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灵媛忙叮嘱道:“别忘了午膳!”
司马德文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开了。
海盐公主看着父亲的背影,撒娇地挽起母亲的手臂:“母后能嫁给父皇这样的人,真是幸运。”
褚灵媛笑道:“你怎知那刘义符不如你父亲?我倒听说他很不错呢。”
海盐公主羞赧地垂下眼帘:“谁在乎他是什么样的人?要不是母后答应了宋王王妃的求娶,我才不想嫁他呢……一个小小的世子,有什么好的?”
褚灵媛轻拍女儿的手背:“不怕说句忌讳的话,刘义符现在是世子,说不定哪一天就成了太子。到时候,说不定的做父母的还要仰仗着你呢。”
海盐公主大惊失色:“母后你在说什么啊!父皇他……”
褚灵媛打断了女儿的话:“你父皇早就有这般的觉悟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只不过取决于对方的心情而已。
既然是鱼肉,就该有任人宰割的觉悟吧……
海盐公主咬紧下唇,流露出担忧神色。
褚灵媛看着女儿仍不谙世事的清透眼睛,轻轻叹息:“宋王是草莽出身,现在还处处想要借晋室的名头,可等他筹谋好了之后就不会这样了。你不明白,早在桓玄作乱的时候,司马皇族就已名存实亡,无力回天了……”
刘裕的耐心并没有太久。
元熙二年六月壬戌,刘裕入朝。宋国中书令傅亮暗示司马德文让出帝位,上呈禅让诏书草稿御览。司马德文别无选择,故作欣然,执笔抄写。
两日后,司马德文离开皇宫,退居琅琊王府。
文武百官在宫墙外向司马氏的最后一位皇帝道别。
司马德文静静地站着,看身着各色朝服的官员们渐次下拜,尽最后一次君臣之礼。
沉重的宫门在他背后缓缓合上。
灵机智谋与刚烈血肉铺就的壮丽盛世轰然倾颓,尘土飞扬,灰飞烟灭。
晋室的历史,在此处落下了绝笔。
三日后,刘裕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宋,颁年号永初。
天道轮回,同当年司马氏篡魏后对曹氏的处置如出一辙,司马德文被刘裕奉为零陵王,以秣陵县旧县治作为其府第,正朔、车驾、衣服皆循旧。
在如同鞭打人面皮的火辣辣的阳光之下,褚灵媛望了建康城最后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无论前路如何,她再也不想回到这个见证了司马氏如被诅咒一般最终腐朽消弭的地方了。
秣陵宫年久失修,与昔日的琅琊王宫相比简直就是草棚。可经历过浔阳的寒苦岁月,褚灵媛指引着下人里外操持,倒也不觉得过于辛酸。
旧臣们为了避嫌都离得远远的,只有褚灵媛的几位哥哥常来拜谒。
褚灵媛冷笑着将他们拒之门外:“一家人都自琅琊国起仕,却伙同贼子戕害皇室……奴颜媚骨之辈,又何必来玷污血肉亲情?”
而令人意外的是,前琅琊国郎中令张伟竟然也上谒求见。
可是在空荡的秣陵宫前殿里,司马德文却只等到了张伟的死讯。
褚灵媛看丈夫早早地就回到内室之中,奇道:“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日旧国的郎中令要来拜见么?”
司马德文露出苦涩的微笑:“片刻前刘遵手下将官来报,张卿就死在了来的路上。”
前琅琊国郎中令张伟奉刘宋新帝之命,带着毒酒以鸩杀旧主。张伟叹道:“要毒杀主君去让自己活下去,不如死了!”于是在路上自己饮下了毒酒,以死尽忠,成全了最后的君臣之情。
褚灵媛心下悚然。
司马德文只是淡然地洒了一杯水酒,以奠亡魂。
此后,司马德文在佛堂中的时间越来越长,而褚灵媛一天天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她越想越怕,整夜整夜地大睁着双眼数着丈夫的呼吸。
翻身不小心惊醒了他,司马德文就把妻子环进怀抱,睡眼惺忪地低语道:“怎么不睡?手好凉。”
褚灵媛把脸贴着他的胸口,倚靠着他的心跳,还是压抑不住张皇:“我很怕,我真的很害怕……”
司马德文仍睡意朦胧地闭着眼睛,轻拍着妻子的背,声音含混柔和:“怕什么呢?”
褚灵媛咬着嘴唇:“都已经退位了,他还不放过你。你说这王宫上下,会不会也有刘裕的人?我真怕……”
司马德文微微睁开了眼睛,语调如常:“是怕我会死么?”
褚灵媛神经质般抚上丈夫的嘴唇,厉声道:“别胡说!不会的……”
司马德文竟然轻轻地笑了起来:“是啊,看样子刘裕是不会放过我了……”
褚灵媛满面凄然:“那可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已经退无可退了,他还想怎样?”
司马德文无奈而平静地微笑,低头轻轻吻着妻子的指尖:“没有办法啊灵媛,成王败寇,生死有命,我们也毫无办法啊……”
褚灵媛咬牙不语。
司马德文露出虚无的微笑,低声吟诵道:“须菩提,忍辱波罗密,如来说非忍辱波罗密,是名忍辱波罗密。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
褚灵媛终于哭出声来,突兀地打断了丈夫的话:“我不要听!”
