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你亲人是些怎么样的人?”她眼角稍许沾染上了一些笑意。
我猛地明白,为何觉得夫人这般面熟,全因为当年我去鄄都晏府时,晏夫人也是这般亲昵地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可她却是问起我亲人,想起这究竟过于复杂,我万不知如何回答,试着开口说:“当年师父,也就是阿奕他二哥待我最是亲厚,我素来视他为亲;尔后他病重,便令我去寻鄄都晏家谋生活,晏老爷与晏夫人都对我极好,视如己出,晏家有一女同我年纪相仿,亦是将我看做至亲姊妹挚友,而晏家的小儿子比我小上几岁,便是认了我作其夫子,让我教他知识仪礼。”
“晏家那小儿认你作夫子?”她似是惊奇。
“是,有十余年了。”
“你如何教的?”夫人坐了下来,看着我问。
我愣了片刻,立即道:“每日一堂课,从辰时起,一个半时辰结束。我也都是常规的法子,算数几何便是出题目让他做,举些有趣的例子;诗词则是每三日按时让之写一篇,最基础从歌开始,再到词,后到诗与赋,空暇时也对上几个对子;天文地理医术骑射,也只是略有所讲,我列了许多书目,让他自己看,不懂就问,可他一般是浅尝辄止,不求甚解。倒也让我时不时地担忧犯愁。”
“他学的可好?”夫人冷不丁地这般问道。
我自是不愿说自己误人子弟,却也不愿夸夸其谈,只能含糊其辞地说一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清风小吹芍药窗,纱帘被丫鬟卷起,唾碧茸长。
“阿禾你全名叫什么?”夫人忽的问起,令我从伊人卷帘的画中走了出来。
我开口到:“谢禾,”又是怕她不明白,补了半句,“‘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谢’,‘十月纳禾稼’的‘禾’。”
“哦?正巧,我也姓谢。”夫人浅言,她看着芍药蕊心上的蜜蜂道,“那大可将你看成一家人。”
“啊?”我却是不解。
夫人看向我,“幼时你也算是同阿奕青梅竹马,如今也到了结亲的年纪,可想同阿奕成婚?”
我对上她的眼,却是难堪得紧,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是好。
而此刻楼奕却是正好赶来,打破了这僵局。
夫人见他来,又道了一句:“我从前见过你,阿禾应是不记得了。”
我扯着笑,问道:“是在何时?”
“你大概不过一两岁罢,这般高。”她比划了一下。
楼奕听此开口道:“怪不得我也不记得。”
夫人难得露出了笑容,拍拍他的手臂:“就你什么事都要来插一脚。”
这天夜里,我本是睡的极好,做了一场梦,可是到了三更,捂热了的床被湿冷,双脚湿冷,我却是怎么也再睡不着。
第二日起来,喝了几口隔夜凉茶,按了按睛明穴,稍觉几分舒缓。用完早饭,被楼奕告知,师父的衣冠冢,立在城西的一处荒山之外。
翦刻彤云片,开张赤霞裹。烟轻琉璃叶,风亚珊瑚朵。
事先买了烧鸡,折了纸元宝,拎了一壶酒前去。墓冢前的芍药花开的正好,并无荒草,叶上沉露,翠色低迷。花重低颔首,娇醉婀娜。
脚踩春草,听闻楼奕讲道:“二哥当年突发病重,害怕不能善终,草草将你遣去,恐怕是不愿让你瞅见生离死别,徒增伤心。二哥被接回去后,他也没撑多久便去了。”
“哦。”我掰开了烧鸡腿,我一只,把另一只给楼奕。
张嘴,牙齿却是酸涩地咬不下去,对着墓前说:“你从前老爱同阿禾争东西吃。”
“我欢喜吃肉,你也要吃。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跟小孩儿闹,没个正经儿,竟然还是我师父。要不是你长得好看一些,我又怎会听你的胡话。”
酡颜醉后泣,小女妆成坐。
我两口啃完了鸡腿,吐出一根骨头,随后又是取出了杯子,斟好酒,敬着石碑,连饮三杯,却是喝得太急呛住了喉咙。
猛咳了几声,脑中越发清明。
思及年少,我亦是不经事,胡作为非的多,知书达理的少。加之师父对我的影响极深,于是我自己这个夫子当得也不像样。师父把我教成了这副模样,纯属他运气好,而小山十足废柴,也不全是我的过错。
而昨夜梦中的几个片段,好似历历在目。
凌云髻女子,一身素色纱罗衣,小腹微突。而我个子太小,仰着头也看不清她面容。一双大手将我抱上床沿,我伸了手去摸那女子隔着衣衫突起的肚子,咯咯地发笑。
我摸索到师父胸口的玉佩,问他:“师父分明是男子,为何要挂牡丹的形状?”而他摸着我的头道:“是芍药。”
一张桃花笺,清梅小楷,字字娟秀:“闲吟芍药诗,怅望久颦眉。盼眄回眸远,纤衫整髻迟。重寻春昼梦,笑把浅花枝。小市长陵住,非郎谁得知?”
