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怠慢立即照办,拖着厚重的嫁衣,移到墙角处搬了来坐于小姐身前,嫁衣的裙摆垂于地上,身形立即比小姐矮了不是一分两分。
小姐似是甚为满意如此的视觉,她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只是我却丝毫未能看出她的喜悦。
“未曾料得终有一日你我主仆二人竟同侍一夫,然而即便同侍一夫我依旧是妻是主,你依旧是妾是仆……”
即便我从未在意过嫁于郑家的身份,然而此刻我体内依旧生起了丝丝小火苗,奈何仅微微抬头,眼见高坐于上的小姐,身子便又似矮了好几截,原本好不容易生起的小火苗还未来得及扩散已经出现了熄灭之势。
“知道我为何会去企求母亲让你与我同嫁郑家么?”
正欲抬头,却依稀想见我俩的高度差距,干脆埋头不做言语。
“为何不答?”她忽的加大音量,恨恨地瞪着我。
我:“……”
还未说话,便被打断。
叹一口气:“我真傻,我当初当真是不该如此傻的……若不是我信你,亦不会派你前去西轩传书递简……若不是如此,你又如何能勾引上张公子……若不是如此,想必我现下已然与张公子郎情妾意,笑傲桃园……若不是如此……”
喘口气,接着说:“我好恨,恨老天的不长眼,恨张公子眼拙,竟能看上你这等货色,恨我自己竟不识你这狼子贼心……牡丹倾城倾国,他竟独独瞧上了栀子……你究竟使了什么狐媚之术,让他丧了心智……”
一口气吐完,她得出结论,“如今可好,婚事将至,你害的我不能嫁于我爱慕的男子……我们便一同嫁了我们均不爱的男子……即便将来我不幸福,你亦不会比我更加好过……”
终得她大笑三声,似是自己得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如此诡异的笑声于房内响起,让我的背脊莫名发凉。
然而笑声过后,她又似是想起了什么般,望于窗外,默默地趴于座椅的扶手痛哭流涕。
我惊呆了。
自小笑不漏齿,泣不出声的小姐今番却如此怆地呼天悲天悯人,哭得更是惨绝人寰、摧心剖肝。
然而我呆坐一旁注视着她的哭姿,却愣是不明自己究竟是犯了何等大错,以致娇弱的小姐亦要发出如此有失身份体统的恶毒诅咒。
基于小姐言而有信的品行,我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将来真的会被她摧残,想至此处,我心下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正当我以为小姐会一直哭下去直到天昏地暗时,她却忽然打住了。泪痕依旧挂于白里透红的脸颊,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瞧着我,“记住我今日的话。”
说罢,她便傲然孤绝地转身离开了。
不时屋外,繁弦急管,鼓乐齐鸣。
还未等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个明白,林老娘子已慌慌忙忙地奔进来催促我将新嫁衣脱下来,寻个干净整洁的衣服换上,我不明所以,她一面扯着我的嫁衣,一面告知我郑家公子前来迎亲。
我心下一紧,慌忙拉住林老娘子的手,“为何是今日?不是十月初九么?”
“郑家公子早早地便出发了,今日刚到,自然是要先去拜访老夫人的……”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直至此刻我方知晓自己的内心有多么的抵触这桩亲事。
林老娘子看我如此神情,以为我已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上一见未来的夫婿,然而忽得忆起郑家公子一个劲儿地打听小姐,却对我不闻不问之事,顿时,悲天悯人的心性又开始泛滥。
我暗自庆幸了一番,然而庆幸之余又开始心生惆怅之情,今日躲过一劫,明日亦能躲过一劫,然而躲得了初一却决对躲不过十五。
而自己当真就如此稀里糊涂地嫁做他人妇了么?
“你注定将来是要嫁于我的,至于那些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狗屁容貌,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个什么劲。”
我的脑袋里恍恍惚惚地一遍又一遍地出现这句话,之后我便一个不小心……哭了。
林老娘子顿时吓了一跳,惊呼新嫁娘是怎么怎么个哭不得,否则婚后绝对会遭遇某某某不幸,然而我却一心想着我此刻便已然是莫大的不幸了,如此一想我便哭得更为厉害了。
最终林老娘子急得团团转,我却只管哭个泣不成声,半天不吐一字。
作者有话要说:
、part21
十月初七的夜晚,皓月千里,和风习习。
我端正地立于门口,听着郑恒欢喜的喝声,以及那声肉麻兮兮的“小娘子”。
虽然那声音已然于我之前的小姐身前打住,然而我全身的鸡皮疙瘩依旧猝不及防地掉了一地,身子更是僵硬异常,丝毫不敢轻易动弹。
“莺莺表妹……”柔柔地一声低唤。
我的手微微一抖。
“我俩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诸多的原因,我俩只怕早已儿女成双,承欢膝下了……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终于成就了我俩这对苦命鸳鸯……你只管放心从今以后,我定然不会辜负于你,定定然是要对你恩宠备至的……自此之后,我俩终将会白头如新,恩爱到老……”
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于地。
小姐柔柔地推了推郑恒,“表哥,红娘还在后头呢。”
“红娘?”显然对方对这个名字是没有印象的,疑惑道,“红娘是谁?”
