,出于大臣乎?岂可以大臣进退而有所更张(改革)也!’官家大悦,才有此一出。”
正之听得此言,忽地从床上坐起,他双目红肿,似要瞪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