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权尹并不了解我,以至于最终他死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他死在了自己的龙榻上。
我为了这一场谋杀,经营了整整六年,赔上了我的青春岁月贞洁以及爱情。
权尹所有的杀手们虽然都是住在一个院子里,可是却从来不能碰面。
我第一次行刺的任务,是和一帮杀手一起完成一次屠杀。我在动手的时候,在墙角看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孩,想起了那个大雪天,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我想,我一定要杀了她,不然她也许走上的也是我这样的一条不归路。
我的剑还没有到那人的胸口,一把剑已经横了过来。一个杀手阻止了我,她蒙着面,冷冷的对我说:“放过她,曾经我也和她一样。”
我放过了她。可是,权尹没有放过她。
后来我在一次行刺的任务中,和一名叫做茶花的女子做搭档。她死后,我挑开了她的面纱。冰冷的尸体,我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女孩的脸。
我终于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愤怒而又绝望。
我的全家为何会死在那个雪地里?权尹又为何会那么及时地出现?因为他要我们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利剑,就必须成为我们唯一的依靠。所以,他杀了我们所有人的全家,只留下我们这些还未成年的女孩。
权尹要我去刺杀陈晏西,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我曾是陈晏西的未婚妻,以此试探。
如果我足够狠心,我足够有魄力,为了取得权尹的信任,我就应该彻底杀了陈晏西。
可是,我终究舍不得。
于是,我成了权尹的女人,然后被他无情地打入天牢。他只是不甘心,自己的女人,终究在心里装下了陈晏西。
他故意让陈晏西将我带走。
可是我知道,如果我真的跟着陈晏西走了,我和陈晏西只会永远地留在晋国。
于是,我孤身回来了。
我每日服用剧毒,我的浑身血液都是剧毒,我每日在权尹的茶水里滴入我的血液,在缠绵的时候撕咬着他,就是要他慢慢地中毒。
我知道,除了这种方法,我永远都杀不了权尹。因为我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杀手,他完全明白我的手段。可是,他毕竟是男人,而我是个女人。
我故技重施,将蜡烛台扔到了龙榻之上,大火缓缓地燃烧起来。
我发现我很喜欢看到火焰,因为它那样温暖,不像那年的那个雪地,冰冷彻骨,好像天地都失去了温度,永远地被冻结。
我回头望了一眼权尹的尸首,他那样狼狈地倒在龙榻上,印堂发黑,嘴唇发紫,面容不再英俊。我想起多年前,他那样光鲜地出现在我面前,声音慵懒而又透露着浑然天成的自信:“杜鹃啼血,从此你就是我的杜鹃花了。”
可是这朵杜鹃花,却是他花园里最毒的那一朵。
我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浓烟将我熏得够呛,我想,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临死之前,我的眼前不禁浮现出了一个青衫身影,站立在书桌前缓缓地临摹着《兰亭集序》。他转过头来,眼神空洞却面带笑意。
我仿佛还能感觉到他的指间,轻轻地在我的手掌心写字。温润的气息久久不散。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独有的药香。我想告诉他,我多么讨厌龙涎香……因为权尹最喜欢这种香……
我甚至还听到他叹息的声音,他说:“你欺负我是个瞎子。”
陈晏西,再见了。
你的恩情,来生再报吧。
我竟然还活着。还是在那一辆豪华马车上。
我错愕的抬头,迎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又好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我觉得自己在做梦,轻轻地抚上他的脸。
他笑着反握住了我的手,温暖的指间在我的手掌心一笔一划地缓缓地写道:我、来、接、你、回、家。
我愣住,然后大声地哭了,埋在了他的怀里。
我的喉咙沙哑,可是我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陈晏西……陈晏西,陈晏西,陈晏西!”
他浑身一震,将我拥紧,低低地笑了开来:“我在。我一直都在。”
(本卷完)
楚询01
一个浑身浴血的女子抱着一个画卷倒在了我脚下。
我本想轻轻绕过去,可是她顽固地抱住了我的大腿。我拽了一拽,试图把大腿拽出来。
可是,她连半条命都没有了,却还想着那副破画卷,死撑着非要递给我。
我其实是个心软的人,所以,我接过了她的画卷。
我还是个很有好奇心的人,所以,我还打开了画卷。
唔,窈窕身材,竟然还是个美人。倒不知长得如何。
“啪——”画像掉到了地上。
我是朱雀大街上“锦绣良缘”的绣娘往生,但那其实只是我的副业。我的主业,是个易容师。那个女子抱着画像来找我,就是想求我把她易容成画中人。
这是我的规矩,也是我的本事。我可以将一个其貌不扬的女子,易容成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只要有人能提供美人的画像。
我的画眉笔轻轻地勾勒着女子的容貌。
这原本就是一张玲珑精致的脸,却为何还要改变?其实再美的女人,也总觉得自己不够美。这是女人天生的弱点。
我只瞧了一眼,就知道那画中人的形貌。
提炼易容药水十分不易,通常我都会要求丰厚的报酬,可是这一次,这个女子身无分文,我还是义无反顾地给她易了容。
也许,这就是冥冥中注定。
烛火忽明忽暗,灯影重重。我终于完成最后一道工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开始将双手抛入水盆清洗。看到镜中自己的那张的脸,有些恍惚。
想起三年前的那些事情,仿佛是一场浮生大梦。
第二天,那个女子醒过来,我面无表情的将镜子递了过去。她愣了一下,尖叫一声,随即被狂喜淹没,就要抚上自己的容颜。
双手被我冷冷地扣住。看着她那错愕而又凶狠的神情,我不禁惋惜,叹道:“你若不想毁容,三日内,最好不要触碰。”
她赶紧收起自己的双手,感激地朝我点头,差点热泪盈眶:“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我别开眼去,恹恹地扶额:“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微微笑了,原本楚楚可怜的神情因这笑容而多了三分妖冶邪魅,薄唇亲启:“我叫林纾颜。”
我怔住。
户部尚书之女,失踪了三年的楚国前第一美人——林纾颜?
