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岸风沈默了一会,终究将事实说出:“不,在你于飞雁城等他的时候,他也在汴京等你,他说如果你肯原谅他的,你一定会来救他走,可是直到他死,你也没有来。”
高俊行没有答话,忽然笑起来,接着咬紧了唇,黑眸泛起水光,似乎会有泪水随即掉下来,可是即使已经湿了眼眶,固执的泪水一直也不肯流下一滴。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在他恼着朱璇光的时候,朱璇光已经放下那无谓的太子尊严等待他去营救;在朱璇光等待他原谅的时候,他早已在心里原谅他一万次,等朱璇光来寻他,与飞然父子团聚……
求不得,原来就只能是求不得,有些事情,阴错阳差,错过就是错过,命运已经为我们决定好。
向岸风没有再说话,静静离去,却听到高俊行在说:“哥哥,我希望你快乐。”
哥哥?这一声“哥哥”指的是谁?是朱璇光,抑或是他?
“我也希望你快乐。”向岸风应道,连他也搞不清楚,这是自己的心意,还是代朱璇光所表达的希冀,但向岸风相信,他和朱璇光的想法是一样的,“小高,来年你们准备两只杯子给自己吧,我不希望我们再见。”
立定决心后,再见,可能就是敌人,还是不见比较好。
“哥哥——”高俊行失声叫道,向岸风没有再回头看他们。
高俊行实在想不到他会以这么决断的方式摆脱过去的遗憾,仓皇站起来,脚下一个趔趄,高俊行险些儿摔在地上,幸好独孤傲山眼明手快,一手扶稳了他。
这年入冬,他们在飞雁城收到消息,御风再添一名叫三生的将领,千军万马中一箭射穿敌军大帅的头颅,听说那身影,有点像前朝的伏虎将军向岸风。
高俊行听罢只是紧紧握着袖子,不发一言。
前生,今生,来生,一切爱恨悲喜,是非对错,在三生石前,不过是过眼云烟,瞬间消散。或许留下一缕残烟,或许什么也不会留下,那决然离去的身影,那再不复回来的挚友,就让他在梦中追忆吧!
三生.白日烟华(六)
残阳泣血,寒风吹雪落。
积雪簌簌抖下一地,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摔得粉碎,陡留伤心无人收拾。
苍云城在灭城之战中存活下来的大批老弱妇孺陆陆续续被赶出城,他们踏过厚雪前行的足音那么的轻缓,小心翼翼的,仿佛是害怕惊醒在沈睡的恶灵,孤独悲凉的背影如同阴间徘徊在忘川河边的鬼魂,只是在漫无目的地前行。
三生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眼睛一敛,淡淡亮光流转,一如日光下的琉璃。
循他们所走的方向看去,茫茫雪野一望无际,三生有一种感觉,即使他们不断地向前走,也无法去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他们,永远只能是雪原上那一缕缕无处可归的孤魂野鬼。
漠北三大城——麒麟山飞雁城、惊涛山苍云城、无灵山瑶华城。
三城虽没有正式结为同盟,但从来进退一致,以飞雁城马首是瞻,恃着大漠凶险,靖国内乱未平,根基不稳,靖**不敢谬然犯进,一直拒绝向归顺靖国。
今回御风领军来犯,其实早在半年前已经开始筹划。凭着望乡无孔不入的探子,探得苍云城正副城主关系早有裂缝,城军也分为两派,素有不和。御风先派人暗中挑拨离间,让苍云城起内讧才正式登门叫阵,城民虽是同仇敌忾,可是两位城主彼此的猜忌让反击机会一而再,再而三错过,让御风只用三天时间便攻克实力仅次于飞雁城的苍云城。
杀尽城中壮丁,御风刻意放过城中老弱妇孺,将他们尽数赶出城,无家可归的他们不可能北上至契丹领土,更不可能穿越沙漠到靖国,瑶华城又离苍云城甚远,他们唯一的选择,便只有飞雁城。
有些时候,其实真的是生不如死。
活着不是慈悲的恩典,而是一种任人鱼肉的悲哀。
三生收回目光,不想再去猜度他们最终的结局。
“各位兄弟让一让,奉赵将军之命,小爷我要立即出城!”龙泉的声音划破苍云城黄昏的寂静,煞是高调,完全没有将苍云城民愤恨的目光放在眼内,看到从城楼下来的三生,倒是一楞,勒下缰绳停下来,“原来叔叔你在这儿啊,刚才御风好像在找你呢!”
三生问道:“御风为什么要你出城?”
“哦,就是因为——”说到一半,龙泉突然拍额道:“东西还在火照身上!”他回头张望一会,终于看到策马疾驰过来,大老远就伸手喊叫:“火照,盒子!”
火照勒马停在他身边,狐疑地看一看他和三生,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盒子递给他,他接过后又还给火照,用手掩住口鼻,以眼神示意火照打开盒子,火照无奈照办,一股腐臭气味立即窜入三人鼻腔。
三生脱口惊呼:“凤火流萤!”
