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芝倒乐得自在,往大厅中间望去,稍稍上了些年纪的,都矜着身份在里屋打牌谈话,外面都是些年轻男女。一个个十几二十岁,打扮得都很时髦。安芝静静地瞧着,脸上带着些微笑。
不远处,正坐着几个年轻少年,当中有一个说道:“光复兄,你可是北平城里有名的花花公子,可知道那边坐着的小姐是谁?”
那个叫光复的,笑说道:“谁是花花公子了?越说越不像话!不过我虽然在社交界这么多年,却真的没见过这位小姐,难道是借着同学的光进来的小家碧玉不成?”
旁边有一个男子,很不赞同,说道:“那怎么会?你看她通身的气派,怎么会是小家碧玉?想来是刚进社交界的女孩子。”
那个最先开口的说道:“你看她坐着都那样端正,肯定家教甚严。这样的女孩子最好!需知,中国以前是没有公开社交的,现在这些规矩,都是从外国电影里学来的。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圈子里的女孩子,活泼是活泼,放浪也是太放浪了。还是要这样的,早早娶回家,安安静静在家里做个贤惠夫人,多好!”
那边叫光复的笑道:“你才见一面,就想着娶妻了,也太早了些。”
“娶妻要趁早,怎么你不知道?”说着,那人脸色一沉,“哎呀呀,大事不好。”
众人看着,都愣住,只见安芝身前,已经站着一个青年。
安芝一抬头,看见眼前的男子,正是刚才和柳萍芳在一起的人。既然柳萍芳名声不好,只怕和她在一起的人也不会很好。本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原则,安芝并没有说话。
那男子说道:“密斯周,怎么一个人?我可以坐在你身边吗?”
安芝说道:“先生要坐在哪里,我是没有权利干涉的,只是我一会儿还有朋友要过来,到时候先生要坐哪里呢?”
那男子笑道:“这个不妨事,一会儿也好认识密斯周的朋友呢!我先自我介绍,我叫丁学昭。”
安芝脸上已经没了微笑,冷冷敷衍一声说道:“你好。”一边说,一边拿眼看着周围有没有熟识的人,却恰巧看见不远处正走来乔安娜。乔安娜远远看见安芝,撇了撇嘴,没说话,直接就要转身走。安芝忙说道:“安娜姐姐,这么巧!”说着起身离开,跟上了安娜。
乔安娜一怔,看看安芝身后的男子,又看看安芝,一脸的不屑,低声说道:“你拉下脸来骂他一顿,看他还能怎样?这个时候倒还要用我!”
安芝见她也不拒绝,知道她也有心帮自己,忙笑着说道:“我怎么知道还有这样无耻的人呢!多谢你了。”
安娜见她倒和自己走在一起,只不想和她说话,快走了两步。
远处那个男子说道:“还好她和那个丁学昭不熟。”
旁边人问道:“那个丁学昭是什么人?”
“他名声可不大好,很乐意在女学生身上投钱,厮混一段时间就散了。前一阵子正和密斯柳打得火热,现在又看上这位小姐了。还好这小姐机智!”
光复说道:“那就更应该结识了,不是很理想的女子吗?”
那青年说道:“要结识她也并不算难,看看她和哪位女士比较熟,再通过旁人一介绍,不就算认识了吗?”
当中有一个从未开口的青年说道:“你看她也是很保守的人了,就算认识,也未必能够追求得到。到时候反被拒绝,那多么没趣!”
众人想了想,也都点头。那人又多说了两句,他们便也不再关注安芝了。
话说安芝和安娜坐在一隅,安娜说道:“你这个人也奇怪,我和你是什么关系,这个时候你倒对我笑得出来。”
安芝说道:“今儿你帮了我大忙,难道还要我冷言冷语对着你吗?再说,咱们有矛盾,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小孩子不懂事,闹个别扭,难道要记一辈子吗?”
安娜反问道:“小孩子不懂事?罢了,我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六小姐也不懂事吗?我看你是太懂事了!”
安芝笑道:“怎么,我不说你做了事情没担当,让我背黑锅,你倒委屈了不成?”
安娜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安芝顿了顿,长叹一声,说道:“我明白,你并不是坏心眼的人,你是瞧不起姨太太,更瞧不起我是姨太太生的。可是,我亲娘和你的两位姨娘又不是一样的人,我自己也选不了我的出身。我要和你一样,是唯一的嫡小姐,只怕你比还张狂三分。偏偏不是,只好处处陪着小心。你自己想想,你来我们家,我也是忍让过你的,是你欺到我头上来,才有了那么一次。之后我可为难过你?”
安娜听她突然这样长篇大论起来,先是有些不习惯,之后细细一想,倒真是那么一回事。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安芝继续说道:“其实我是很羡慕你的性格的,有一说一,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今天你帮了我,我记着,以后请你吃大菜!”说着,安芝站起身,往大厅中间走去。
安娜坐在远处,过了许久,哼了一声。
安娜身后不起眼的地方,站着一个青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拿起酒杯啜了一口红酒。
38、铁蹄惊动好梦阑珊
安芝找到幼芝,后者正跟两个女孩子聊得火热,见到安芝,忙说道:“六姐姐,你快来,这两位是崇慈女中的学生,以前女学维持会里咱们都见过面的!”
