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上一暗自一笑,闷着声,没答话,一迈脚进去了。故意扶着帽子遮住脸,然后才抬头一看,李承汜正站在书桌前,桌上一张纸不知画着什么,阿莫在他旁边伺候着正磨着墨。炉子上的水壶还在烧着水。
阿莫先“咦”了一声儿,“怎么又是你——那个小太监还是侍卫来着?这次怎么又换了打扮?”
李承汜远远看着我,然后吩咐阿莫出去。阿莫满脸狐疑地望了望我,然后出了门去,走过仁轩旁边的时候盯了他一眼,还说“又来一个新的”。
李承汜说:“你又来干什么?”他一张嘴,还是那样的语气,还是这句话。
“我有事儿对你说。”
李承汜走过来,仁轩这时候向他行了一礼,他却连头都不点,恍若未见似的,又皱着眉两眼看着我:“有什么事儿?这个时候还来?”
我说:“要紧的事,非和你说不可。”
李承汜这才往我背后看了仁轩一眼,然后转身,淡淡地说:“那就到那边说去。”我跟着走过去,后面仁轩却没跟上去,径自出了主屋。
李承汜让我坐下,然后问我:“到底什么事?”
我偏头看了看他桌上,只见那纸上面俨然又画了一个女子。只是刚画了脸,又是眉眼还没上去。心想原来又在这里画靳青了。
他见我看那张画,咳嗽一声,走过去把画笔拿到笔架上搁着,嘴里随便地道:“看什么,不过随便画画而已……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便啰啰嗦嗦的把今天怎么面见父皇,父皇怎么问我,我怎么回答一一说给他听。正说着,他听得两眉头又皱在了一起,打断我的话说:“说重点。”
我想了想,于是愁眉苦脸地向着他:“父皇罚我去青鸾山思过半年零一个月。怎么办?我要死了!”
他看着我,停了一会儿,无所谓地笑笑:“那能怎么办,就去呗。”
“你快想想办法啊!我……我可要被关大半年呢!”我想说,我大半年都见不到你,会想你,但是却说不出来。
他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要我想有什么用。”
我两手一拍大腿:“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推三阻四的!”
他看着我,正色道:“我自然是认真的,你去青鸾山思过,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思过时间是长是短,于我又有什么区别?”
我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因为你才受罚的!”
他摇头说:“难道我没有让你回去?是你自己非要跟着我,去了江宁,才惹了这一出,与我何干……”
我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着他的鼻子道:“这样的话你居然说得出来?我大半夜,黑漆漆的来找你,就是想对你说……”
他伸手打断我的话说:“这样的话,以后再也别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你一厢情愿而已。”
他这一番话就好像一盆冷水从我头上泼下来,我瞬间就从希望的峰顶跌落谷底。感觉身上凉嗖嗖的,比这一路的夜风还要凉。我不禁苦笑:“好!好一个一厢情愿!你对其他女孩儿也是如此刻薄么?”
他眼睛向着案子上看,紧闭着嘴唇,不说话。
我指着那未完成的画,说:“便是对她也是如此么?”他抬头看了看我,又怔怔地瞧着那画。我冷笑:“只怕不是吧!我早知道,你心里就只有她一个,画了一张还不算,还画第二张,干脆满屋都贴上好了!”
他半晌说:“你既然知道,那又何苦呢。莫怪我……我方才说得难听,那是让你明白我的……我的心意。”
我摇摇头:“我现在终于知道了。”我抬头看着他,眼里却没有泪水。“我为什么这么傻,竟会喜欢上你。可是你为什么,偏偏又要喜欢别人……”
他看着我,又不说话,眼神里情状莫辨。
“我明天就收拾东西去青鸾山,你放心,这大半年我都不会再回来了;那里山清水秀,最关键是没有你,好得不得了……你大可以出宫去找你的青儿,两个人逍遥快活!”
