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便闻眉玺掩唇轻笑出声,“奇怪,原以为是从《诗经》上看来的这句,莫不是我记错了?呵呵,让姐夫见笑了……”自我调侃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澜,只庆幸屏风遮住了自己的神情——若是被他瞧见,定是狼狈透顶吧。
水沐清深吸一口气,转而正面朝她,“眉玺,你出来。”
眉玺的手指狠狠一颤,几乎握不住笔,“姐夫……”她摇头,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已经,没有勇气再面对他了啊……可是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明明可以的啊……
“眉玺,不要让我亲自动手。”语气里多了威胁的性质。水沐清气定神闲地眯起眼睛,难得有这样好的耐心等着她撤下屏风,看着她迈着极小的步子往自己走近,想要开口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到他面前,眼帘低垂。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颌,让她与自己正视,“告诉我,那并不是个玩笑。”他定定地凝视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那本该是,只属于妃夷一个人的啊!
他的眼里有雾气叠嶂,望进去深不见底,“姐夫……”眉玺不知所措地咬住下唇。玩笑?呵!若是有可能,她倒真愿意当它是个玩笑——绝非出自真心的,无伤大雅的玩笑。
水沐清不悦地挑眉,声音却有了捉摸不透的笑意:“你当真打算这样叫我一辈子?”
眉玺浑身一震,却还来不及体会他的言外之意时便被他霸道地揽进怀里,“嫁给我。”他低哑的声音枕着她的肩,少了柔情,多的是千年永镌的落寞以及厌倦——是对凡尘俗事的深恶痛绝,“眉玺,你有拒绝我的权利。”他咬着她的耳朵,极其温柔地呵气。他在诱惑她——或许更是料定了她不会拒绝。
是啊……她又怎么会拒绝?她更没有权利拒绝!哪怕注定了只会是杜妃夷的替身。
眉玺笑着将眼泪逼回了眼眶,“嗯。”
……
回忆至此,水沐清不禁怅然叹了口气。心头缠了千千结,剪不断理还乱。亦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为何会娶她?难道只因她那七分相似的容貌?只因那分毫不差的落梅妆?抑或是因那日,她用最细腻的笔触在他背上写下:肯盼君顾否?
肯……盼……君……顾……否?
藕色心字,一如那双清湛无垢的眸,望进去是碧水潋滟。怕在当时也已惘然。
呵!定是他鬼迷了心窍才会第二次去杜府提亲,言不由衷地对她许下“执子之手”的诺言——可纵使娶了她又如何?新婚之夜便留佳人独守空闺,红烛依依,却点不燃最初的那份思念。眉玺就是眉玺,终究,无法代替妃夷……
所以他待她如客,相敬如宾,甚至三年来都不曾碰过她!等水家家业稳固后,他又醉心于西域经营,两年未归,连封家书也无。却怎料——两年后的再次相见,她竟成了一个,寡情寡欲、无喜无悲,甚至连脾气都没有的……死人。
“眉玺……是我不该娶你,不该将你禁锢在水家,还要将你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死人……”他的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凉薄如这雪夜,没有半丝温度,“其实我早该清楚,你亦是身不由己……等我可好?等我查明所有真相,我便,放你自由……”
肩上的人儿依旧酣睡,近在眼前的是她额心的那朵红梅,这样盛烈的红,红得几乎燃烧起来。他的手指轻抚上去,红梅却冰凉彻骨——原来那些温暖都是虚妄。
他心头微漾,转而抬手取下她头上的那支金钗,指尖叩上凤尾的一个隐蔽的凸起,便闻极细微的一声“喀”,金钗一分为二,空心的钗管里塞着一张极薄的纸笺——不怪他如此驾轻就熟,只因方才为他插钗时便已发现了其中的机关。
意料之外的是,纸笺上竟空无一字!
水沐清微微蹙起了眉,送她无字之笺,究竟有何意图?是有心试探,抑或是……他们之间的暗语?心头升起莫大的不悦,正要将那纸笺塞回去时,忽而听见轻微的“咝咝”声,是从那紫檀木盒子里传出的。
水沐清下意识地打开紫檀木盒子,却在望见眼前的景象时怔了一怔。竟是两条银蛇——两条贪食珍珠的银蛇!想必也是饿得慌了,原本管口大的珍珠眨眼间只剩了绿豆粒的大小。
他转而去望眉玺耳下的银坠,只剩了光秃秃的坠钩子,至于银蛇——自然便是眼前的这两条了。似乎早先便听谁说起过这巫谷寒心银蛇,雌雄结对,专门食珍珠而生。试试在百度搜索“书 包 网”
“难怪……”水沐清心下了然。难怪她要用丹青去换珍珠,竟是为了满足这两个家伙的胃口!只是明明水府里有数不尽的珍珠,只要是她堂堂水家少夫人想要的,哪怕是南海的黑珍珠也能为她寻来——却为何偏要去当铺换?难道只因……她不想欠着水家的?
