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这脾气发的牛头不对马嘴,使劲儿掐了自己一下,退一步,低了头道:“我没有这个立场,我与她没有半分关系,如果定然要说的话,也只好算是仇人了,至少史姑娘是把我看作仇人的,我哪里有为她报仇的立场!”她说时耸了耸肩膀,把箱子杆拉出来,拉着箱子便要走,风池自然也跟了上来:“一起去租车吧,你莫再耍脾气了!”
她低了头不说话,然而心里是明白的,江湖上的事是如此,今日ni杀我,明日我杀你,她若然不适应,便只好回家抱她爹的大腿,一辈子再不踏入江湖一步。
只是,怎么甘心呢,自己的人生,总要自己掌舵,虽然这只是个梦里的世界,可一样是她的人生,她要做自己的主人。
她顿住脚,深吸口气道:“风少侠,这次的事,我实在不能同你计较,反而要感谢你,是你救了我——可是我希望,你再不要这样轻易动手杀人,人命如何能这样轻贱!”
他惊喜地握住她的手,掌心里有汗,冰冷的,带着颤抖:“我真怕你不原谅我,你不知道,其实,我,我这是第一次杀人,而且是杀她,我,我是想不到她会死在我手里的,从来没有想过……”
苏苏怔怔地,想不到他竟是第一次杀人,为了她!可是这话可信么,他看起来根本像一个“老手”,至少比起她来,他老成太多了,就连那该有的惶恐反应,一丝丝一些些她也不曾看出来。
她再看他一眼,才注意到,他的唇苍白着,带着抖。
她不由叹气:“不说这些,咱们快去租马车,天晚了便不好了!”
奈何到底是晚了,当他们驱着马车,行出镇子不过三里地去,夜便落了下来,悄无声息而又令人措手不及。
幸好风池想得周到,买了三只明角灯,她把灯点起来,挂在车头两盏,车厢里一盏,总算还能照得见路,在夜色更浓厚以前,还可再赶一段路。
原本那租马车的店子,也附带租一个车夫与他们,可是风池不愿意,店老板自然也怕马车最后回不来,末了左商量右商量,风池出钱把这辆马车买了下来。
他自己赶车子,却怕苏苏在车厢里寂寞,总要时不时地找话逗她讲。
其实她一点儿讲话的兴致也没有,可是不得不敷衍,至于说了些什么,自己多半不记得了。
后面隐隐约约有马蹄声响,随夜风一道送入了他们耳朵里。风池终于又想出来一个话题:“我以为只有我们两个,才有这夜晚赶路的兴致,不想原来还有志同道合的人。”
苏苏笑了笑,又想他看不到,她笑给谁看呢,只得接话道:“嗯,也许人家同我们一样有急事!”
“苏苏为何这样急着去找令表妹和段公子?”
她像是开玩笑了说了句:“攸关生死,何能不急?”
他陡然一扯缰绳,马车猛地停住,苏苏没做防备,惯性向前扑,跷着屁股,样子实在滑稽。风池掀开车帘子走进来,俯身将她扶起:“是什么事,攸关谁的生死?”
苏苏窘得够戗,自己这样狼狈,怎么偏让他看到,她恨极了,没好气道:“要你多管闲事!”
风池才要答话,那马蹄声已近在耳边,搅得人耳膜发颤,却并没有从车旁直冲过去,反而偃旗息鼓,把马停了下来,有人在他们车厢壁上扣了两下。
、041形同陌路
也不等苏苏与风池有反应,那车帘子已被对方掀起了大半,灯光泛出去,照出对方深刻清俊的脸,竟是段深飞。苏苏怔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可是这个人从来都是神出鬼没,她一惊而已,倒没有太大反应,一下跳起来道:“怎么又是你,你真阴魂不散!”
风池猛然一抓她的手,那样的力气,抓得她有些疼,不由皱起了眉,风池却是不知觉,急促问道:“你识得他?”
苏苏挣开手,一壁气恼地道:“是识得,谁还没有三四个朋友——你这是做什么,抓得我痛死了!”
风池才理会到自己出手重了,若然只是他们两个人,他当然立时要对她表示关心和歉意,可是对着段深飞,他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目光是恶厉的,直射在段深飞脸上。
段深飞就是个自来熟兼厚脸皮,一点儿不把风池的敌意放在心上,看也不看他一眼,只一屁股坐在车上道:“哎,苏姑娘,咱们又在这里相逢了,真正想不到,难得的缘份,我骑马也累了,不如你搭我一程吧!”
苏苏脸白了一阵,又红了一阵,可是想起来自己被他唐突,又不能这样凭白便宜他,他自己不是讲,要帮她么,她虽然不大信,可是现在这种境况,当然是宁可信其有的。便转脸向风池道:“这是我朋友,咱们搭他一程,风少侠你不反对吧?”
她是看出来风池面色不善,怀疑他们相识,见风池好半晌不作声,她不由问道:“怎么,你们是旧识么?”
不想两人听了他这话,齐齐别开脸:“我们并不认识!”
这分明是掩示的托词,苏苏又不是傻子,何能看不明白。可是当下当然不好拆两人的台,便傻笑道:“可不是,你们怎么可能认识的,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的两个人,倒是我问的多余。”
风池脸上动了动,却没作声,段深飞依旧是雷打不动的一副公子哥儿作派,倚着厢壁也不作声。
苏苏只好推了推风池道:“风少侠,搭他一程,你没有意见吧?”