小姐轻笑出声,有几分嗔怪之意,“表哥,红娘便是你将来的妾侍……”
郑恒这才开始正眼瞧我,然而显然他对我的外形是极不满意的,只匆匆一瞥,便转眼定定地盯着小姐,作发誓状,“莺莺表妹,我已然说过自此以后你便是我心中的唯一,所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表妹,我对你的情意天地可鉴!不管前方还有多少个红娘,黄娘,还是白娘,我依旧只会爱你一人……”
小姐立即担忧地阻止他举手仰天发誓,柔声说道:“有表哥的这片心意,莺莺已然足矣。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郑家公子早已感动地痛哭流涕,一把将小姐揽入怀中。
我目瞪口呆,顺便甩了甩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终得明白过来为何小姐无论如何也要叫上我,果然她是言出必行的,她发过誓言即便自己不幸福亦是不会让我好过的。
然而不知为何,我却不会觉得有任何嫉妒与羡慕之情,甚至我竟心生了一种怜悯的情感,一向得天独厚高高在上的小姐,有朝一日竟将自己变得如此卑微,我宁愿她依旧如过去般拥有世上最好的一切,与一个她爱慕且对她爱慕的男子幸福快乐地过完一生。
而这一切原本亦是我自小到大一直认为理所当然之事,我早已习惯隐藏于小姐的光芒之下,做一颗默默无闻的小草,一颗任劳任怨,吃苦耐劳,普普通通的小草。
然而一切均改变了,小姐甚至将我当做了她的“情敌”?!
而事实上这兴许并非是小姐的多疑,若之前的一切不是做梦的话,张君瑞确实是对我说过“我只能嫁他”,虽然这句话委实有些不明不白,然而却确实惹人遐想。
于是乎,连带着我自己于恍惚中亦有了自己是第三者的错觉。
我此刻五味掺杂,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心里憋得极为难受,有一种想要大叫的感觉,然而我却强忍住了。
兴许是我此刻的表情太过僵硬,竟一不小心地让小姐误以为我内心悲痛欲绝,表面却还强装淡定,于是乎,她便更为再接再厉,被郑家公子吃了无数豆腐依旧浑然不知,只一味有种计谋得逞的快感。
我的心愈来愈难受,心中的罪恶感渐渐将我侵蚀,最终我着实难以再支撑下去,兴许我多悲伤一分她会更加快乐一分罢,我强装痛苦地向小姐与郑家公子行了一礼,“小姐,红娘头疼,可否先告退了……”
张家公子原本快要贴近小姐的身子,听到我的声音顿时扫兴不已,还未等小姐发话,他已经不耐烦地挥手,示意我快些消失。
获得允许,我如释重负般转身离开。
于转身的瞬间,我依旧能听到郑家公子与小姐的嬉笑声,而我的脑袋却一阵发麻,心中酸涩无比。
二日,林老娘子慌慌忙忙地将我自床上拉起,激动道:“你晓得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家的林丫头吗?”
林老娘子所说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家的林丫头,便是以往崔府还未搬迁之前的邻居邻居的邻居家林老爷的女儿,年芳十四,出落得已如莲花般水滴滴了,再加之女工做得极为出色,亦算得是小有名气。那林家祖上的祖上与林老娘子祖上的祖上是亲戚,故而林老娘子向来是叫她林丫头的。
我立即点头,料得林老娘子如此激动而来定然是有激动之事,基于每个人对八卦的热爱,心下立时亦激动起来,原本黯淡的双眼此刻亦蹭地变得雪亮。
“唉,说起来果真是世事难料啊,方才林府送来了喜帖……”
还未等她说完,我果真已激动起来,声音陡然增大:“喜帖?谁的喜帖?”
“还能有谁的,林府就那么一个女儿,自然是林丫头的……唉,林家那丫头长得水灵灵的亦是讨喜的样,怎得就嫁了这么个男子呢?”
“哦?怎样个男子?”
“那男子是个来自远方的商人王氏,这商人精明无比,深有做生意的天赋,长相亦不能归属于丑陋的行列……那日林丫头去选水粉,正好与之见着了,两人一见如故,那男子邀林丫头一块儿去戏班子看戏,林丫头亦未拒绝竟背着她爹偷偷去了,就这样你来我往的,两人竟心生好感,大有难解难分的趋势,奈何不多时那林老爷便察觉了此事,气得直发抖,当时便甩下一句话:有我没他,有他没我。你胆敢嫁他,老子立即去上吊。”
我困惑不已,“既是你情我愿之事林老爷子又为何反对?”
林老娘子哀叹三声,继续道:“大家均是觉着林老爷子这棒打鸳鸯之事做得委实有些缺德,然而换做你你也上吊……那来自远方的商人王氏现下已是四十有一,与林老爷子一个岁数,你让林老爷子情何以堪,唉,若仅是如此那也好办,左邻右舍地一个劝,与自己一个岁数的女婿亦是大有人在的,这样一想林老爷子又稍稍开解了些……然而那王氏,除开明媒正娶的妻室外,还有十二房妾侍,七个孩儿,两个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