多年夫妻,只一个眼神司马德文就明了妻子的悲恸忧惧,他默然无语,抱着她的力度又重了几分。
窗外夜色正浓,沉闷的夏夜寂静无风。
褚灵媛在爱人的胸口失声痛哭,司马德文抱了满怀冰凉的眼泪。
司马德文对死亡的态度淡漠达观地近乎消沉,于是褚灵媛以自己的方式来表现了蝼蚁尚且贪生的顽强决心。
宫人来通报的时候司马德文正在内室对着佛像静坐,听到消息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王妃亲自下厨?带我去看看。”
几个宫人正垂首立在灶台四周,惶恐地看着零陵王妃咬牙切齿地对付一条早已驾鹤西去的鲈鱼。
司马德文张大了嘴看着褚灵媛挽起袍袖露出一节藕般的手臂,娇软柔荑正持着一把菜刀上下挥舞。对着滑溜溜的鱼腹无处下手,她气恼的神色让司马德文哑然失笑。
零陵王宽厚地一摆手,众人忙不迭地奔逸出去——想来王妃将手中的菜刀翻飞地太过翩然写意,恼怒之下误伤了一两个也不是不可能的。
司马德文走到砧板之前,矫健地一扭身避开刀锋疾速破空的弧线——褚灵媛挽了个传神的刀花,气势汹汹地双手持刀从高处大力劈下,意在让此鱼血溅当场,身首异处。
却只砍在鱼鳃盖上。
锋刃被滑腻的鱼鳞带偏了方向,大力之下鲈鱼如同活过来一般,扭动着飞扑到地上,洁白的鱼腹沾满了尘土。
哐当一声,褚灵媛懊恼地把菜刀丢落砧板,瘪着嘴泪眼汪汪,别过头不肯看司马德文。
司马德文忙上前环住妻子的腰,下巴蹭着她的侧耳:“你也几十岁,眼看要做外婆的人了,怎么这点小事都要掉泪?”
褚灵媛吸吸鼻子:“这条鱼长得实在太丑,不适合被做成鲈鱼羹。”
司马德文叹息:妻子厚着脸皮指鹿为马的功夫自己此生是望尘莫及了。
当即笑道:“当年在浔阳天天吃拉喉咙的麦饭,也没见你下厨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褚灵媛沉默片刻,扬起下巴正色道:“寻常人家都是妻子下厨来侍奉夫君的,怎么你不想试试么?”
司马德文故意纵容着妻子的拙劣遮掩,只笑道:“那好啊,我只等着吃了。”
褚灵媛又是心头火起:“那帮下人一个蠢似一个,一道菜教了半天,连怎么切鱼脍都没说明白……”
司马德文哭笑不得,怎么忘了嫁祸于人反咬一口也是妻子的拿手绝活啊。他安抚地拉起妻子满是鱼腥的手:“我本来就不爱吃鱼。”
司马德文陪着褚灵媛在厨房磨了一天。被零陵王专注地看着,而零陵王妃更是手持菜刀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主管后厨的妇人吓得两股战战,演示切菜的时候险些连自己的指头一起削掉。
可惜厨艺并不是能一日练成的。
于是……
午膳是微微带着焦糊味的米粥。
晚膳是寡淡无味的清水煮萝菔(就是传说中的萝卜)。
司马德文竟然甘之如饴,看得褚灵媛十分得意。
眉开眼笑地看着他面前菜肴一扫而空之后,褚灵媛才拿起筷子——入口就险些把自己的辛苦劳作吐出来。
司马德文了然地看着妻子,嘴角扬起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一刻,尘世烟火将不安刷上了和缓的色泽,仿佛只要两人能坐在一起对彼此笑一笑,死亡的阴影就无法击碎四目相对的双手交握。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终于成真了。
其实秣陵和建康,就像北京的东城区和西城区一样。
、永诀
夏夜风凉,夫妻俩屏退众人,坐在石阶消暑。树影摇曳,草虫低鸣,墙边草丛里四散起一粒粒萤火。
现在的两人已难以做出什么亲昵动作,只在凉风渐起时,默默地靠得更贴近一些。
两人闲话家常,褚灵媛悠然开口:“前两天收拾东西,找到了在琅琊国时候你送我的小匣子。”
“这么些年了,难为你还收着。”司马德文正仰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点点夜星。
“是啊,在手里多把玩了片刻,倒叫我发现了一个匣底的夹层。”
司马德文奇道:“哦?里面可有什么?”
褚灵媛故作神秘:“我把那张你以前写给我的字条藏在了里面。”
司马德文惊讶地扭过头来看妻子,迎上她神采流转的笑眼。司马德文沉吟片刻,了然地微笑:“啊,是那张素筏……”
褚灵媛明知故问,挑起眉毛:“你说的是哪张?”
“眠则同眠,起则同起……” 司马德文遥望着着天空中明亮的银河,眉目间泛起沉静的微笑。
褚灵媛握一握他的手,十指紧扣缠绕。
那素筏完好地藏在时光的夹层里,历经兵祸战乱动荡飘摇后微微泛黄。少年夫妻,如同浮在水波上的幻梦,仿佛一碰就要破碎。
年少时许的甜蜜誓言,竟然在这穷途末路的秣陵宫里实现了。褚灵媛觉得好笑,眼眶又隐隐的湿。年轻时说什么相守都太过轻浮。若不是相依为命的岁岁年年,怎么会知道相濡以沫四个字背后是多少的心酸和无奈……太过沉重了。
褚灵媛日日夜夜守着司马德文,一如司马德文之前日日夜夜守着司马德宗。
衣食起居由她亲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