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张狂
天渐渐黑了下来,灯一盏盏亮起,把街市照得透亮,把人的脸漂成金黄,泛绿,甚至是青红,却皆是一张张生气勃勃的脸,把空气里的冷意撕裂,化了飞云暗烟。
阿凌轻悄悄地紧跟在苏苏后面,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坠着。苏苏也长了个心眼儿,只要找着机会,便要想法子逃走,她想,到了人多的地方,他总不敢把她如何了,难不成他还敢明抢么!
杀人也要趁着夜黑风高。
然而谁又比谁傻呢,苏苏的这些小心思,就算阿凌没有猜透,他阿爹又何其精明的人物儿,如何能猜不透,所以临送苏苏出去之前,他把阿凌招到院子里,背着苏苏说了好一会子话,苏苏把耳朵竖起来,到底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不过是一阵没意义的轻音,像是鼓了气吹火。
苏苏也顾不得这些,在走入夜市的那一刹那,便打算好了逃跑。她已然想好了,若然阿凌敢拦她,她就叫非礼,叫调戏,只要人一围过来,趁着四围大乱,她便能逃走。只是不曾想到,她的脚步才一加快,阿凌倏伸手抓住了她手腕,把她手一翻,伸了指,在她劳宫、曲泽、天腑三个穴位上飞快地点了三下,她这一只手臂跟着就是一麻。阿凌放开她,笑嘻嘻地道:“好心的小姐,阿爹早猜着你会在这个时候逃跑,所以特为教了我这一手——你是不是觉得手臂麻酥酥的,动不得,实告诉你,这个手法江湖上也只我们父子会,若然在五时辰内不即解开,你这条手臂便要废了!”
苏苏心里躁动地跳起来,她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可是她不能冒这个险。只好讪笑说道:“你说得哪里话,我为何要逃跑,我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两千两,砸锅卖铁也会给你们!”
她扭过身继续往街里走,脸上的笑却立时崩溃,欲哭无泪,她用完好的那一只手去摸脸,微微的刺疼,就突然想起来,自己脸上本还有伤,被那个毒女子的指甲刮出的伤,虽然不严重,好了后也许不会留下疤痕,可是心里难勉有些担心。
更担心的还是自己这一条小命儿。
书上说的命运多舛也不过如此吧!
这世上还有人比她更倒霉么!
她无知无觉地走着,已走出夜市老远,刚一转过街,斜刺里突伸出来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头,分明这只手不是阿凌的,阿凌在她后面,而这手却是从正面伸出来的。
她抬了眼睛瞧,那人阴在墙的影子里,深的轮廓,看不清晰,但她已认了出来,忍不住低叫了一声“风池”。
风池笑吟吟地从暗阴里走出来,干净到清艳的脸,阿凌满脸戒备地望住他,他像是没有看到,只去拉苏苏的手,正拉住苏苏麻掉的那只,她忍不住一声怪叫:“疼,你别动我这手,麻了!”
他眉头皱了皱,自然看出来她是被人点住了这条手臂的穴道,伸手便欲替他解开,阿凌的刀却已出鞘了,白生生的刃在他眼前一晃:“你别多管嫌事吧!”
风池伸了二指剪住了阿凌的刀,任他如何驭力也抽不回去,风池一径云淡风清地笑着:“小孩子耍这样大的刀,怕不把好吧,万一把自己伤了可怎么好呢!”说时手指一松,阿凌意料不及,还不曾泄力,跟着就蹬蹬蹬一连退出去十几步,末了撞在墙上才算罢休。
风池也不去管他,径自伸手在苏苏臂上连点,却是点了十几下一点作用也无,只疼得苏苏鬼哭狼嚎,连连摆手朝他喊:“算了算了,你再点下去,我这条手臂不用等明天就废了!”
阿凌抱着刀走了过来,步子缓慢,却有力,大的眼睛里藏着一丝凶戾之气,直直地射在风池脸上:“你何必白费力气,受苦的还不是她么!”
风池也有些动气,脸色跟着就阴了下来,即使是阴沉的脸,也依旧是好看的,苏苏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却又恨自己不争气,把手背到身后狠狠地掐自己的腰,要她自己保持清醒,记住教训,不能再对他意乱情迷。
阿凌停了停,就着远处街市射过来的灯光,盯了苏苏一眼:“好心的小姐,你还要再担搁下去么,我是无所谓,我怕你这手臂到时就保不住了!”
风池撇撇嘴,听着他这称呼滑稽,然而到底不知道苏苏与这少年的过结,不好轻易出手。便轻俯下头,在苏苏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他到底是什么人,要让你给他做什么事?”
他呼出的热气拂在她耳根上,她脸上一阵发热,也许红了,她想,可是自己却是看不到。她不自在地向后移了一步,垂着眼帘道:“你不用管,不过是钱的问题,我能解决!”她是不想欠他的情,虽然心里恨不能欠他的情,可是她不能放纵自己与他纠缠不清。
他对她的疏离有所察觉,干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尖:“倒是风某多事了!”说着转身便走。苏苏到底不忍心就这样伤了他,她从来不是个有决断的人,她伸了手要去拉他,然对方走得太快了,她指尖只及沾到他衫子的一点凉,她想发声喊他,阿凌却猛自后面拉了她一把,她跟着就跌进了他怀里。
阿凌凉生生的指甲掐在了她的喉咙上:“你莫再造次,不然有得你受!”
