呛呛想了想,恍然道:“啊,那一阵子小姐病着,都病胡涂了,所以段少爷来瞧你,小姐也不知道,后来段少爷走了好些日子,小姐才慢慢好起来!”
这根本是晴天霹雳,苏苏狠力一踏脚,急得转圈子:“那更要走了,快收拾东西,决不能让我爹把我随便嫁了!”
呛呛把脸埋下去,恨不能埋进胸口里面去,她是完全想不到小姐会对此事有这样大反应,而且她想起来此事,也完全是因为昨日大半夜来的那个人,她扭捏着:“可是小姐,那人,那人已经来了!”
“哪个人?”苏苏急得拽头发,看呛呛站着不动,她也懒得说她,也没心思说她,自顾忙忙收拾东西,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裙衫,腰带,头饰,耳饰,香囊,香粉,胭脂……没有一样她能舍得丢下,舍得不用,她离不了它们。
那檐上的铁马突地一响。
像是来自前世前世前世的清妙之音。
窗外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半倚了窗扇,洗到发白的布袍子,披散的头发,托出一张干净的脸,干净到仿佛不是这尘世里的东西。苏苏目光在他身上掠过,不由地怔了怔,猛然回过神来,对这突然出现的男子喊:“你,你谁啊,怎么敢私闯民宅!”
呛呛顺她目光看过去,跟着就是一哆嗦,过去小心地抓住苏苏的衣袖晃了晃,小声道:“他,他就是,就是段少爷!”
苏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俯下头来道:“你神经错乱了么,那个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呛呛更小声地回道:“婢子,婢子还没来得及告诉小姐,段少爷,昨个晚上到的,那时候小姐正睡得沉,婢子不敢造次!”呛呛只有在自知理亏,或是惹得苏苏生气的时候,才会放出这样小猫撒娇似的声音来,且自称“婢子”而不是“我”,以表现她的卑微,柔弱,好讨得主子可怜,逃过一劫去。
她们主仆两个这窃窃私语,一字不差地全落进了窗外那段少爷耳朵里,他不耐烦地一拍窗户,以引起两人注意。两人把目光投注过去,他也便回一计轻飘飘地眼神,苏苏就觉得寒风过境,满目荒凉,大有不胜凄冷之意。她抱了抱身子,小心试探道:“阁下,有何贵干!”假装的高傲强硬的语调。
段少爷淡然道:“我来,不过是要告诉你,原本在下便是来退亲的,所以,苏小姐你全不用担心!”
有一片花瓣飘下来,飘在他脸上,把拈在指尖,轻轻一捻,它便化了碎粉,散进风里,扑在苏苏脸上。她不由自主伸手在空中拂了拂,他忽尔一笑,像是佛光普照,她看得呆住,他却已转身走了。
院子里的香钻进来,在她的指尖发间,无穷无尽。
、004依从
谁又拦得住执意离开的人,更何况也并没有人拦着。
段景飞突然的出现,又突然的消然,打乱了苏苏的一池春水——她可以允许她不要别人,如何能忍受别人不要她。
这说出去会有多么难听——那位苏姑娘,听说被段家退了亲,定然是她有什么隐疾,要不得哎,要不得——他们会用着多么秘秘的眼色,即使是不说话,这个眼色,也已道尽了一切。
她恨得五腑如焚,晚上睡不着觉,颠来倒去,段景飞那一张脸,在她脑子里翻搅,搅得人死去活来。
她陡然从床上跳起来,叫呛呛快点灯。
“小姐,这是怎么了?”呛呛捧了灯来,微微一照她的脸,白生生的脸,透着几分青色,她吓得一跳,立时清醒了几分,“小姐,这是怎么说的,莫非病了么,哪里不好?”
苏苏把内衫襟子一撕,露出碧绿裹胸的一角,香艳非凡,可这时候谁又管得,她只管坐到桌边,吩咐呛呛:“快去叫人烧桶水来,我要洗澡,这天真是热死了,怎么这样热!”
呛呛依从着去叫醒了粗使丫头,让她赶紧去烧水,在这种时候,她最是鬼机灵,绝不敢和苏苏对着干。却又忍不住小心刺探:“小姐,才经了雪,外面凉得狠,小姐还是多穿件衣服得好。”说着去柜里找了一件栗子红的长衫,要给苏苏披上,苏苏一推她的手道:“烦着呢,别管我!”
她想了想,小声问:“小姐因何而烦,可是因为那段少爷么?”
苏苏立时把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一只见了猎物的猛兽,有那样一种凶狠:“别在我面前提他!”那口气,倒仿佛她与那人有道不尽的关系。
门口有小丫头怯生生的声音传来:“小姐,水烧好了。”
呛呛赶紧过去,同那小丫头一同把浴桶倒满了水,把水调得温度适中,打发了小丫头,才侍伺着苏苏入浴。苏苏一壁用桂花胰子抹着手臂,一壁漫不经心似地道:“那日,他就那样走了么?”
呛呛抬了抬眼皮,没听清似地:“小姐说的谁,又是哪一日!”
苏苏知道她是明知顾问,拿水泼她一脸:“老实交待!”
呛呛扁扁嘴道:“小姐又不许人家说!”
“现在叫你说!”
呛呛无可奈何,低声下气道:“小姐既叫婢子说,婢子自无不从,只是一件,一会儿婢子说了,小姐不许生气!”