安芝这才想起来,忙笑道:“哦,我记起来了,是密斯方和密斯李。”
那两位女学生含笑点头:“好久不见了,倒在这里遇着。”
安芝问道:“确实巧了。”这边寒暄了一阵,密斯方邀请两个人参加过两天的女学诗会,幼芝答应得很是痛快,安芝则推辞了一番,言明不方便去。等两个人走了,幼芝问道:“明明挺热闹的一件事情,为什么不去了呢?”
安芝撇撇嘴,说道:“这些新式学生,念外国学校,诗书都不怎么通的。却要搞什么诗会,想想就知道没什么意思。”
幼芝不服气,说道:“你我读的也是外国学校,难道你也不懂吗?难道读外国学校的,国文都不好吗?那么读国立女学的,功底就身后吗?我看绝不是这么一回事,有那种贫民学校,女子在那里读书,入的也是学籍,除了穿制服,认几个字,别的一概都不懂,难道她们国文就比咱们好吗?”
安芝叹了口气,笑说道:“你真是个最不服输的人,我才这一句话,引来你这一篇大论。我就是懒怠出门了,你有这个精力,自己闹去!”
幼芝皱了皱鼻子,四处看了看,说道:“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咱们那位新嫂嫂。”
安芝笑了笑,说道:“哪来的新嫂嫂,八字还没一撇呢!”
幼芝一本正经道:“咱们要是看着不错,自然就有了一撇了!你看刚才两个人,谈吐多大方,若是咱们的新嫂嫂也这样,那就好了!”
安芝想了想,说道:“那是自然,只不过……”
幼芝接着安芝的只不过说道:“只不过,若真是个极好的人,嫁给二哥哥,总觉得有些委屈。”
安芝四处看看,说道:“你又口没遮拦了!二哥哥是有多不堪,能委屈人家吗?”
幼芝说道:“哎?你刚才那句只不过,难道不是这个意思?这会儿又说这样的话,我就不喜欢你这样,偏偏你和五姐姐都是一样的毛病!”说着,一转身,拉着安芝往楼上走。找到了明芝,几个人也觉得没甚意思,便都到张星云房里,说了一会儿话,瞧着人家打了一会儿桥牌,大约到了晚上十点多钟,开始有宾客往外走,周家姐妹也会了信生大太太回去了。
回家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歇下了,几个人便各自回去睡下,第二天吃罢早饭,兄弟姐妹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余下几位太太,都聚在颐年堂陪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说道:“既是市长的女公子这样青睐咱们家的姑娘们,叫她们千万不要扭捏。她若请她们出去玩,就大大方方领情,以后自然还她的请。”
大太太忙点头答应,韩氏笑道:“要说起来,中秋已经过了,最近也没有什么人过生日,好趁着机会大办一场的。”
老太太笑了笑,说道:“有,自然有机会。”
韩氏一怔,继而也跟着微笑。
再说三姐妹到了学校,都惊觉校园气氛非比寻常,一派难以言明的凝重和悲愤。到了教学楼前,竟看见一条五六米的白纸,上面写着一条新闻,乃是说昨天晚上日本人寻衅进攻了关东军北大营,如今战况如何尚且不得而知,唯一能够判定的是,此事绝非小小摩擦,可能正是日军亡我步骤的开始。
全校师生都围在那张大横幅前,议论纷纷。幼芝怒说道:“真是岂有此理,简直打到家门口来了!”
明芝忙拦住她说道:“到底事态如何还不能知晓,何必先气成这样?”
幼芝说道:“白纸黑字,难道谁还拿这个开玩笑不成?”
安芝也点头说道:“我看这事儿也不是可以拿来说笑的,一定是有内幕消息的同学,先急急的把这情况写了出来。”
幼芝眼睛一亮:“咱们学校还有这样的巾帼英雄?!”
众人正议论着,就见学监带着几个老师冲过来,将那横幅撕下,高声说道:“学生当以学业为重,竟然有人无视校规,公然张贴这样的消息。各大报刊尚未得见,我校岂能传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言论!各位同学先回各班等待上课,不许在这里徘徊。”说罢,几位老师便开始驱散学生。
那些学生虽然年轻气盛,到底都是富家小姐,嘴上虽然说得热烈,倒没有采取什么实际行动,便随着老师散了。幼芝一皱眉,刚要开口,被明芝拦住,拉着她跑进了教室。
幼芝恨恨地说道:“你又拦着我做什么!”
明芝低声说道:“我不拦着你,难道由着你乱说吗?你可小心着些,早些年学生运动,可抓到局子里好几个呢!”
“我怎么乱说了?但凡有些血性的,都该站出来!”幼芝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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