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已然跪倒在地。
方伯伸手去扶她,她往后退了一步,叩头于地,道:“求你快送他回去!他若有事,我再无指望……”
“清漪,你还是不信我啊……”柳默在旁叹道。
抬眼向桀风道:“走吧。”
桀风点点头,唤出瀚重,对柳默道:“你过来。”
柳默便走至他身侧。
清漪见状,忙起身去拉,然而,仍是空无一物。
又忙去拉住桀风,道:“桀风!不可!”
桀风侧头看看柳默,柳默只对他点点头。
桀风唤出赤雪,对柳默道:“它可代你脚程,助你速去速回。”
又道:“天命城中置有一面大镜,你走入其中,自会回至心中所想之世。”
说至此处,望着柳默,道:“出了天命城,就是终忆城了……”
柳默点点头,只道声:“多谢相告。”
桀风便对瀚重道:“走!”
瀚重口中射出两道幽兰光芒,将柳默赤雪罩住,不一时便消失无踪。
清漪再看时,柳默赤雪皆已不见,呆立当场,不知如何。
桀风方侧头对她道:“我并不去。”
清漪回头狠狠盯着他,道:“你为何要告诉他!?”
“他欠你的,理应还你。”桀风只淡然道。
“他若有事,我定不原谅你!”清漪咬牙道。
“他若不能回来,便不值得你为他如此!”桀风直盯着她道。
“值不值得,我自知道!”清漪道。
“你们两人不必再争了。”方伯在后道。
又对清漪道:“清漪,你不要怪桀风,那柳默和你,是一个性子啊……”
清漪转身看他,默然半晌,方缓声道:“都是我……害了他……”
方伯拍拍她肩,叹道:“他自有命数,如今,且在这里等着吧。”
清漪走至石床前,轻轻握住柳默一手,此时,他身体尚有余温。
方伯在旁道:“此阵虽已撤去,自有些法力护着他肉身,如今,不过如睡去一般,并不要紧。”
清漪只轻轻点点头,心中忧虑万重,然而此时亦无他法,只能在此等候。
桀风带了奇虎,出得洞来,自回明溪不提。
且说柳默来至幽冥之界,乘了赤雪,自空中居高临下,找寻那天命城。
低头下看时,只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一条窄窄的路,绵绵不断的魂魄在那路上走着。
再往前飞行,只见一条黢黑的河流滚滚而去,暗涛汹涌。
河上并无桥可通,几只小船飘荡其间,似乎随时会被倾覆。
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气透体而入,虽然在这几十丈高的空中仍然觉得彻骨地冰冷。
柳默不禁打了个寒颤,想这定是当年何秀所言之“三途河”了。
柳默心中暗暗点头,想那何秀在此候得金氏多年,实属不易。
赤雪不一时便飞过那三途河,又过了阎城十殿、地狱城十八司,四方寻找一番,终于来至天命城外。
那城门外自有人看守,见有生人来此,自然前来阻挡。
然而天命城虽是如此重地,但因出口布有结界,连至那终忆城中,几乎无人能逃得,是以防守之人法力普通,其实并不难入。
柳默只几个回合,已然将其制住,与赤雪并瀚重别过,自入天命城内。
入得城来,只见大殿巍峨,金碧辉煌,东南西北四面墙上金笔勾勒着十殿阎王宝像,分别是一殿秦广王、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五官王、五殿阎罗王、六殿卞城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平等王、十殿转轮王。有的神态庄严、有的面恶如魔、有的微笑不语、有的慈眉仁心,虽神态各异,然而法相自有威严。
大殿中空无一物,只在中心之处置了一面约十尺宽的大镜,柳默走近看时,却并未照见自己人影。
伸手轻轻触碰镜面,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引之力将自己向内拉扯,回想桀风所言,便将脚跨入,霎时便如跌入一个无边深空一般,不断下坠,只闻耳边风声如戾,其速之急,已不能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樟树下孤女解病急 元宵夜长笛染清辉(上)
冬日虽天寒风冽,桑洛却如往常般卯时三刻便已起身,穿了件薄衫在院中持剑修习。
他并未拜过名师,不过是将父亲所授一一练来。
父亲名桑远,本是州府衙门中一名捕快,随着年纪增长,越来越觉吃力,亦有些厌倦衙门中难为人言之事,因此告老还乡,回至出身之地,颐养天年。
桑远平日无事,一如从前一般,倒喜弄些花草。
这小院虽是木门竹篱,略显简陋,然而倒甚是宽敞。
西边墙根下矗立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如今已叶落殆尽。
南边一片竹篱,却围了一个小花苑出来,种得各式花草。
如今冬日严寒,多已收入屋内,只是那几株梅树、九香木、桂树等移动不得,尚在苑内。
梅树已然片叶也无,亦还未见花蕾,只得一树疏枝,别有风味。
今日晴好,却将几盆水仙摆放在那窗边,雪白花瓣拥着淡淡黄蕊,映着那冬日暖阳,如娇睡的美人一般。
桑洛一套剑法演罢,便将那院中花草修整一番。
正在院中将那残菊搬至桂树之下,父亲出来,对他道:“洛儿,今日不去学里吗?”