苏苏被她说得笑起来,拿了湿手弹她额头:“哪那么多费话,赶紧说!”
呛呛便道:“那日段少爷向老爷退婚,老爷当然格外震怒,手指指到他脸上说‘我家苏苏哪一样儿配你不上,要教你这般嫌弃’段少爷却是不慌不忙地,顾自喝着茶,就说自己已有心上人了,苏家姑娘再好,他怕也无福消受。老爷气得没法儿,死活不同意他退婚,他索性就自己走了,说除非他死,否则这婚是万结不成!”
这被退婚的要是别人家姑娘,苏苏少不得要为段少爷喝一声好,要夸他一句“这才算个男人,为了自己心爱的姑娘,就要有这魄力”,然而轮到自己头上,她唯苦笑而已。
偏偏是自己!
她恨得把头往水里一埋,急得呛呛直叫,要拉她起来。她拔开她的手,陡然从桶里站起来,把那水溅了满地,让呛呛拿了毯子来裹住身子,咬牙道:“明个才们便出门!”
“去,去哪啊?”
“去哪,还能哪啊,去瞧瞧段疯子那位心爱的姑娘去!”
呛呛的脸立时便白了。
外面一阵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像有一种阴气,这样的寒入肺腑里去。
苏苏见不得呛呛发呆,一手搭上她的肩道:“借手用用,把我扶了回房吧!”
第二日苏苏去找苏浩然,告诉他自己要出门散散闷。
她没想到苏浩然竟然这样开明,不仅不拦着她出门,还说:“你去散散心也好,在家里闷着也不是事,你放着心吧,景飞那臭小子要是敢娶别人,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苏苏本来准备了一大车子的话来说服苏浩然,照着计划,若实在不能说服对方,她便偷偷的离家出走,怕他也拦不住自己。然而现在看来,这些计划都多余,准备的那些话也白费了半天的脑筋,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她反而怔怔地,不知道要如何答言。
还是呛呛机灵,悄悄拿手指捅了捅她,她这才回过神来,装得很委屈的一副样子,哽声道:“爹你何苦在我面前提那姓段的,女儿再不想听见这个名字,女儿这趟出去也非是因着他,就是纯粹想出去长长见识,爹你是江湖大侠,女儿也不能那样不济,一辈子窝在家里不出去,总要去江湖上闯一闯,也给您挣脸!”
苏浩然听得张了张嘴,惊异了好半晌,平了平心绪方才轻声道:“这我倒也没指望你,闯江湖闯出名堂来的能有几人,那人家也是有真功夫的,姑娘,你出去便出去,可千万别惹事,那时候爹也救你不了!”
苏苏不服气,待要反驳,呛呛忙又捅了捅她,她才骨朵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道:“爹放心吧,女儿心里有数!”
苏浩然也再不好说什么,再三的安慰了她两句,便打发她出去了。
回了自己那方小院,苏苏便忙吩咐呛呛把东西收拾起来,又叫中叔套车,将收拾好的一堆大包小袱地搬上了马车,看着这一堆东西,苏苏自己有些小得意,呛呛却苦着脸道:“小姐,出门儿的时候,自然带得东西愈少愈好,这些,太多了吧?”
苏苏叹气道:“那有什么法子呀,这些东西,我一样不能少!”
呛呛拈起来一个紫缎绣金菊的包袱拍子拍:“这包呢,衣服小姐带两件便是了,哪里用得了这许多!”
苏苏一把将那只包袱抢在怀里,瞪眼道:“你懂得什么,一套衣服只能穿一天,不多带几件,天天穿两套衣服,烦也烦死了,丑也丑死了!”
呛呛听出来,“烦”不是重点,重点是“丑”。虽然她也知道小姐爱美,只是完全没想到她爱美到这处程度。
她又拿起来一只楠木雕花镶金粟的匣子:“然而这些呢,到了外面,哪里还顾得了这些胭脂水粉的东西,再者说,小姐已然够美了,不用这些东西也则罢了!”
苏苏把那只紫缎包袱扔掉,赶紧把匣子抢到手里,恶狠狠的目光:“我告诉你呀,这是我的命,谁也别想动——你也不想想,等见到了段疯子那位心爱的姑娘,人家一身珠光宝气,你让我就素面寒衣的,拿什么与她比呀。我定然要打扮的美美的,把她给压了下去,好叫那段疯子好生后悔!”
呛呛不由撇嘴道:“我瞧段少爷不是那般以貌取人的肤浅……”她一句话未完,苏苏一计眼风杀过来,凉飕飕阴沉沉,她立时闭住嘴,哪里还敢造次,好一会儿才又搭讪着笑道,“婢子是说,那段疯子,实在是个肤浅至极之人,定然是看重了人家姑娘美貌,色使目盲!”
苏苏这才气平了些,吩咐她赶紧上车,中叔驾了马车,直把她们送到西京城五十里外的南平镇,看着她们住进客店,才说自己这就要回去。
苏苏可急了:“你走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中叔不慌不忙道:“老爷是如此吩咐,叫老奴送小姐二人到南平便回去。”
苏苏只好气得干瞪眼,看着中叔老神在在地驾着车回去了。
呛呛不敢在这时候触她霉头儿,便自己拿着块饼,躲在窗户边悄悄啃,还生怕咀嚼的声音太大,惊了苏苏,让她过来拿自己出气,所以特别地细嚼慢咽。
却是目光在窗外一瞥,倏地怔住了。
、005对面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