目光所及,那叫一个惊艳!那叫一个娇娆!翠枝红瓣,形似振翅欲飞的火凤凰,正是他跟御风所提及生于腐肉中,并能够入药的奇花。
“叔叔果然见多识广。”龙泉啧啧,“御风就是着我跟火照将这东西送去飞雁城。”
“为什么要将它送去?”三生似怒非怒地问。
龙泉被他吓住,心想他真是变脸快过翻书,搔着头道:“御风也答得不清不楚的,不过大概是想给飞雁城一个警告吧,但干脆攻下她不是更好吗?反正飞雁城也是皇上的最终目标,把东西送来送去多烦啊。”
三生一怔,忽然神色凝重地问他:“龙泉,你很憎恨飞雁城吗?”
好歹也在飞雁城生活过,也受过高俊行的恩惠,但说到要攻打自己长大的地方,为什么龙泉会显得如此轻松,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半点不舍,没有半点为难?
龙泉沈默下来,接着勾起一个嘲弄似的笑容,神色异常阴冷,“不是憎恨,只是那儿没有东西值得我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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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密云渐散,薄烟渺渺,渐渐露出星子的眼睛,还有月神的玉容,在迷离的夜色中若隐若现。
忘川伸出纤手掀开御风的帐门,看见在帐外守候的三生,笑着迎上,问:“你是来找赵将军吗?”
三生点头,在忘川与他擦身而过时,忽然问她:“忘川,真的决定离开吗?”
进攻苍云城前,御风委派她跟火照做先锋,后来火照莫名其妙来问他可否代替忘川做先锋,他百思不得其解,火照也没告诉他原因,他只好说如果忘川跟御风愿意,他就没问题。不过直到攻城之前,也没有人再跟他提起这件事,忘川亦如常出发,但攻陷苍云城后她便没有再出战,而且提出要离开。
他记得很清楚,忘川回来的时候,她的佩剑已经不在身上。
莫邪问及她的剑,她说已经将剑扔掉——因为她的剑,找不到出鞘的意义,一直以来,她对她的剑也只是迷茫……可能这辈子,她也不会再执剑。
当一个剑手决心抛弃自己的剑,那么就代表他已经放弃自己的剑道。
忘川继续迈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是一个囚禁在绝狱多年的犯人,所有枷锁也被斩断,终于回复自由,能够摆脱那绝望的黑暗,一步一步走向光明,“是的,在这几天将军务处理完,我就会离开,我呢……似乎并不适合当一个女将。”
三生转身看着她的背影,终究是忍不住问道:“可以告诉我,你要离开原因吗?”
忘川停下来,也转身面对他,淡淡月华洒满她一身,褪去一身戎装,改穿上朴素的白衫,裙衣飘飘,衬上倾城相貌,浑身也似散发着月神银白的辉光,仿佛是从月宫下凡的仙子,只为看浮世一眼,下一刻便会奔月而去。
“为圆从前的一个梦。”她伸手一指,仿佛便指向天地的尽头,神情像极当年那个伸手指向自己梦想之地的红衣少年,字字铿锵地说:“我要走遍天南地北,去找传说中象征幸福的夜月花。”
夜月花,颜色月白,花香扑鼻。十年发一叶,十年开一花,月圆之夜盛开,于破晓时分便会雕萎。传说,如果人们遇见这花,便会得到幸福。
“只是想圆这个梦?”
他顺着她的手所指的方向看去,不禁在想,那儿究竟有什么等待她?找到夜月花,圆了这个梦,她将何去何从?生命将何以为继?
三生忽然有个心愿,希望忘川永远也找不到夜月花,因为人世间的“希望”就是对幸福憧憬,而不是幸福本身。
幸福就是琉璃,脆弱易碎,碎过后便成为绝望。
他宁愿她一辈子不断地找寻,不断地幻想,不断地,对她的生命有欲望和憧憬。
忘川含笑点头,自加入黄泉军以来,三生还是头一回见她笑得这么灿烂。
印象中,这个女子总是有点阴郁。听说她加入御风麾下前是一位歌舞妓,精通音乐舞蹈。至于师承何人,倒是一个谜,只知她使的剑法是出自青冥剑派。
六将与御风同住将军府,偶尔在深夜,便会听见忘川在抚琴低唱,似乎在追忆着什么。
庭院深深,琴歌寞寞,倩影凄凄……
有一个晚上,她所奏的是纳兰容若那曲《木兰词》,首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令他内心深处生出一种被撼动的感觉。他披上外衣到后院找寻忘川的身影,只见六将除了他外已经齐集。火照面无表情,奈何似懂非懂,彼岸坐在屋顶上不知想起什么,连个性最孤僻的望乡,也站到暗处聆听着那哀婉的一字一句。
人生若只如初见,也许都是他们心中的隐痛,生命中最怀念,但亦是最不想记起的回忆,因为会心痛。
想到最后,三生突然觉得有些释然,始终每个人也是不同的,所以才会有不同的选择,也许对忘川来说,离开黄泉军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抬头,浮云散尽,天空清明,星子在眨眼,弯月在微笑。
他想起往日很多事情,大明宫中天真无忧的童年岁月,醉仙酒馆里嘻嘻哈哈的少年时光……划过时空的隙缝,那个红衣少年仿佛就站在他面前,坚定地告诉他要做天下第一人。
“其实,光是拥有一个梦,也是件很幸福的事情,是不?”
“是啊。”
良久,忘川终于轻声回应他的问题,像个在哄孩子睡觉的母亲,仿佛在怕惊扰深夜的宁静。
三生.白日烟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