是啊,不留一分意,不欠半分情,这样很好。眉玺,你真真是个明智的女子。
水沐清淡漠地抿起唇角,而后探指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条银蛇,那银蛇顿时僵化,死尸般地伏在珍珠上动也不动——乍看根本与精雕细琢的银耳坠无异。
“呵……”水沐清忍不住失声笑起,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不知她高兴起来会不会逗它们玩?思及此,他的目光又落在眉玺脸上,她依旧睡靥安恬,五官精致,似珍藏千年的上古瓷器,涤去了斑红驳绿的夙尘,出落得娴静而婉约——便如她的人。
可惜,瓷器没有心。纵然有,也是冷的。
水沐清又淡淡地移开目光,正要将那金钗恢复原样,此时大风卷了帘缦,飘进了雪花,恰有一枚落在那张纸笺上,融化成水。
而就在水沐清的视线落在那摊水渍上时,眸光豁然一亮——纸笺上竟有红字显现出来!
“原来如此。”他心中已有了数。原来是用栗砂墨写出的字。栗砂墨,本为江南四大奇墨之一,取胭脂膏、罂粟粉与豆蔻少女唇上血砂糅杂研磨而成,墨干字销,遇水重现。
水沐清当即破掌而出,掌心凝聚真气,霎时便卷了许多雪花进来,在他手心化开,而后便见他将水敷上纸笺,看着那些隐晦的字眼一个个清晰显现:我已研制出秘药,若想得之,拿水沐清的命来换。
不过短短三句话,却先后用颜体、柳体、和卫夫人的簪花小楷来写,且字字形准神更似,想必也是格调高雅之人。
“要我水沐清的命?啧,勇气可嘉。”水沐清恣意轻笑一声,用内力将纸笺烘干,重新塞入钗管内,“你会给他吗?嗯?”他的声音滑入她的耳际,虚飘飘的似笼着轻纱的梦,眼底的柔情刹那湮没,而后便见他将那支金钗重新插入她的发间,解了她的睡穴。
“夫君……”眉玺缓缓睁开眼睛,却始终不看他,“夫君早知碧琉当铺有劫,却不去阻止?”
不料水沐清却反问她一句:“我为何要去阻止?”他问得轻巧,眼角更有笑意温暖如春。仿佛他理所当然就该当一个冷眼旁观的人,不管不顾旁人的生死。
眉玺这才抬起眼看他,神色平静,“夫君之前想点妾身昏穴,也是不想让妾身身陷囹圄?”是呵,倘若她水家少夫人插手了,便是为水家牵扯来了江湖恩怨,便是——有损水家的名门清誉!
水沐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这么说。”
眉玺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其实夫君何必如此顾忌,凭妾身的三脚猫功夫,又岂有那个能耐插足半分?何况——”她顿了顿,而后摇头,“妾身自认没有扶贫救弱的善心,哪怕方才是火烧赤壁,妾身也只会当成是过眼云烟,烧过了便是过了。至于惭愧——或是自责之类的云云,也是从来没有的事。”
她这番话只是要让他明白,她眉玺只是个自私冷漠的女子,不足为人所爱。她对他的情,包括那些于日积月累中慢慢膨胀起来的思念——是那样微不足道的东西,蒸融了三年的浮华,早已不再奢求任何回报。甚至——她从来就没有奢望过他能回头看她一眼。
因为他——至爱杜妃夷,唯爱杜妃夷。
“你能安分守己清者自清,又有何不对?”水沐清淡淡皱起了眉,为她的妄自菲薄——眉玺,是这样温柔乖巧的女子——眉玺,是他的妻。他不允许任何人说她的不是,即便是她自己,“眉玺,你——是一个好姑娘。我只是——”只是不愿意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而之所以快马加鞭地赶回中原,相比于查出害死素白的真凶,更多的却是担心她的安危。然而这样的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的话,他绝不会告诉她。
听听她的形容,说她是——好——姑娘?眉玺再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而后赶忙用衣袖掩住,同时捶了捶胸口,好像真真被这个词笑呛住了,“妾身已为人妻,夫君。”她笑意莞尔,倒也不介意他唤得生分——三年了啊,若是连这点小痛小痒的打击都承受不了,还真是对不住“傀儡”的称号了。
水沐清忽而伸手扳正她的肩,望着她的眼睛,“你是她的妹妹。”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或许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对她的关心,对她的在意,仅是因为——她是妃夷的妹妹。
眉玺的脸色倏地变白。这样的回答,无疑比那些薄情寡义的句子更令她心灰意冷。这算什么?爱屋及乌吗?然而此刻她除了微笑,竟都没办法露出其他表情,“那可真是……妾身的荣幸呢。”
她转而掀开车帘去望外面的天色,马车已经驶过官道,就快到水府了。
车内又是许久的沉默,半晌,是水沐清先开的口:“眉玺,今年除夕我会留在家里过,一直——”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一直到明年春天。”
眉玺只是专注地望着车帘外的雪景,并不答话。
“我想听听你的回答。嗯?”水沐清的声音已近在耳畔,淡淡的,或许还会让人觉得温暖的吧。那么一瞬,他是真的希望她可以笑着接受。
忽略了早已冻得通红的手指,眉玺掀帘遥望的姿势不变,甚至动都未曾动一下。
“眉、玺。”
“噫?”眉玺这才转过眼,略微困惑地望着他,仿佛方才那些意味不明的话她全然未曾听见。
“……”水沐清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