“随姑娘意便是!”他想了想,却又道,“不如苏苏随我去前面驱车,这车厢里面闷的很,倒是外头扑面的风,还清爽些!”
苏苏自然也明白他那个意思,留她与段深飞在车厢里,孤男寡女,不能不避嫌疑,更何况他说他喜欢她,就更不能允许她与段深飞独处,在他看来,段深飞就是毒药,毒害女人的毒药!
这自然也单纯是从外貌上的臆测,他虽然一样的花容月貌,可是与段深飞比起来,就少了一种风情。美若然只是美的清高,人家自然不好亲近,还是像段深飞这样最妙,一个眼神,就把一颗少女心杀掉了。
苏苏刚要答应,她也委实想去外面吹吹飞,不想段深飞猛然跳起来抓住了她的手腕:“咱们多时不见,自然要叙叙旧,你不如在此陪陪我!”
风池眉尖一蹙:“自然随我到外面,这里面的气味,愈发腌臜了,熏坏了苏苏怎么好!”
段深飞才不管风池说什么,顾自把苏苏一拉道:“苏苏,你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了么?”他那假客套的“苏小姐”也不叫了,叫名字,才显出他与她的亲密,更何况,风池是叫她名字的。
风池也不依不饶地把苏苏往他那边拉,苏苏急了,一甩手道:“有完没完啊,不如这样,我去赶车,您二位在这叙叙旧!”
她说着不等二人反应,忙忙地爬到车前去了,这时候才看到段深飞骑来的那一匹马,有一米九高,全身缎子似的黑毛闪着光,只有额上一绺白毛,精神奕奕的样子。苏苏自然知道这是难得的好马,看外表也能看明白几分,想去摸摸,又不敢动手,怕它认生,不肯让陌生人接近。
这时候风池与段深飞也钻出车来了,段深飞摸着马鬃道:“怎么样,喜欢它么?”
苏苏忙点头:“这马叫什么?”
“大黑。”
苏苏攒眉:“好好的马,叫这样作怪的名字,真糟蹋!”
那马像是听得懂,竟是赞同地晃了晃脖子,低低打了个响鼻。段深飞笑道:“我倒不觉得,你瞧它黑了巴叽,叫大黑不是正好,不过它前一任主人,倒是给它起了个雅名。”
“是什么?”
“凉雪。”他顿了顿,顾作苦闷之状,“你听,这名字与它怎么相配,全身都黑的,还雪呢,这个人也是有意思——所以我叫它大黑,实至名归啊!”
风池见不得他们借这马“打情骂俏”,忙道:“天愈晚了,再不赶路,过会子只好路宿了!”
苏苏点头道:“怪冷的,路宿万万不行,会睡出病来!”她说着就要去拾缰绳,又回头对段深飞道,“你既要坐我们的车,这马要怎么办?”
“不用管它,让它自己跟着跑就是了,丢不了。”
“不栓在车上?”
“不用,不用,”段深飞说着跳上车辕,夺过她手里的缰硬,“你一个香喷喷的姑娘家,怎么好让你在这里闻马粪味儿,还是我与这位少侠来赶车!”他挑眉瞟了眼风池,“这位少侠可有意见么?”
风池哼了声,自然是不能有意见,不然这事真要扯个没完没了,只好做最后的妥协。苏苏又恍然想到什么,忙道:“我怎么忘了给你们介绍呢,”他指着风池向段深飞,“这是风池,风少侠。”又指着段深飞向风池,“这位是段深飞,段少侠!”
段深飞忙道:“什么少侠不少侠,我不喜欢这称呼,还是叫我公子的好,贵气多了,少侠太草莽气!”
苏苏白他一眼,懒得理他,顾自钻进车厢里去了。可是她在车厢里,也没闲着,在车头两人不说话的时候,她就悄悄地扒开一道小缝偷偷观察,看他们倒底是个什么意思,分明是认识的么,又说不认识,看他们对彼此的态度,说不定曾有什么过结,而且当着她的面这样急着撇清,又是为了那般,难道他们的事,还与她有关么?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到最后竟然盹着了,在这样颠簸的车里,梦境颠倒,一会儿是她爹对她哭喊,“我的儿,你怎么这样不孝,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会儿又是卓凤仪掐着她的脖子,像个女鬼一样的披头散发,对着她吼,“你抢了我的段郎,你怎么敢抢我的段郎……”一会儿又是史清荷,阴阴笑着拉开了衣衫,露出白似雪的肚子来,“你害了我孩儿,你害了我孩儿,你还我孩儿的命,还我的命……”
她惊得全身是汗,耳边突有人笑着说:“醒醒,醒醒,这样也能睡着,真服了你!”
她猛然张开了眼睛,看到眼前的段深飞,长长呼出口气道:“幸好只是个梦,吓死我了!”
、042心甜似蜜
夜浓得愈发深邃,四周阒寂,偶有夜枭咕咕声,横切开夜空,送进人耳朵里,听得人毛发直竖。在这空阔的路上,一面山势陡峭,一面密林如削,都是暗藏的妖魔的影子,马蹄声一路响过去,也还是静,这静里却似夹着低缓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