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着青娘的诗文打动了季诚,或许是两人共同辑集《金石录》有着相同的事情,或许是因着多年流连让他有些厌烦,或许是国家边境近几年不平静。不管怎么样,此后若干年间,两人的关系一度好转。虽不能与初婚时相比,虽不能与初在青州时相比,却也十分和睦了。
如此又过了五年,其中季诚因守淄州时,提兵帅属,斩获逋卒(逃兵)为多,被朝廷录功,遂转一官。靖康元年十一月底,正当青娘在淄州助季诚搜集、考校金石古器之时,却传来了金兵包围京都的消息。
青娘听得此信,惊得将手中的茶盏打了个粉碎。她慌忙问季诚:“不是说已然于五月讲和了吗,又割地、又陪银钱、又尊金主为伯父、又以肃王为质,还要怎样?”
季诚道:“详情也不知晓,只是听得众人议论,正月围困京都的是宗望,与我朝讲和的也是宗望,谁想那远在太原的宗翰听得宗望讲和得了许多好处,但也差人来求赂。”
青娘恨道:“这些个人,未免太贪得无厌了些。业已讲和,如何又来需索?出尔反尔,一点信誉也不讲。依着我的性子,便是一贯银钱也不给,却以倾国之力也要杀得这些个夷人片甲不存。”
季诚苦笑道:“我的夫人,话说得这样容易。我且问你,难不成那些朝中大臣的见识还不如你个深闺女子吗?谁愿意将大把的银钱送与他人,谁愿意尊金主为伯父?不过是不得矣罢。”
青娘冷笑:“我却不知,朝廷大员拿着国家的俸禄,受着皇帝的恩遇,难道每日里只想些封妻荫子勾当不成?
国家太平时便弄些个党争来弄得官员们个个如履薄冰不敢有所作为,至于打击报复、栽赃诬陷更是手段狠辣无所不能。
国家危难时个个却又缩起头来。乌龟般胆小,却又跑得比兔子还快。先有童贯听闻金人到来拔步逃跑,后有郭药师离了燕山望风而降。这些个人,平日里是何等的张狂骄纵,如今又是何等的恶心不堪。
可叹我大宋大好江山就折损在这些人手里!”
季诚闻得此言摇头道:“青娘,你想得未免太简单了些。我且问你,若无官家的重用,童、郭等人怎能手握重权?若不是官家默许,蔡京等人又怎能反复无常诬陷忠良?
对内设苏杭应奉局监造御器,又信道教大营斋醮,又命人领花石纲,那一座万岁山,你可知是怎样的奢侈?
对外又要讲武功。原以为童贯与夏见仗胜多败少,却谁知竟是讳败为胜,又教诸将多筑城池,骗朝廷是新拓的土地。后睦州人方腊作乱,童贯将其讨平,更是格外自谓知兵,便极力要趁辽败亡的时机恢复燕云。
想恢复燕云也就罢了,却又要和金人联合,那金人强悍无信又阴险多诈,若无利益,又怎会为我朝驱驰?以至后来利益所驱,两方起了龌龊,我朝又受叛将张觉。
然金人狼子野心,先是灭辽,后又有觊觎我中原的野心,正愁没有起兵的口实,对张觉的掳城叛宋更是正中下怀,因此便有了宣和六年十月宗翰宗望兵分两路入侵我朝的事情。”
青娘听得激动,就着季诚跟前的茶盏饮了两口,怒道:“眼见得京都都要被人占了,国都要破了,各地守将呢,兵士呢,各方援兵呢?都到哪去了?怎么就任金人长驱直入,直捣京都,出入随意有如进自家庭院?
头一回若说是意想不到,也就罢了。既然京都之围解了,就该布置调动,严加防守,怎么不过十个月,又让金人围了城?官家和这些个朝廷重臣便都是摆设吗?”
季诚听得青娘此言,忙以目示意她禁声,他向外看了看,室外并无他人,这才道:“青娘忘了父亲是怎么亡故的吗?便是一心为国还要受人诬陷呢,更何况你在这里大放厥词将官家与众大臣都评论了,这若是传将出去,还有咱们的命在?”
青娘恨道:“若是没有官家纵容,便是蔡童等人再奸佞,也兴不起大风浪来。妾身也是心中恼怒,有感而发罢了。如今国难当头,若朝廷不团结有识之士,联合抗敌,却还要压制舆情铲除异已,那怕是不日亦将步辽朝灭国之后尘了。
依妾身看,如今之计,只要朝廷再命李伯纪(李纲)固守,想必京都定会无虞。”
季诚听得青娘这话,一面觉得她说得有理,一面又惊她言词太过狠辣了些。他不由叹道:“五月时宗望前脚刚刚撤军北还,朝廷后脚便将李大人驱赶出京。说什么出任河东、河北宣抚使,这宣抚使并无节制军队之权,不过徒有虚名罢。后又被加上‘专主战议、丧师费财’的罪名,先责建昌军安置,再谪夔州。
金人合围京都是十一月,如今咱们月底才得了消息。夔州离京都山高路远,便是朝廷再次起用,只是不知等李大人得到消息时,京都又是怎么情形。”
青娘听得此话不由得心乱如麻。她搓着双手在房里来回地走,突然眼前一亮,对季诚道:“咱们远离京师,不知细情,可是太杞人忧天了?德父忘了吗,只要再坚守些时日,待援兵一到,还怕金人不退?”
