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满脸微笑,正朝我走过来。
我一见他,心下就是一沉。这个人来做什么?刑讯逼供么?想问什么?当下心中转了好几转,猜不透他来的意思。
我很快坐起来,又贴到那墙根,瞪视着他,只感觉见了他那淡淡的笑容,让人汗毛倒竖。
李存勖笑道:“公主何必如此惊慌?本王又不是洪水猛兽,何避之急也?”
我冷冷看着他,心道:你不是洪水猛兽,却比洪水猛兽还可怕。
“怎么样?那冰湖的滋味如何?唉,若是早听本王的武士一些劝,也许就不必再吃这苦头了!你可知,就为了你这几日的病,汜儿可操了不少心呢……”
我抬眼看着他,不晓得他在我面前提起李承汜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有没有知道李承汜跟我们合谋的事情?听他方才说,那些追兵明明是他派来的,他既然识破了这些计谋,定然知道李承汜的举动。
可是李承汜一切都算计得很好,他自己也被迷晕了——李存勖抓不到证据,便拿不住李承汜的把柄。
我心下转了几转,仍是不说话。
他见我不语,又问道:“你怎生如此镇定?你那心上人待你这样好,你都不欢喜么?”
我冷笑数声,道:“我不懂你在讲什么。”
“你不懂?”他笑着,走近栅栏,望着我的脸,弯下腰道:“我那痴情的侄儿为你做了什么,你当真不懂?”
我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你就莫再要再装了,汜儿都跟我坦诚了——你们两情相悦,郎有情妾有意,我乐得成全。——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你是个亡国公主,也算平民一个。一个王子喜欢一个平民,大不了纳她为妾便是,有什么关系?”他望着我的眼睛,慈眉善目地道。
我心里颤了几颤,刚闪过一丝欢喜,但是眼睛立马便瞥到他眼里的那精明狡黠之色。
忽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试探我!我是亡国公主,与敌国公主私通款曲,还助其逃脱,这是通敌叛国之罪!李承汜早就说过,非同小可,怎能等闲视之?他这是假意试探我,要我上钩,他好拿住李承汜的把柄!
我心中想得明白了,不禁冷汗直流,心下大骇:这一个好叔父,真是算计得好,竟然算计他的亲侄儿!他们平日里装得叔侄和顺、礼数周到的,没想到背地里居然如此明争暗斗!
想到这里,我“呸”了一声骂出来,大笑道:“当真好笑!你是疯了么!我怎么会跟他好?我告诉你……”我倾过身子,指着他的脸道:“你们北国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让我觉得恶心!还跟我谈什么情意?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看你这简直可以去编戏了!”
李存勖直起腰来,沉默片刻,又冷冷道:“萧长安!你不要狡辩!李承汜早已供认不讳,他跟你们晋国的叛贼伙同好,在酒中下了迷药,又亲自将贴身令牌给了你们,谎称是出城运粮草的,打量本王不知道么?这点小伎俩,就想要哄骗王爷我?我告诉你们,那卖酒的,我早就看出他有些不对,李承汜盘算的这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只是将计就计而已……”
我摇头,装作奇怪地看了看他,道:“你们北国人当真奇怪,亲叔叔居然算计起亲侄子来了!那李承汜明明是被我们下药晕倒的,我们走的时候,他还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呢,你莫非不知?那令牌自然也是我们趁着他熟睡时从他身上摸来的,否则怎能出得军营?”我抱着手,继续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道:“你若是想要拿住你的侄子,那就想些聪明的法子,光明正大地来——老是在人背后使这些小心机有什么用?”
李存勖看我那样子,脸色果然就是一变。我心下了然:果然被我料的不错,他确乎是在试探于我,看我是否上当。如今见我非但不上当,反而识破了他的诡计,还将他羞辱一番,当然面上挂不住。
李存勖一挥袖子,大声怒道:“岂有此理!两个人真是一对儿!我看就让你们俩去一处做个苦命鸳鸯也罢!来人!”他对外面喊道。
“是!”
“将罪人李承汜从死牢带过来,关到这里,让这两个历劫重逢的苦命鸳鸯,临死前好好说说话!”李存勖一面恨恨地盯着我,一面对外面道。
“是!”
只听外面那人答应着去了,脚步声越传越远。我心中一沉:难不成李承汜真的被他关了起来?这样想着,见他却望着我不动,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我正要说话,突然心念一转,想道:不好!这又是在试探我!他方才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士兵的应答,全都是在跟我演戏,就是要看我能否当真,我若真信了,那才是真的笨蛋。
李承汜那么聪明,怎么会轻易让人抓住把柄?
我忽然一笑,大声催促道:“快快带他来!”
李存勖见我如此,脸上一喜,正要说话,早被我看出他的诡计,于是继续道:“带他来,好让我好好嗤笑一番!——李承汜那个人,我恨透了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才好!那时我们毒晕了他,我还差点就要结果了他的性命!如今他居然好端端反被人算计,还是自己的叔父,下了大狱也是活该!真是大快人心!哈哈,哈哈!”我笑道。
李存勖面色果然又沉了下来,板着脸道:“你还不承认?”