林纾颜被一个叫做齐昊的侍卫接走了。她身穿一身绛紫色的劲装,英姿飒爽地骑在马背上,朝我微微挥手。
虽然我本没打算要她的报酬,她还是挥手让侍卫把东西送进我的屋子。
黑衣侍卫默默地将箱子抬了进来,转身就走,从头到尾,连瞧都没有瞧上我一眼。
我望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缓缓地笑了。
很好,我的生活再次回到了平静。
三天后,朱雀大街上沸沸扬扬地传开了一则消息。
失踪了三年的户部尚书之女被家丁寻回,林尚书在家大宴宾客,施粥行善。流浪汉竞相奔走。
又过了一月,整个王都更是沸沸扬扬地传开了一则消息。
汝阳侯府的小侯爷楚询前往林尚书家正式下聘,想要迎娶林家大小姐林纾颜,林尚书欣然应允。
听到这两则消息的时候,我都是在“锦绣良缘”里面刺绣,偏偏,都在绣同一个图案——鸳鸯戏水。
指尖的血滴沾染了图案,并不吉利,只好裁布重新绣。
世人皆道,小侯爷真是世间少有痴情之人,为了林姑娘,苦苦等候三年,终于感天动地,与林姑娘喜结良缘,修成正果。
这个我知道,三年前的林家大小姐就和汝阳侯小侯爷有过婚约。林纾颜失踪后,林家曾暗示可以把自己的小女儿嫁给小侯爷,被汝阳侯府拒绝。楚询甚至放出话来:“本侯今生,非林纾颜不娶!”
没想到,他真的整整三年没有娶过亲。
十月初十,汝阳侯府热闹的迎亲的队伍经过朱雀大街,唢呐吹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果然是王家气度,非常人所能媲美。
“锦绣良缘”的绣娘们几乎就要挤破门槛。我只好在人头的狭缝中遥遥望去,看见那个英俊的小侯爷楚询大红喜服遥遥地坐在马上,脊背笔直,目光悠远,嘴唇微抿。
我想起了当年他穿着铠甲骑在马上路过朱雀大街的盛况,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今天,亦是如此。
今天是他成亲之日,而他似乎,并不开心。
不过他开不开心,倒是与我无关。
我猜错了。
林纾颜的容颜既然是我一手打造,我本无法置身事外。
傍晚时分,正当我打水准备洗漱的时候,一个黑衣侍卫出现在我的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愕然抬头,却见他面无表情地开口:“汝阳侯府小侯爷请姑娘过府一聚。”
我差点把一盆水泼过去,但还是勉强笑了:“这位大哥,想必你弄错了?今夜可是小侯爷的洞房花烛夜。”
黑衣侍卫还是那句没有温度的话:“小侯爷请姑娘过府一聚。”
民不与官斗,我只好放下水盆,跟着他走。
等着我的,竟然是一顶青莲帐的轿子,我顿了一顿,才缓缓地走上前去。
汝阳侯府果然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大红灯笼,大红喜字,大红蜡烛……满眼的红色,却只让我想起满眼的鲜血。
前院是宾客的喧哗,后院此时却反而衬得格外寂静。
一身大红喜炮的楚询站在那里,远远地我就能感受到他凛冽的气息。
早些年从军的时候,他曾经一个人带着三千骑闯入守株待兔的孤云山,俘虏了卫国三十七名将士,取得了楚国百年来最辉煌的一次胜利。这样的一个人物,从来都是楚国的传奇。
他终于缓缓地转过头来,神情晦明,语气不定,却是淡淡的一句:“你来了。”
我惊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楚询走上前来,在我面前站定,修长的身子隐隐带来无尽的压力,我一哆嗦,后退一大步。他微微皱眉,问:“你是易容师?”
我有些忐忑,不禁思绪纷飞:冒充皇亲国戚,是什么罪名?从犯……又是什么罪名?
他见我不回答,似乎有些不耐烦,竟然又问了一遍,这一回声音里的气势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压抑:“你是易容师?”
我目视双脚摇摇头,死不承认:“小侯爷说笑了,民女只是一个绣娘而已。”
他静默。我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聚焦在我的身上,良久听到他冷冷的声音:“这位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