季诚听得此话连连摇头:“我朝禁军腐败历来已久。又因番戎的原故,致使兵士们常常轮换,并不熟悉戎守之地的形势。夏国造反时,陕西屯兵数十万,然缓急时候,却要倚仗民兵。以致以后每有战事便要征乡民为兵。
后王相公变法,于军事上首先便是裁兵,所裁者甚重。亦改掉了从前番戎之制,奈何新法又时而被阻时而被复,左右不定,难免弄得人心浮动,不能彻办。
如此一来,便弄得国无可战之兵。
你适才言道,为何金人如长驱直入,兵临京师城下,也是这个缘故。各地守将懦弱的,知金兵到来便望风而逃。那忠义的虽想为国捐躯,可奈何既无援兵又无良将,便是硬守,怕也是要遭灭城之灾。
又兼金人狡诈,或绕路而行或分路而攻,总让人首尾巴不得相顾。何况如今国中已少有可用之兵,便是有,也难以与金人相抗。京师之中又无李大人那样的守将,若再援兵再不致,就怕是……”
青娘一惊:“依德父之言,可是京师凶多吉少?那咱们又该如何是好?”
季诚叹道:“唯今之计,只有时时打听京师消息,看清形式,再图以后。”
作者有话要说:
、掳二帝扬长而去,携古器奔赴江宁
掳二帝扬长而去,携古器奔赴江宁
钦宗靖康元年十一月,金人合围京都。闰十一月,城陷。钦宗自到金营请和。
京城未被围时,金人差人来,要尽得两河之地。朝廷无法,只得答应。叫聂昌使宗翰军,耿南忠使宗望军。聂昌到达绛州,被钤辖赵子清所杀。耿南仲走到卫州,卫州人不纳,且亦要杀他。南仲逃到相州。于是和议不成。
京都城陷后,仍以割两地成和。朝廷再差耿南仲和陈过庭出去割地,各地方的人都不奉诏。
靖康二年二月,金人见割地不得,气极败坏,掳徽、钦二宗、太子谌及后妃宗室、金银财帛无数皆北去。临去时一把大火,烧毁京都近郊房屋无数。东至柳子,西至西京,南至汉上,北至河朔之地皆满目疮痍,其间金人更是杀人如刈麻,臭闻数百里。
金人另立张邦昌为楚帝。
然远在淄州的季诚还没接到京都来的消息,却接到了母亲郭夫人离世的噩耗。
自伯诚出仕后郭夫人便一直与长子在一处,靖康元年五月金人退了围困京都之兵后伯诚便将家眷安置到了金陵。不想郭夫人虽未受金人陷城之侮,却是老死客乡。
季诚向来是孝子,听闻此信更觉如晴天霹雳,又有如江心落水,哭倒在地。
青娘也是难过,忍了泪问季诚:“这可如何是好?”
季诚哭道:“还有何话说,不过日夜兼程罢。”
青娘本想同季诚一起赶赴金陵,可季诚却道:“如今局势不稳,金陵我一人回去便可。青州众多古器皆尽咱们毕生心血,不可有失。你可速回青州着手遴选,再运到金陵。”
青娘觉得季诚说得也有道理,便收拾了东西同季诚双双离了临淄。
青州故地,书册什物、书画古器占屋十几间,每一件东西都有一段过往,件件都是好的。可事到如今,纵是心中再不舍再不愿,也得着手整理。
太长大的不能尽载,太沉重的也不能尽载,只捡那最要紧要珍贵的安置。古书中相同内容不同版本的捡好的收了,有那名人字画多幅的,便只捡最得其精神的收了,又去古器无款识的,又去书画平常的。如此删删减减,尚载古物十五车。
靖康二年五月,高宗即位于应天府,改元建炎。
七月,明诚起复知江宁府,兼江东经制副使,八月至任。
十二月,青娘押送着装点好的十五车书籍器物运往江宁。
青娘一行人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快行至镇江时,青娘得了强人张遇陷镇江府的消息。她知形势危险,心中更是焦虑。便问出去打听消息的博山:“这张遇又是何人,怎么地方官员便任其胡作非为吗?既然镇江已陷,那前头可还通船?”
博山苦着脸回道:“如今官家被掳,新主子又刚登基,谁还管得了那许多。这一路行来,夫人还没见吗,大小盗贼,没有几十起子,也有十几起,这张遇算是个厉害的,小的打听得他自黄州引军东下,犯了江宁,江淮制置使唤作刘光世的也曾追击,张遇便以将数百只船都收了,使江中绝了船只,那刘光世也拿他没有主意。又听得他进犯镇江,镇江守臣钱伯言弃城跑了,张遇进了城便胡作非为,将那作监主江簿马元颖之妻得了,肆意羞辱……”
青娘听得此言,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既然张遇如此可怖,咱们更不宜在此久留。想这张遇虽是厉害,却出身草莽,他又是初占镇江,这头几天未见太过严苛。你且打听打听,有没有那僻静的小湾,或是绕道亦可,但凡能出了此地,要尽可一试。”
博山道:“适才听得舟子言道,似是有条水路,虽远些,但亦可到江陵。只是要夜间行船,如此才不易让人发觉。”
听得此话立在一旁的采蓝道:“姑娘,咱们如今在强人眼皮子底下,却又要夜间行船,万一那舟子见财起意,夜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