尔后梦境突变,一晃而过的是北漠中楠木马车,拴着两匹枣红骅,生铁马蹄铁,鹅黄色的流苏,云织芍药的帘幕。
滚滚的黄沙,异邦少女狂热而羞赧的面容。
从泥淖中□□的果实,是我曾在书里头见过的阿魏果。而楼奕所采集收取的药材,皆为补阳之药,而肝肾开窍于目。
艳艳锦不如,夭夭桃未可。
拍拍胸口,咳了几声呛出了眼泪来,我笑着说:“现在,你到了土里,倒是抢不过我了。”
晴霞畏欲散,晚日愁将堕。
“阿禾。”楼奕凝眉轻轻唤我。
我却不顾他的酸楚,道:“你瞒我瞒了那么久,纵便是不说,我如今也能猜出几分了。”
楼奕神色有一丝慌乱,偏过头去,将手上的鸡腿子吃尽了,丢在一旁,踩在脚下。
我望着那根鸡骨头,缓缓说:“师父向来是个骗子,阿奕你却不是,可你现在却是要帮着他一起来戏弄我?”
结植本为谁,赏心期在我。采之谅多思,幽赠何由果。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楼奕默言不语。
我垂着眼道:“我起初也无起疑,本就是人说什么我皆信的性子。糊弄我,也容易得很。”
楼奕从袖口取出帕子,揩了揩嘴,我望了一眼,发觉是那日我递给他擦脸的那块。
心头凛然,压住心间的起伏,继续道:“人皆有辛秘,未料到果真谁都如此。你且听我言,不知我猜测的是否准确。”
楼奕一滞,眸光深深起而旖旎,望向我,道了一句:“好。”
“我有三个疑惑:其一,师父之死生未卜,当年我年方八岁,记忆自然不真切,晓得他将我赶走,而我暂住邬阿婆家中不过二日,日日守在那出去的条道上。期间也未有车马往那山沟子里趟过,你说有人来接病重的师父,我觉着其实并无。是以,定是师父自己出了那山林。二日之后师父便不见影踪,而我却未问过他人,可有见过师父。遂,我并不知他去往何处。而到了晏府,我问晏老爷师父可还会回来,他们应是知晓,却未给出我确切的答复。”
楼奕喉咙动了动,我等着他开口,却是等到一声叹息,看着他从我面前拿过一盏清酒。
我转头看着他,说:“其二,大漠中为何能见着你,你言做药材生意,我觉着此话不虚,但碰巧能遇见,也有所讲究。那日我见你收拢的药材皆为补肾之症,而肾开窍于目。你现今的主顾、所治之人因有眼疾,如若不然,便是真阳气不足。而你跌入泥潭,却还要紧紧抓住那阿魏果,我猜那人对阿奕定是极为重要。阿奕你并非痴人,怎会对药理流连至斯呢?再言到,当今圣上有眼疾,我荒唐而测,料想你那位主顾恐是他。你曾戏言说自己排行十八,与兄弟们不同父不同母。想来,五岁时见你,师父便说你是其弟,而他亦是从未提及他师承何许人也,你与他自然也不会有结义拜师一说。而你也并非一般庶人。”
楼奕拿着酒杯的手一颤,仰头饮下,笑意寡淡,示意我继续说。
我攥着裙裾,面朝着墓冢,低着头,“其三,夫人说曾见过我,并熟稔地唤出我的名字,而她说只不过是听你提及。北漠时,你提笔写信,我问你寄给何人,你却说是兄弟,从未提及过你母亲。随意交谈,她反倒是对我成为西席一事倍感兴趣,可闻她语气,却好似并不知晏家人。那么,为何她会知晓我?夫人说她亦是姓谢,‘谢禾’禾生而谢,不过烈日当头,或是无水而枯,揠苗助长终究得来禾木凋败罢了。这个名字,我想并不是随随便便而来,既然是由我师父亲自起的,那么可是能告诉我,我姓甚名谁,究竟是有何由来?是稻萎而衰,还是敬谢丰收?”
暖酒冷却,沁沁凉凉,我的手亦是如瓷壁般寒凉。
“师父,总是戏弄阿禾。”我跪坐在墓前,苦涩地笑出声来。
“阿奕,你瞧我,总是以为自己对人深信不疑,好骗好糊弄,”手握住酒杯,“却是存了这般心思,对谁人都无法信任起来呢。”
楼奕眼色一黯,抿着唇望着我。
芳草翠萋,芍药醉红。
我小时亦是问过师父:“为何我不姓楼?”
而他总是刮一下我的鼻子,道:“我是你师父。”
于是我明白,师父并非我爹爹,因而我不会姓楼,信手拈来了一个名字,便是安在我身上。“禾”不似朵,被人期待被人钦慕。我却生怕他不疼我,便要缠着他,和他闹腾,怕他有一天不要我。
旧时王谢堂前燕。
原来,我亦非那只入了寻常百姓家的飞燕。
禾字去撇,掀了上头的倚罩,分明就是光秃的废柴。
废柴是我。
起身,小腿酸麻,扶了一下地,却是趔趄,楼奕稳住我,在我耳边道:“你并没有胡思乱想,有些事,还是不说为妙……一言难尽,纵是知道,又如何了呢?”
“嗯。”我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满怀怅然,觉得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人在乎我,没有人挂念我。亲生的父母抛我,却是满口以双生子不幸作为原由,我认了。可时至今日,我才了悟,就连我视之亲人的师父,我钦慕的师父,也是寻了借口,弃我而走。
我根本无足轻重。
“是啊,我一点都不想师父,”似是觉得自己不够坚定,又是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句,“一点都不。”
楼奕眸中浸忧,眼底分分明明地照着一个我,我撇开头。
低了眉,走在他前头,哑着声音对楼奕说:“我这就当来看过他了,知他安好,也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