“爹,今日怎地这般早?”桑洛回头向他道。
“今日天气晴好,便早起些。今日学里无功课吗?”桑远道。
“明日便是冬节,家家皆要祭祖,因此学生们都告了假。”桑洛道。
桑远便点点头,又道:“那君子兰的花盆有些裂了,你既无事,便去袁伯处看看,可有好的,选一个回来。”
“这便去来。”桑洛点头应道。
回屋内换了冬日厚装,便出了家门,去往村西袁伯家中。
袁伯烧制的花盆结实、透气良好,父亲常在他处买些。
走至街道中时,忽见一群人围在一棵樟树下。
听有人道:“哎呀,真可怜!”
又有人道:“是啊,唉……”
桑洛便分开人群,走进看时,却是一个乞丐倒在树下。
浑身褴褛、手脚长满冻疮、头发已然结成块状、身上还不时发出恶臭。
人群虽围着他,却在中间让出一个大圈来,无人敢靠近他。
看他紧闭双眼,气息微弱,想是冻饿又兼疾病缠身,已然危急了。
忽有人招呼道:“陈大夫,这里有人病倒,你可来望一下吗?”
一边便有人让开路来,一个长衫方冠之人走进人群,道:“何人病急?待我看来。”
入得人群,见了那树下乞丐,忙以衣袖掩住口鼻。
“陈大夫,快给他看看吧。”旁边一人道。
那陈大夫远远拿眼瞧了一回,只道:“他已病入膏肓,实已难救。”
说罢,已分开人群,远远走开了去。
人群中不免又有叹息之声,道:“看来已是无命了。”
“唉,真是可怜……”又有人道。
忽见一个年轻女子进得人群来,远远立于旁边拿眼将那乞丐细细看了一回。
走近乞丐身侧,自袖中取出一块四方绢巾,搭于其腕,以指搭住脉搏,细细诊来。
桑洛细看她,约莫十五六岁,清眉水目,肌肤如雪,乌发如云,却不曾见过。
只见她微蹙眉尖,凝神细思,心神全然只在脉象之上。
诊罢,自袖中取出一个深蓝小包,打开来时,里面细细地插了一排针。
她取下两根来,分别扎在那人太阴、人中两穴。
又取出一个碧色香袋,置于那乞丐鼻下,与他嗅了半刻,那乞丐竟悠悠醒转,睁开眼来。
“觉得怎样?”那女子对他笑道。
那乞丐陡然晕厥,及醒来时见了这些人,尚不知发生何事,一脸茫然。
旁边有人告知,道:“你晕倒在树下,是这位姑娘将你救醒。”
那乞丐闻言,方起身叩谢。
“不必了。”那女子只道,“你受了些风寒,如此寒天,却只着此等薄衣,自然会受些病痛。”
人群中便有人道:“我这里有些衣物,可予你穿。”
说着一人进至旁边屋中,不一时果然取出一件厚厚的长袄来,递给乞丐。
那乞丐忙谢过接了,立时便穿在身上。
又有人取了一个馒头并些热水、与他吃下,那乞丐身上暖和、肚中有了食,面色已然好转很多。
女子又取出一个墨色小盒,递给乞丐,道:“这药膏可抹于你手脚冻疮之上,假以时日,必能好转。”
又写下一方,道:“此方可治你风寒之症,如今你症状尚轻,并无大碍。”
那乞丐接过药方,自是称谢,只是面露踌躇之色。
女子取出一些散碎铜钱,道:“我家中药草近日颇有短缺,如今所带铜钱亦不多,这些应可够三日之分,你且拿去吧。”
旁边便有人亦舍了些铜钱,那乞丐感激不尽,各个道谢。
忽听有人高声唤道:“清漪,你又做甚?”
一个老妇人走进人群,对那女子责道:“你不好好在家收拣药草、研读医书,又出来瞎跑什么!”
女子见了那老妇人,忙低头道:“姥姥,我只是出来……随便走走……”
“现在走够了?还不快回家!”老妇人道。
“百里家奶奶,你别骂她了,她在这里给人治病呢。”旁边有人道。
“她才学了几天,就敢给人治病!”老妇人哼道。
女子走近老妇人,笑道:“姥姥,天这么冷,你小心冻着,我扶你回家吧。”
“不用你扶,我这老骨头还走得动!”老妇人道,“早上叫你背的方子,可都背好了吗?”
“我、我这就回去背……”女子低声道。
“我才出去一会儿,你就跑出来贪玩!”老妇人又厉声道,“还不快回去!”
“好、好,我这就回去!”女子道。
说着,便已扶了老妇人走出人群,向东去了。
人群也渐渐散去,那乞丐拿了药方并所得铜钱,自去药铺抓药。
桑洛便仍往村西袁伯家去。
到得袁伯家时,袁伯正在院中将新制陶盆归放整齐。
见他进得门来,笑道:“你爹又要种新花种了吗?这冬日严寒,只怕种不得呢。”
桑洛与他一揖,道:“并非要种新花,只是旧盆破裂,是以寻个新盆换下。”
“要多大的?”袁伯道。
桑洛指了指旁边一个中等大小的花盆,道:“与这个相差无几。”
袁伯便去院墙下挑拣一番。
桑洛便闲看一番。
见他院中别无花草,只在南边墙下种得一株矮木,椭圆叶片,这般寒冷,仍青翠碧绿,却不知是何名。
不一时,袁伯抱出一个陶盆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