她深深吸了口气,吸进一些他身上的皂角香味儿,点头道:“好,我自知道,还是赶紧去一品鲜收拾东西,说不得,再过一时,当铺就关门了!”
阿凌这才放开了她。
苏苏一得了自由,立时向风池离去的方向张望,却哪里还有风池的影子,只有灯的光,晃晃悠悠,恍恍惚惚,是一段怅惘。
阿凌自后面推了她一把:“发什么愣呢,还不走么?”
“哎,哎。”她把掉下来的一绺头发抹上去,心里突然觉得有些轻快,回转身朝与风池相反的方向走,阿凌狐疑地拉住她:“一品鲜似乎不在那边!”
苏苏笑起来,眼睛微微眯起,突然媚态横生,阿凌看得怔了怔,她道:“你不怕再遇到风池嘛,咱们绕过去也是一样,不过多花些夫功,可是会少许多烦麻,你说是不是?”
、032孤男寡女
苏苏推开门,屋里的黑暗像是水流,被透过窗子的灯光或者月光切出了波纹,她过去点起了灯,阿凌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灯光才亮起来,她眼前突然有一道影子闪过,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身后的阿凌却在哼了一声后老老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摔得不轻,她扭过身子低头看他,他脸都扭曲了,也许不是因为疼。
他眼睛正死死地恨恨地盯着她的身后。
她觉得有一阵冷风在她身体里冲撞,难道有鬼么,或者又有什么高手,要杀她么?
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手,暖的,这暖意透过衣服渗进了肌肤里,她心里的恐怖突然静了静。那只手一用力,她的身子顺势扭了过去,看到那一张脸,千山映月,万海托日,干净而诡艳,竟然是段景飞。
她鼻子里酸酸的,倏尔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可是她伸手掐了自己掌心一把,硬生生地把那涌上来的泪意给眨了回去。
“你不是走了么,又回来做什么?”她这声音有撒娇的嫌疑,然而这种时候,谁又顾得到。
段景飞扯了扯唇角:“我本不打算回来的,还不是有人死哭活求地非让我回来接你!”
她听了这话,原本该高兴,可是不知怎么,心里却是空落落的一种难受:“那可真是要多谢表妹!”话里的酸意,连她自己听了也要皱眉头。
段景飞却似不曾听到似地,退一步坐到椅上,灯照着他的半面脸,像是一尊精美的玉像:“你还是快些收拾东西,咱们这便走了,对了,你那个小丫头呢,好像是叫呛呛吧?”
苏苏没说话,站着不动,段景飞目光飘过来,蹙了蹙眉:“怎么了,你不愿意跟我走么,不是你求了凤仪,说要我们带你一段么?”
苏苏用那一只好的手去抓被点了穴的胳膊,一阵酥麻,她扯着唇道:“我的胳膊被他点了穴道,不方便!”
段景飞这才注意,她左边的这一条胳膊,果然是垂得非常直,不正常的直,他伸手要去抓她,她惊得迅急往后退了一步:“你别碰,这小子是用的特殊手法,别人解不了,他说,若然在五个时辰内解不了,我这条手臂就废了!”她说着伸脚踢了下地上的阿凌,听对方一声闷哼,心里突又升上来几分不忍。他到底还只是个孩子,看那张脸,最多也就十五岁的模样。
段景飞笑了笑:“这天下有数的几个独门手法我也倒见过,你让我瞧瞧,若果然解不了我自也不会去强解!”
苏苏觉着他这话还像是人话,便慢吞吞地凑过去给他看。他伸手把她的左臂从上到下轻轻地捏一遍,在她还未及觉出疼来的时候,他陡然在她虎口上使力一捏,一股热流迅急顺着虎口流遍了整个手臂,麻酸酸有说不出来的舒服。
他笑着瞟她:“你试试能不能动。”
她依言动了动,竟然行动自如,却还不敢相信穴道就这样被他解开了,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又说:“既然穴道已解,你还怔着做什么,快去收拾东西,凤仪一个人等在那里,我很不放心!”
苏苏撇撇唇,没说什么,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又担心道:“然而呛呛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呢?”段景飞不接话,她也不管他,自顾自言自语地说下去,“实在不行,你告诉我个地址啊,咱们要去哪里,我给呛呛留个话,到时候好让她赶上来!”她隔着长远的灯光看他一眼,他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没有,看着她,又像不是看着她,她吞吞口水,又问,“你的意思,这样行不行?”
他偏开头道:“随你好了,不过我想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不过是走一程算一程!”
苏苏想想也是,低了头把衣物一件一件归到箱子里,末后一掐手指道:“实在不行,我就在这里等她回来好了,你与凤仪先走一步,咱们商量个地点,你们在那里等我一等,自然我也不敢勉强你,我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要求你……”
她啰里八嗦地讲了一堆,段景飞听得不耐烦,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子,望出去,万盏灯光打着眼睛:“也不是不行,然而我等不了你太长时间,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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