我说完就转身跑出去,出了主屋,仁轩正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温柔。我当即就觉得伤心极了,却总没有泪水。但我活到十七岁,最伤心的事情莫过于此了。我什么也没说就往外面走。阿莫站在门口那儿,正洗着脚,见我走过去,吓得从盆里站起来。我走过他身边时停住,转头对他笑笑说:“你放心吧,从此以后再也没我这个小太监小侍卫来扰你们了!”然后一径推门出去。
仁轩从后面走上来,什么也没说就牵着我的手,在前面引路。
月亮还是挂在那儿,弯弯的像一道眉。芦苇荡还是静静地任风吹着,虫儿唱个歌,水静静地荡漾。一切和我们来时没什么变化,但是我心里却碎了个稀巴烂。我大老远走过来,就只为刚才那一刻,结果竟然是个这样的结局。我就知道他没有什么话同我说,他没有什么温柔的言语同我讲。我是冷是热,他根本就不关心。是我自己太痴心妄想了。
回到景仁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我是披着仁轩的外衫回来的,因为夜深了,凉气上来了。我们哆哆嗦嗦的进了殿里,小蘅她们看我脸色不大好,心里也想到肯定没什么好结果,也就没再问什么。我失魂落魄坐到床上,脑子里全是他说话时冷淡的表情。然后吩咐宫女们明天准备收拾东西,马上去青鸾山。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就看见宫女们都在收拾了,差不多已经快好了。然后小太监顺子和宫女流月在外面嘀咕着什么。流月看看我,然后很小声地对他说了句什么。我一问,才知道今天早朝的时候李承汜向父皇请命,作为使臣出使南诏国。我虽然对地名不大了解,但是也知道这南诏国在很远很远的南方。他怎么突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路那么远,不知道要走多长时间,万一路上出个事怎么办?可是,他武功很好,就算有什么事也伤不到他吧。我忽然发觉自己竟然还在为他算计,自己又自责了一回。
但是心里老是放不下这个事儿。他没有走的时候,就在这紫禁城里,我心里还安生点。可是他这时候要远行了,而且是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又想去看他,但是却又想起他说的那些绝情的话。一时之间气上心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青鸾山在长江北岸,离金陵不远,周遭是皇家的林场。环境很是僻静。以前圆明园没修的时候,先辈的皇帝们常到这里来避暑,山上有行宫。可是后来有了圆明园,青鸾山便渐渐地荒芜了,也不许百姓去,所以更没有几个人。在这种地方住上半年,活人也要逼成死人。想想看,那么大的一个行宫,只你一个人住,对面是浩浩的长江,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森林,简直就是与世隔绝。
到了青鸾山以后,我情绪低落,茶饭不思,每日都是对着窗发呆,心中反复回想李承汜那几句话,越想越发的伤心。仁轩见我这样,只不说话,总是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这样持续了有两天。仁轩终于找我谈话了。
他说:“李承汜两天前就出发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仁轩为什么突然说这件事:“你提这个做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还在为那天晚上的事情……”
我苦笑,止住他的话,没说什么。
仁轩嗫嚅着,说:“有一件事,我……我不知该不该说……”
我不解地看着他,问道:“什么事?”
“呃……其实,李承汜大概对你不是那样子。”
“别说他了,唉……”我摇头说。
“……长安,我对你说实话吧!”
我抬头瞧着仁轩,他两眼紧紧地盯着我,眉头微皱,然后很快地说:“其实,那日你中毒被发现,我们跟假扮成客栈伙计和老板的刺客打斗了起来,李承汜为了救你,腿上还挨了一刀;你中毒以后,为你疗伤的也不只我一个,还有李承汜,我们两个日夜轮流,他白天,我晚上……他没有对你说,也让我不要告诉你……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但是看你如此为他伤心,我总希望你莫要误会……”
我脑中“轰”地一响,眼睛都瞪大了。我站起来,扶着他的肩膀,颤声道:“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仁轩点点头。我心扑通扑通地跳的加快起来。他在骗我,原来他一直都在骗我;他哪儿有那么讨厌我?他都肯为我疗伤了,两天两夜呢!我又仔细想了想,这才明白,为什么我醒来之后,看到他的脸是那么苍白,为什么我踢他一脚,他反应会那么大,原来都是因为为我疗伤,损耗元气太大,而且还在打斗中受了伤的缘故!他是不是喜欢我了?但是他为何不告诉我,还老是装出一副讨厌我的样子呢?啊,是了,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啊!我心情突然激动起来,脑中立刻想着他的脸,他的身形。感觉他瞬间可爱起来。那一刻,什么靳青,什么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我居然全抛到了脑后。我坐下来,两手拍着仁轩的肩膀,说:“我想见他!我现在就想见他!你刚才说他在哪儿?”
“他两天前就出发了,现在应该正在路上。”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仁轩看着我,愣住了,说:“你是认真的?”
我点点头:“当然啊。师兄,你不知道,你这句话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喜事!”
我把宫女都叫进来,把我的打算说给他们听。宫女们只是问这行宫里怎么办。我这才想到我如今的处境。
是啊,公主再次失踪,还是在思过期间,而且归期无定。我想到这里,一时之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候,阿碧突然说或许她可以帮忙。我赶忙问怎么帮,阿碧便说她略懂易容之术,或许可以易容成我的模样,装上几个月。我怀疑地看着她,并不十分相信。
阿碧笑了笑,让我等一等,她去去就来。没想到,她再出来的时候,竟然变成了我的模样,连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来,那简直就和我有九分九相似。而且不止容貌,连声音她都模仿的惟妙惟肖。仁轩在旁边看了,也是啧啧称奇,但同时面上却有几丝疑惑的神情。而我,那时候只是满心欢喜兼惊讶,却没有想到她怎么会这样的东西。
我们商议定了,我便随便找了个借口,假意把阿碧撵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