我装作不懂,眨眨眼,冷笑道:“承认什么?你们叔侄两个互相算计,甚是好玩,我正要看看你如何演这一出戏呢!”
李存勖见我这样,忽然也笑了笑,点头道:“好,好!果然是晋国公主,还有点心思!我再关你几天,看你还要撑到何时!”
我“哼”了一声,看他一甩袖子,负气离开。
直到他已经走远了,我还在后面高声叫道:“快把李承汜那厮扔进我这里来,我好好笑他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金蝉脱壳
李承汜果然没有被送来——我料的不错,他确实没有让自己的叔父抓住把柄。
不过,我也很佩服李存勖的计谋,居然丝毫不在他侄子之下。李承汜算计得如此缜密,居然都是在他叔父的意料之中,是以我们出了军营,已经到了冰湖之上,那李存勖的人马还能赶上来,结果一场计划损失惨重。
李存勖原来一直都在算计自己的侄子,这两叔侄,平日里看似和睦,但是背地里却在明争暗斗。李承汜目前正是得意,威望既高,又功勋卓著,又是皇太孙。他叔父固然精明强干,怎奈一山不容二虎。目今燕国皇帝听闻也是一日不如一日,立储的事情早已是引得人人侧目。绕着这一个皇位,背地里的争斗自然少不了。这个对于我来说,从前就没少在前朝后宫中见过,早就看得惯了。
哪一个国家的皇室,不是沾着血腥和虚伪的?
只是李存勖此番虽然算计得准,但是李承汜到底还是留了一招。想来他也预料到自己叔父精明过人,这计策不一定能瞒得过他,是以每一步都为自己留了后路,好让李存勖抓不住证据。如今唯一的突破口就在我这里,只要我不承认跟李承汜有私情,那么李存勖就拿他侄子没有办法。
可是我如今却很想见他。
真的想见他。
我要见到他,问问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一直都不说,为什么一直都要瞒着我。
可是我又不能见他,因为现在正是我要跟他撇清关系的时候。
李存勖走了之后,倒是没有再来,但是狱卒的苛待却是一日胜似一日。每天只送一顿饭,而且都是冷的,让人吃不下。牢房里又冷又湿,晚上的时候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那干草也是又冷又刺,很不舒服。我还在牢房里见了一只老鼠——我从没见过真老鼠,景仁宫里从前是打扫得连根头发丝也没有的,如今见了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似的东西从脚边窜过去,当然吓得叫了起来。被那狱卒隔着栅栏在外面骂了一通,没有理会我。却被那老鼠将我的冷饭吃了个精光。
就这样一直过了两天。
到得第三日晚间,我正一个人卧在干草堆上,依旧是难以成眠。那墙角的洞口,兀自不停地向着这牢房之中涌着凉气。我起身用干草塞了数次,但是每次都是不一会儿,那干草就被吹得散开了。后来终于泄了气,躺在那儿,愣愣地望着那洞口。洞口还带着几缕干草,寒风中,此刻被吹得颤抖不已,就如同我瑟瑟发抖的身子,隐隐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正茫然无望地瞧着,忽然就见那洞口外面,出现了几根手指。
我登时浑身汗毛竖立,还以为碰到了鬼,当下“啊”的一声叫喊出来。
那根手指立即停住,摆了几摆,示意我不要出声,然后却悄悄推进来一个小蜡丸。
我当即愣住了。
门外那狱卒这时候听得我叫唤,也是吓了一惊,只听他在门外不耐烦地道:“怎的了?”
这时候,那两根手指又将那蜡丸朝洞口里推了推,并且指了指那蜡丸,然后就向上,消失不见了。
“人呢?深更半夜的嚎个什么劲儿?”那狱卒骂道。
我赶紧又叫了一声,装作惊慌的样子,颤声道:“又……又有老鼠!好……好吓人!”
狱卒又骂一声:“他娘的!敢情老鼠都跑到你那儿去了么?几辈子没见过这玩意,值得如此?”说着,听得他连骂几句,走得远了,关上了牢房的门,喃喃骂道:“三更半夜不睡觉,折腾的咱们这些人也不能安生,真他妈的晦气!……”
我身子已经靠到了那有洞口侧面的墙上,生怕他发现。听得那狱卒渐渐走远了,方才赶紧转过身来,将那小蜡丸很快地从洞口抠过来。拿在手里时看,果然是一颗小蜡丸。
我俯下身子,努力地朝那小洞外望去,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只听见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吹着。
当下回转身来,仔细端详着蜡丸,心里想道这其中必然有蹊跷。于是用力捏了捏。那蜡丸其中果然有异物,一捏即碎,却是一张字条,另有一枚黑色的小药丸。
我见了那字条,心下立即跳得更快了。抬头看看左右无人,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字条,只见上面蝇头小字写道是:“服下药丸,自有人来搭救,称病唤人诊治之。要紧要紧。”
这几行小字如同一连串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